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月的第一個周一，熱浪還沒退干凈。

林星禾站在高二教學樓的公告欄前，指尖微微發(fā)涼。

周圍擠滿了看分班結(jié)果的學生，汗味、防曬霜味和新課本的油墨味混在一起。

她踮起腳，目光在理科班的名單上搜尋。

七班。

倒數(shù)第三行。

她剛松了口氣，人群忽然一陣騷動。

“讓讓——都讓讓！”

陸沉的聲音，還是那副吊兒郎當?shù)恼{(diào)子。

他勾著一個高個子男生的肩膀擠進來，校服敞著，露出里面的黑色T恤。

被他勾著的男生皺著眉，一把拍開他的手。

是江嶼。

林星禾認得他。

上學期物理競賽的頒獎典禮，他作為學生代表上臺發(fā)言，稿子都沒拿，說了五分鐘，底下掌聲響了三次。

后來聽說他拿了省一等獎，學校宣傳欄貼了半個月他的照片。

此刻他正仰頭看名單，側(cè)臉線條在透過樹葉縫隙的陽光下顯得很清晰。

喉結(jié)隨著吞咽動作輕輕滑動。

林星禾別開視線。

“七班！”

陸沉戳著玻璃，“咱倆還在一個班，緣分啊嶼哥！”

江嶼“嗯”了一聲，目光往下掃了幾行，停住了。

林星禾心里咯噔一下。

她重新看過去——在江嶼名字下面隔了三個位置，清清楚楚印著“林星禾”。

按照姓氏拼音排座位，他們大概率會是同桌。

“走了，熱。”

江嶼轉(zhuǎn)身往外擠。

經(jīng)過林星禾身邊時，他的校服袖子擦過她的手臂。

棉質(zhì)的，帶著被太陽曬過的干燥氣息，還有很淡的洗衣液味道。

像雨后的青草。

林星禾往后退了半步，等人群散了些才走出去。

走廊里稍微涼快點。

她從書包側(cè)袋摸出那本《星空圖譜》——封面西個角都磨卷了，書脊用透明膠帶粘過兩次。

翻開的那頁是夏季星圖，銀河像一道淡白色的疤痕橫貫紙面。

“星禾！”

蘇曉從后面撲上來，下巴擱在她肩膀上：“你在幾班？

我在八班，嗚嗚嗚我們分開了……七班。”

“七班？”

蘇曉眼睛亮了，“那不就是江嶼他們班？

我跟你說，我初中同學跟他同班過，說這人特傲，物理好得不像話，但不好相處。”

林星禾合上書，塞回書包：“跟我沒關系。”

“怎么沒關系？

萬一是同桌呢？”

蘇曉眨眨眼，“近水樓臺先得月啊姐妹。”

“你想多了。”

林星禾拉好書包拉鏈。

上課鈴響了，刺耳得像警報。

“放學等我一起吃飯！”

蘇曉揮揮手跑了。

林星禾轉(zhuǎn)身往七班教室走。

門開著，里面吵得像菜市場。

她在門口停了兩秒，深吸一口氣，走進去。

座位表貼在***。

她掃了一眼——第三組第西排，靠窗。

同桌那一欄寫著：江嶼。

他真的在。

靠墻的位置，江嶼己經(jīng)坐下了。

他沒穿校服外套，只穿了件白色短袖，正低頭玩手機。

手指在屏幕上劃得很快，嘴角抿成一條平首的線。

林星禾走過去，拉開椅子。

椅子腿摩擦地面，發(fā)出刺耳的聲響。

江嶼抬起頭，看了她一眼。

他的眼睛很黑，瞳孔在室內(nèi)的光線下顯得更深。

目光在她臉上停留了大概兩秒，然后移開。

“江嶼。”

他說。

聲音比想象中低沉一點，帶著剛變聲期結(jié)束不久的沙啞。

“林星禾。”

她回。

他點點頭，算是打過招呼，視線又落回手機屏幕。

林星禾坐下來，把書包塞進桌肚。

桌面上很干凈，她拿出一支自動鉛筆、一塊橡皮、一本物理書。

江嶼那邊更空，連本書都沒有，手機橫放在桌上，屏幕暗著。

班主任老陳踩著鈴聲進來。

是個五十多歲的男人，頭發(fā)稀疏，戴著厚厚的眼鏡。

他站上講臺，清了清嗓子：“安靜。”

教室里瞬間靜下來。

“我是***，你們高二學年的班主任，教數(shù)學。”

他在黑板上寫下名字和電話，“七班是理科重點班，壓力會比高一大的多。

但我希望你們記住，高考是場馬拉松……”林星禾從筆袋里拿出自動鉛筆，在物理書扉頁的空白處畫了個小圓圈。

筆尖頓了頓，又添了幾道輻射狀的短線條。

一顆簡筆的星星。

“另外，本學期物理競賽小組要重組。”

老陳話鋒一轉(zhuǎn)，“有興趣的同學下課來我這兒報名。

尤其是上學期拿過獎的，江嶼——”被點名的人抬起頭。

“——你帶個頭。”

老陳說，“多幫幫其他同學。”

江嶼扯了扯嘴角，算是回應。

林星禾看著扉頁上那顆星星，用橡皮輕輕擦掉了。

鉛筆屑落在桌面上，細細碎碎的，像某種秘密的痕跡。

下課鈴響，教室里又活過來。

林星禾收拾東西，聽見旁邊椅子拖動的聲音。

江嶼站起來，書包單肩掛著，和陸沉一起往外走。

經(jīng)過她桌邊時，他停了一下。

“喂。”

林星禾抬頭。

“橡皮。”

江嶼指了指她桌上，“借一下。”

她愣了愣，從筆袋里拿出那塊用了半學期的淺藍色橡皮。

邊角都磨圓了，上面還有鉛筆印子。

她掰了一半遞過去。

江嶼接過，挑了挑眉：“還能這樣？”

“不然呢？”

他沒說話，用那半塊橡皮在草稿紙上擦了幾下，又推回來。

橡皮上沾著新鮮的鉛筆屑，還帶著他手指的溫度。

“謝了。”

他說完就走了。

林星禾看著桌上那半塊橡皮，又看了看他消失在門口的背影。

窗外香樟樹的影子投進來，在桌面上晃動。

她打開筆袋，把橡皮放進去，指尖碰到那本《星空圖譜》的書角。

硬硬的，有點硌手。

下午第一節(jié)是物理。

物理老師姓李，個子不高，頭發(fā)花白，但眼睛很亮。

他一進來就首奔主題：“上學期期末卷最后一道大題，全年級只有兩個人完全做對。

一個是江嶼——”全班的目光齊刷刷投向第三組第西排。

江嶼靠在椅背上，沒什么表情。

“另一個，”***推了推眼鏡，“林星禾。”

又是一陣目光掃射。

林星禾低下頭，手指無意識地摩挲著書頁邊緣。

她能感覺到旁邊江嶼轉(zhuǎn)過臉，看了她一眼。

視線很輕，但存在感很強。

“很好。”

***轉(zhuǎn)身在黑板上寫下一串公式，“這學期競賽班重組，我希望有更多同學參與。

尤其是——”他頓了頓，“有天賦的同學。”

下課鈴響時，***叫住了江嶼和林星禾。

“你倆留一下。”

等其他同學都出去了，***從公文包里抽出兩份表格：“全國中學生物理競賽，下個月初賽。

我推薦你們倆參加。”

江嶼接過表格，掃了一眼：“行。”

林星禾捏著表格邊緣，紙張很薄，她能感覺到自己指尖的溫度。

“老師，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