幕布完全拉開,戲臺上方的幾盞氣燈“噗”地一聲自動燃起,投下慘白刺目的光暈,將臺子照得亮如白晝,與**的昏暗形成鮮明對比。
光線似乎被無形的屏障約束在戲臺范圍,無法照亮臺下那些沉默的“觀眾”,他們依舊隱藏在深沉的黑暗中,只有那無數雙空洞的眼窩,反射著臺上的光,如同黑暗中的螢火,冰冷地注視著。
沒有任何伴奏,也沒有唱詞,臺上那些懸掛的皮影卻自己“活”了過來。
首先是代表天兵天將的影人,它們脫離懸掛的鉤子,憑空立起,手中的“兵器”相互碰撞,發出清脆卻空洞的“咔咔”聲,開始表演一場無聲的操練。
它們的動作僵硬而精準,仿佛被無數根看不見的絲線操控著。
接著,代表幽冥鬼差的影人也“飄”了出來,身形扭曲,做出各種恐嚇的姿態。
陸明遠被守臺人指派到舞臺一側的音效區。
這里擺放著鑼、鼓、鈸等傳統樂器,還有一張桌子,上面攤開著一本泛黃、邊緣卷曲的工尺譜。
“你的活計,看著譜子,該敲鑼時敲鑼,該打鼓時打鼓。”
守臺人沙啞地吩咐,自己則走到了主操縱桿的位置,那雙看似盲眼的目光,“專注”地“盯”著臺上。
皮影戲表演時,藝人們不僅有操縱影人的“前手”,還有負責伴奏的“后手”,鑼鼓家伙的節奏是戲的靈魂,能烘托氣氛,引導情緒。
陸明遠對傳統樂器略有了解,他看向那本工尺譜,譜子上的符號古老而怪異,與他學過的任何譜式都不同,但奇怪的是,他竟能隱隱約約理解其中的節奏指示。
“鐺——!”
一聲突兀的鑼響把他嚇了一跳,是守臺人用腳踢了一下放在他身邊的一面小鑼,似乎在提醒他集中注意力。
陸明遠深吸一口氣,努力將注意力集中到戲臺上。
此刻,皮影戲正演到目連得知母親墮入餓鬼道,決心前往幽冥救母的情節。
代表目連的皮影是一個年輕的僧侶形象,身披袈裟,手持禪杖,在守臺人的操縱下,正做出種種跋山涉水、堅定不移的姿態。
然而,陸明遠很快發現了不對勁。
首先是目連的唱腔——雖然是由守臺人用一種古怪、仿佛喉嚨里**沙礫的聲線代唱,但唱詞卻充滿了怨毒與指責,將母親劉氏的過錯無限放大,仿佛她罪有應得,完全背離了原劇“哀其不幸、救其苦難”的基調。
其次,是皮影的動作細節。
當目連的皮影經過代表“望鄉臺”的景片時,那景片上雕刻的符文,竟然與青銅匣表面的紋路有幾分相似!
而且,那些符文正在極其微弱地明滅閃爍,如同呼吸一般,散發出不祥的氣息。
最讓他心底發寒的是臺下。
那些空洞的“觀眾”雖然沉默,但隨著劇情的“扭曲”推進,他們身上開始散發出一種難以言喻的……“滿足感”?
就像是在享受這場變味的悲劇。
整個觀眾席彌漫開一種無形卻粘稠的負面情緒波動,如同沼澤中冒出的氣泡,腐蝕著人的理智。
“注意!
要變戲了!”
守臺人突然低喝一聲,聲音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緊張。
陸明遠一愣,“變戲?”
什么意思?
還沒等他反應過來,戲臺上的情況驟變!
原本井然有序的皮影突然像是被無形的狂風吹拂,開始瘋狂地、毫無章法地舞動起來!
原本莊重悲憫的劇情急轉首下,代表劉氏的惡鬼皮影發出一聲尖銳的厲嘯,身形暴漲,利爪揮舞,猛地撲向自己的兒子目連!
“逆子!
若非你一心向佛,棄我不顧,我何至于此!
拿命來!”
這唱詞完全扭曲了!
《目連救母》的本意是宣揚孝道,怎會變成母子相殘?
陸明遠下意識地看向守臺人,卻發現守臺人嘴角那抹詭異的笑容再次浮現,他手中的操縱桿正以一種非人的、如同活蛇般扭動的頻率劇烈震顫著,仿佛不是他在操縱皮影,反而是皮影在操控他的動作!
不對勁!
這根本不是真正的《目連救母》!
這完全是一場被“污染”的、充滿惡意的邪戲!
就在陸明遠意識到這一點的瞬間,整個戲臺猛地劇烈震動起來!
臺上的皮影發出更加刺耳的尖嘯,臺下的“觀眾”齊刷刷地站了起來,他們那空洞的眼窩中,原本的“冷漠”被一種**裸的貪婪與惡意所取代!
“破戲者!
拿住他!”
守臺人的聲音變得尖利刺耳,完全不像人類能發出的音調。
他手中的目連皮影突然轉向,那用彩漆點出的、毫無生氣的眼睛,竟然“看”向了陸明遠的方向,手中的禪杖首指過來!
剎那間,戲臺上所有的皮影——天兵、鬼差、劉氏、目連——全都停止了**,齊刷刷地“轉頭”,無數雙彩繪的眼睛“聚焦”在陸明遠身上。
那些眼睛不再是死板的顏料,而是透出了某種活物才有的猙獰與饑渴!
陸明遠心知不妙,強烈的危機感讓他轉身就想逃回**深處。
然而,他的雙腳卻像被釘在了原地,低頭一看,魂飛魄散——不知何時,從戲臺地板的縫隙中,以及那些“觀眾”投在臺上的陰影里,蔓延出了無數條漆黑的、如同觸手般的陰影,己經牢牢纏住了他的腳踝,并且正沿著他的雙腿迅速向上攀爬!
冰冷、**、帶著強烈腐蝕性的觸感透過衣物傳來,這些陰影觸手仿佛有生命般,要將他拖入無盡的黑暗深淵!
“勿讓影人得你真名,勿讓影人得你面相,勿讓影人得你心聲。”
生死關頭,林曉師姐日記里的警告如同閃電般劃過他的腦海!
他瞬間明白了!
在這個詭異的戲宮里,“名”、“面”、“心”是構成一個“存在”的錨點!
剛才他因為對扭曲戲文的強烈質疑和憤怒,泄露了內心的“真實想法”,等于是在這片由負面情緒和扭曲規則構成的領域里點亮了一個醒目的靶子!
不能慌!
必須冷靜!
陰影觸手己經蔓延到了他的腰部,那股拖拽的力量越來越大。
求生的本能讓他瘋狂思考。
規則!
必須利用規則!
守臺人說過“莫演超出劇本的戲”,而剛才的“變戲”顯然是域主意志的體現,是“新劇本”。
但這個戲宮的基礎,畢竟是建立在《目連救母》這個文化內核之上的!
破局的關鍵,或許不在于對抗這個扭曲的劇本,而在于……重申原本正確的文化邏輯!
陸明遠福至心靈,他不再試圖掙脫陰影觸手,而是猛地挺首腰板,無視那些越來越近、面目猙獰的皮影,深吸一口氣,按照他研究過的、真正《目連救母》中目連面對母親責備時應有的唱腔和臺詞,運足了中氣,高聲唱道:“母親莫嗔怒,孩兒知罪*。
佛法雖為重,人倫豈可偏?
救母出苦海,方為真孝心——”他的唱腔或許不算專業,但聲音洪亮,字正腔圓,更重要的是,其中蘊含的情感是真誠的,是對孝道與救贖這一文化內核的堅定重申!
奇跡發生了!
當他蘊**正氣與正確“戲文邏輯”的唱腔在戲宮中回蕩開來時,那些纏繞他、向上蔓延的陰影觸手,如同被灼燒一般,發出了“嗤嗤”的輕響,冒起縷縷黑煙,攀爬的速度驟然減緩,甚至出現了退縮的跡象!
臺上那些猙獰撲來的皮影,也仿佛被無形的屏障**,動作變得遲滯、僵硬,它們臉上那活過來的猙獰表情,也凝固了,彩繪的眼睛里首次露出了……一絲迷茫?
“誰!
敢改我的戲——”守臺人發出了憤怒到極點的咆哮,整個戲宮都在他的怒吼中震顫。
但陸明遠不為所動,他知道自己找到了生路!
他繼續高聲唱著正確的戲文,每一句唱詞出口,他都感到自己對這片詭異領域的“規則”理解更深了一層。
非遺之所以能成為遺產,不僅在于其外在形式,更在于其承載的、能引起人類共鳴的真摯情感與文化內核!
真正的皮影戲,表達的是人性的真情實感,而非扭曲的恐懼!
當他將這一段表達懺悔與決心的唱詞最后一個字唱完時,纏繞在他身上的陰影觸手終于發出一聲不甘的嘶鳴,徹底消散無蹤。
戲臺上的皮影也恢復了**縱的死物狀態,僵立在原地。
臺下那些站起的“觀眾”,緩緩坐了回去,眼中的惡意稍褪,但空洞依舊。
戲宮的震動停止了。
慘白的氣燈閃爍了幾下,恢復了之前的亮度。
守臺人癱坐在地,大口喘著粗氣,臉上那詭異的表情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深深的疲憊,還有一絲……難以言喻的清明?
他渾濁的眼睛看向陸明遠,聲音恢復了之前的沙啞,但似乎多了點“人味”:“小子……你……你差點就真的成了‘材料’。”
陸明遠渾身被冷汗濕透,幾乎虛脫,但他強撐著站定,目光銳利地看向守臺人:“這到底是怎么回事?
域主是誰?
剛才的‘變戲’……”守臺人卻疲憊地擺了擺手,指了指臺上那些恢復“正常”的皮影:“第一夜的戲……還沒完。
記住那三條規則,活下去……下次‘變戲’前,你最好能弄明白更多。”
就在這時,那三聲標志性的鐘鳴再次響起,但這一次,聲音顯得遙遠而空靈。
幕布開始緩緩合攏。
臺上的皮影如同被抽走了力氣,紛紛軟塌塌地垂落下來。
陸明遠感到一陣強烈的眩暈和排斥感,周圍的景象開始變得模糊。
他的第一次“涇縣戲宮”體驗,在生死邊緣走了一遭后,似乎暫時結束了。
小說簡介
懸疑推理《非遺調查檔案》,男女主角分別是陸明遠武帝,作者“雜兒鋪”創作的一部優秀作品,純凈無彈窗版閱讀體驗極佳,劇情簡介:陸明遠第一次觸碰到那個改變他命運的青銅匣時,他正在皖南一個名為“影村”的即將完全消失的古村落進行非遺普查。作為民俗學專業的研究生,這項暑期實踐原本只是完成學業的要求,卻沒想到會將他卷入一個超越想象的隱秘世界。影村坐落于群山環抱之中,村口一棵半枯的老槐樹歪斜地立著,如同一位忠于職守的哨兵。村子里僅剩三戶人家,且都是年過七旬的老人。當陸明遠抵達時,正逢盛夏午后,知了聲嘶力竭地鳴叫著,給這個瀕死的村落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