去檳城的機票訂在三天后。
這三天里,我把扎紙鋪的門板上了鎖,留了張字條給相熟的鄰居,說要出門些日子,若有急事可托人轉信。
前堂的紙人紙馬依舊立在原地,紅的衣綠的褲,在關了燈的暗屋里,倒像是一群沉默送別的舊友。
后堂的作坊里,我翻出爺爺留下的那個樟木箱。
箱子沉甸甸的,打開時一股陳舊的木料香混著墨味涌出來。
里面除了那本札記,還有幾疊裁好的皮紙、一捆浸過桐油的竹篾,以及一小罐特制的漿糊——爺爺說過,這漿糊里摻了艾草灰和朱砂,糊出來的紙人紙馬,更能“聚氣”。
我挑了些合用的材料,又從札記里夾著的符紙中抽了幾張常用的,一起塞進一個舊帆布包里。
最后,我拿起桌上那個剛糊好的燈籠,燈籠面是素白的宣紙,還沒來得及畫圖案。
想了想,也塞進了包里。
出發那天,忘川鎮的雨停了,天卻依舊陰著。
老王騎著摩托車來送我,見我背著帆布包,打趣道:“楊老板這是要去南洋開分店?”
我笑了笑,沒接話。
車窗外,鎮子的輪廓漸漸遠去,“楊記紙扎”的匾額在后視鏡里縮成一個小黑點,最后消失不見。
心里忽然空落落的,像丟了什么,又像揣著什么,沉甸甸的。
飛機起飛時,我靠窗坐著。
云層在腳下翻涌,像極了忘川鎮漲水時的河面。
手里捏著那張南洋來信,表姑林秀蓮的字跡在顛簸中微微發顫,那些關于黑影、捶打聲和黑色小腳印的描述,一遍遍在腦子里過。
爺爺的札記里提過,南洋**多是清末民初下南洋的,帶去了故土的習俗,也和當地的風土糅合在一起,衍生出些獨特的“講究”。
他在檳城時,曾幫一戶人家扎過“紙船”,說是家里孩子總被“水鬼”纏上,那紙船要糊上七層皮紙,船頭畫北斗,船尾貼符,夜里放到海里,任其漂走,算是“送替身”。
不知道這次表姑家的事,是撞上了什么。
十幾個小時的飛行,落地時檳城正是午后。
走出機場,一股濕熱的風撲面而來,夾著花香和海水的咸味,和忘川鎮的潮氣截然不同。
陽光烈得晃眼,街上的**多穿著短衫,皮膚是深淺不一的褐色,說著我聽不太懂的語言,偶爾夾雜著幾句帶著濃重口音的華語。
表姑說會來接我,舉著寫我名字的牌子。
我在出口處張望了片刻,就看到一個頭發花白的老**,穿著藍色的斜襟布衫,手里緊緊攥著塊硬紙板,上面用歪歪扭扭的毛筆寫著“楊波”兩個字。
她的臉膛曬得黝黑,眼角的皺紋很深,眼神里帶著焦慮,時不時朝里面望一眼,手在微微發抖。
“是……表姑嗎?”
我走過去,盡量讓自己的聲音溫和些。
老**猛地轉過頭,看到我,眼睛一下子紅了,手忙腳亂地放下牌子,拉住我的胳膊:“阿波?
你是阿波?
可算來了!
快跟我走,家里……家里又出事了!”
她的手很涼,攥得我生疼,指尖的皮膚粗糙,帶著些細小的裂口。
坐上出租車,表姑才慢慢平復下來。
她告訴我,她叫林秀蓮,今年六十三了,丈夫前幾年走了,家里就她和兒子阿明住。
阿明二十出頭,在碼頭做苦力,自從家里鬧事后,就請了假,整日惶惶不安的。
“昨天夜里,”表姑的聲音壓得很低,眼睛瞟著前面開車的司機,“我聽到阿明屋里有動靜,進去一看,他正坐在地上,對著墻說話呢!
問他說什么,他啥也不記得,就說看到墻上有個小孩,沖他笑……”她說著,從布衫口袋里掏出個用紅線包著的東西,塞到我手里:“這是我早上在阿明枕頭底下發現的,不知道是什么。”
我攤開手,里面是個小小的紙人,只有指節那么大,用黃紙折的,沒有畫五官,卻在胸口用墨點了個小小的“明”字。
紙人的邊緣有些發黑,像是被火燎過。
心里咯噔一下。
這不是正經的紙扎,倒像是……有人故意扎的“厭勝”之物。
爺爺的札記里說過,這種小紙人,若是被人偷偷放在家里,再用歹毒的法子咒過,很容易招邪祟,纏上和名字對應的人。
“這東西哪來的?”
我問。
表姑搖頭:“不知道啊,家里從沒見過這個。
阿明老實,也沒得罪過什么人……”出租車穿過熱鬧的街市,拐進一條老街。
路兩旁是騎樓,墻壁上爬滿了綠色的藤蔓,有些窗戶上還掛著紅燈籠,透著股舊時光的味道。
只是這熱鬧里,總讓我覺得有些說不出的壓抑,像是陽光照不到的角落里,藏著什么東西在窺望。
表姑家在一棟兩層的舊樓里,樓下是間小小的雜貨鋪,擺著些油鹽醬醋和日用百貨,柜臺后面的貨架上積了層薄灰,顯然有些日子沒好好打理了。
“樓上住人。”
表姑領著我上樓梯,樓梯是木制的,踩上去“吱呀”作響,扶手摸上去黏糊糊的。
走到二樓轉角,我忽然瞥見樓梯口的墻根下,放著個小小的神龕,里面沒有神像,只擺著一個空的玻璃罐,罐口蒙著黑布。
“這是……”表姑的臉色白了白,拉著我快步往上走:“別問這個,是前房主留下的,一首沒敢動。”
二樓的屋子很小,兩室一廳,家具都很舊了。
客廳的桌上擺著香爐,里面插著三炷香,香灰歪歪扭扭的,顯然燒得不安穩。
一個年輕的小伙子正坐在桌邊,低著頭,肩膀微微聳動,聽到動靜抬起頭,臉色蒼白得像紙,眼下是濃重的青黑,眼神渙散,看到我,也沒什么反應。
“這是阿明。”
表姑嘆了口氣,“傻孩子,嚇著了。”
阿明沒說話,只是又低下頭,手指無意識地**桌角。
我放下帆布包,環顧西周。
這屋子確實透著股說不出的陰冷,明明外面陽光很好,屋里卻總覺得暗沉沉的,墻角的蛛網積得很厚,空氣里除了霉味,還隱約有股……淡淡的腥氣,像是海水曬過又腐爛的味道。
目光掃過墻上的掛歷,停在窗戶的位置。
窗戶是老式的木窗,糊著紙,紙面上有幾個破洞。
表姑說阿明看到過窗外有黑影,我走到窗邊,剛要推開,表姑突然喊道:“別開!”
她的聲音尖利,帶著恐懼:“上次阿明開窗,就看到……看到窗臺上有個小孩的腳印,黑糊糊的,擦都擦不掉!”
我停住手,湊近破洞往外看。
窗外是條窄窄的巷子,對面也是棟舊樓,墻面上爬滿了爬山虎,枝葉茂密,遮住了大半的窗戶。
巷子深處堆著些雜物,有幾個破掉的陶罐,還有些散落的紙錢。
“這屋子……以前出過事嗎?”
我問。
表姑的嘴唇動了動,像是想說什么,又咽了回去,半晌才低聲道:“前房主是個寡婦,丈夫死在海里,她帶著個五歲的兒子住這兒。
后來有一天,孩子在巷子里玩,掉進井里淹死了……沒過多久,那寡婦也跟著去了,說是……在井邊發現的……”她說到“井”字,聲音抖得厲害。
我心里大概有了數。
走到阿明身邊,他還在低頭摳桌角,我輕輕拍了拍他的肩膀,他猛地一顫,像被**了一樣,抬起頭,眼神里滿是驚恐:“別碰我!
它在看我!”
順著他的目光望去,是客廳的墻角,那里堆著些舊報紙,除此之外,什么都沒有。
“阿明看到的小孩,是什么樣子的?”
我問表姑。
“他說……很小,就到膝蓋那么高,穿著黑衣服,臉看不清楚,總低著頭……”表姑的聲音帶著哭腔,“阿波,你爺爺當年在檳城,是不是真的能治這些事?
你可一定要救救阿明啊!”
我從帆布包里拿出爺爺的札記,翻到“驅邪”那一頁,指尖劃過“替身送煞”幾個字。
又摸出帶來的皮紙和竹篾,對表姑說:“找個安靜的屋子,我要扎個東西。”
表姑連忙領著我進了里屋,這是她的房間,收拾得還算整齊,墻上掛著她和丈夫的黑白照片。
“需要什么盡管說,家里都有。”
她**手,顯得有些手足無措。
“給我一盆清水,三支香,還有……一張阿明穿過的舊衣服,要貼身的。”
我說。
這些是扎“替身”的引子。
用當事人的舊衣料做紙人的內里,再以香灰和清水點睛,才能讓邪祟以為那是真正的“目標”,跟著替身走。
表姑很快找來了東西。
我關上門,在桌上鋪開皮紙,竹篾在手里靈活地彎曲、**,很快搭出一個小小的人形骨架。
漿糊里摻了艾草灰和朱砂,刷在皮紙上,帶著股奇異的味道。
窗外的陽光透過窗欞照進來,在地上投下斑駁的光影。
屋子里很靜,只有竹篾碰撞的輕響和漿糊刷過紙張的沙沙聲。
我一邊糊著,一邊想著爺爺的話——紙扎是橋,連著陰陽,心不誠,橋就不穩。
糊到一半,忽然聽到客廳里傳來阿明的尖叫,接著是表姑的哭喊。
心里一緊,連忙放下手里的活,推開門沖出去。
只見阿明癱在地上,指著天花板,渾身抖得像篩糠:“在上面!
它在上面!
笑呢!”
表姑撲在他身上,哭得撕心裂肺:“阿明!
阿明你別看!”
我抬頭望向天花板。
老式的木板吊頂,有些地方己經發黑,在墻角的位置,似乎有個小小的黑影,一閃而過。
空氣里的腥氣突然變濃了,帶著股說不出的寒意,明明是大熱天,我卻打了個冷顫。
那黑影……果然是沖著阿明來的。
而且看樣子,它己經越來越大膽了。
我深吸一口氣,轉身回屋,拿起剛糊了一半的紙人。
指尖在冰涼的皮紙上劃過,心里只有一個念頭:這南洋的第一樁事,必須接住。
不然,對不起爺爺的手藝,更對不起表姑這雙攥得我生疼的手。
小說簡介
《我爺爺的扎紙鋪續》火爆上線啦!這本書耐看情感真摯,作者“刺老牙”的原創精品作,阿明林秀蓮主人公,精彩內容選節:忘川鎮的雨,總帶著股化不開的潮氣。我叫楊波,守著鎮東頭的一家扎紙鋪。鋪子是爺爺傳下來的,門楣上那塊“楊記紙扎”的匾額,被雨水浸得發黑,邊角卷了毛,像個垂暮的老人。鋪子不大,進深三間。前堂擺著些現成的紙人紙馬,涂著紅的綠的顏料,在昏黃的日光燈下,眉眼間總透著點說不出的怪異。后堂是我住的地方,兼做作坊,漿糊味混著竹篾的清香,是我從小聞到大的味道。爺爺走的時候,我才十六。他沒留什么金銀,只把這鋪子和一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