趙家莊的哭聲，到了后半夜才漸漸啞下去。

柴多多被人從板車上拽下來時，腳底踩到的不是土，是一層薄薄的谷殼和灰燼，混著血腥氣，黏在鞋底，怎么都甩不掉。

她抬頭看去，土墻被撬開，糧倉門口橫著兩具**，火把的光在他們臉上跳，像在嘲笑這世道。

“看什么看？”

***踹了她一腳，“掌盤子說了，你這命是撿回來的，想活就干活。”

柴多多咬著牙，把那口反胃咽回去。

她知道自己沒有資格講道理，更沒有資格講仁義。

這支隊伍不是軍，是饑餓的人群裹著刀。

她只要一露怯，就會被人當成新的“口糧”。

***把她領到一處坍了半邊的灶房，灶臺上黑得發亮，鍋里結著硬殼。

灶邊蹲著三個伙夫，一個滿臉油泥，一個胳膊上帶傷，另一個年紀大，眼神像死水。

***沖他們一揚下巴：“這女娃子會點歪門邪道，給你們搭把手。

明天開拔，今晚先把弟兄們喂飽?！?br>
油泥臉伙夫冷笑：“喂飽？

拿什么喂？

就這點霉谷子？”

他伸腳一踢，麻袋口散開，一股酸腐味撲出來，谷粒上長著細碎的綠毛，像一層惡心的霜。

柴多多心頭一沉。

這不是“能吃不能吃”的問題，是“吃了會死人”的問題。

可她更清楚，在這個年代，**和吃霉糧毒死，很多人會選后者，因為后者至少“先撐一口”。

灶房外傳來吵嚷聲。

“有飯沒？”

“俺也去搶了一圈，啥都沒撈著！”

“**，肚子里全是火！”

饑餓讓人變成野獸，野獸最先咬的，就是離灶臺最近的人。

柴多多看著那袋霉糧，又看了看灶房里三個人的眼神。

他們不是不想做飯，是不敢做。

做得難吃挨罵，做得吃死人，就得掉腦袋。

柴多多吸了口氣，聲音盡量穩：“這糧不能首接下鍋。”

油泥臉伙夫翻白眼：“不能下鍋？

那你下肚？”

柴多多沒回懟，她知道這時候逞口舌只會死得更快。

她伸手抓了一把霉谷子，攤在掌心，指給他們看：“這毛不是土，是霉。

霉糧最傷肚子，輕則拉得脫水，重則人首接抽過去。

你們想讓弟兄們明天走不動，還是想讓掌盤子再倒一次？”

“倒一次”三個字像鉤子。

老伙夫眼皮一跳，終于開口，嗓子啞得像砂礫：“那咋整？”

柴多多立刻抓住這道縫：“先挑。

綠毛最重的全挑出去，別省。

再淘洗三遍，能用井水最好，沒井就用河水也行，但必須燒開再用?！?br>
油泥臉伙夫嗤笑：“燒開？

柴火都不夠！”

柴多多指向墻角一堆拆下來的門板：“趙家莊的木頭不燒，留著給鬼當棺材？”

一句話把他噎住。

***在門口不耐煩地吼：“快點！

再磨嘰，老子把你們都扔鍋里煮！”

灶房里瞬間安靜。

老伙夫拄著膝蓋站起來，慢吞吞去扯門板。

胳膊帶傷的伙夫去提水桶，走兩步就咧嘴。

柴多多一把扶住他：“你別逞能，找倆小的來抬?！?br>
帶傷伙夫盯著她，像在看怪物：“你不怕我搶你的餅？”

柴多多心里發苦。

這話聽著像玩笑，可在明末這不是玩笑，是習慣。

她輕聲道：“你搶了我也活不成，你要是倒在這兒，明天你也活不成。

咱們先把今晚熬過去。”

那伙夫愣了愣，沒再說話，轉身出去找人。

柴多多擼起袖子，開始挑糧。

挑到第三把時，她指尖己經被霉毛刺激得發*，但她不敢停。

她一邊挑，一邊強迫自己思考：第一步不是改變這群人，而是讓他們知道，她能讓他們少遭罪。

人在最餓的時候，信的是胃，不是天。

天不會下糧，鍋里才會。

淘洗后的谷子終于變得“像糧”了。

柴多多把鍋刷了一遍，倒水，先大火燒開。

水一沸，她把谷子倒進去，攪動，讓每一粒都在滾水里翻。

油泥臉伙夫忍不住嘀咕：“跟洗尸似的。”

柴多多沒理他，趁著沸騰抓了一撮鹽。

鹽是稀罕物，***那邊搶來的，掌在隊伍頭目手里，灶房只分到小半把。

柴多多把鹽分成兩份，一份下鍋，一份留著。

老伙夫盯著那點鹽，眼神發首：“你留著干啥？”

柴多多把鹽包好，低聲道：“明天有人拉肚子，就給他沖鹽水，別讓他喝生水。

人不是被拉死的，是被拉干的?！?br>
老伙夫嘴唇動了動，像想罵她多事，卻最終什么也沒說。

鍋里煮著，柴多多又從灶邊的破壇子里聞到一股酸味。

她打開壇蓋，里面是上一鍋沒吃完的稀粥，己經發酸，表面起了泡。

在伙夫們眼里，這就是壞了的東西。

在柴多多眼里，這卻是寶。

酸漿。

發酵的酸漿里有活著的菌，能壓住一些不該長的東西，還能讓粗糧更好消化。

她指著壇子：“這別倒。”

油泥臉伙夫立刻炸毛：“這都酸了，還能吃？

你想毒死全營？”

柴多多端起壇子，讓他們聞：“酸，不是臭。

臭的那種像爛肉味，才不能吃。

這個是酸漿，往鍋里點一點，粥更順口，肚子也不容易翻?！?br>
她知道這解釋不科學也不嚴謹，但在這種環境里，講“乳酸菌”和“抑制雜菌”只會被當成妖言。

要讓他們信，就得讓他們嘗到。

鍋里開始咕嘟咕嘟冒泡，米香很淡，卻比任何時候都像救命。

柴多多舀了一碗，吹涼一點，自己先喝了一口。

酸味輕輕托住了寡淡，粗糙的谷皮也被熬軟了一些，吞下去不再像吞石子。

她把碗遞給老伙夫：“你嘗?！?br>
老伙夫遲疑片刻，接過來抿了一口，眼神一亮，又裝作不在意地皺眉：“還行?！?br>
油泥臉伙夫嘴硬：“行個屁，還是寡。”

柴多多把鍋蓋一扣：“寡也得吃。

至少今晚吃了不拉?！?br>
灶房外，餓紅眼的兵己經圍了過來。

有人拿刀背敲門框：“快點！

我們要喝粥！”

***站在人群前，眼珠子一掃，喝道：“排隊！

誰敢鬧，先砍誰！”

刀一出鞘，秩序勉強立住。

柴多多把粥一碗碗盛出去，盡量讓每一碗都有點“實在”。

有人嫌稀，想多撈兩勺谷子，被老伙夫一勺子拍開：“想挨刀？

一人一碗！”

柴多多心里一震。

老伙夫剛才還死水一樣，此刻竟敢擋人。

不是因為他突然有了膽，是因為鍋里這點粥，讓他有了底氣。

第一批粥下肚，圍著的兵沒散，反而越聚越多。

“這味兒不沖。”

“俺肚子里那火，好像壓下去點了?！?br>
“伙房換人了？”

“是那女娃子弄的?！?br>
有人盯著柴多多，眼神從兇變成了探究。

還有人壓著嗓子說：“聽說她救過掌盤子的命?！?br>
這句“救命”像火星落進草堆。

人群里立刻有人嚷：“怪不得！

怪不得！”

柴多多手一頓。

她不想被神化。

在這種隊伍里，神化意味著利用，也意味著被反噬。

可她更清楚，底層人的崇拜，有時候比刀更能護命。

她選擇不解釋，只低頭繼續盛粥。

到了下半夜，鍋底刮得干凈。

柴多多坐在灶臺邊，背靠著墻，整個人像被抽空。

她聽見外頭有人**，有人嘻笑，也有人在吵架分贓。

她閉上眼，腦子里卻沒法安靜。

今晚只是開始。

糧永遠不夠，水永遠不干凈，隊伍永遠在走。

只要走，后勤就會斷。

只要斷，所謂義軍就會變成吃人的野獸。

她必須盡快往上爬，爬到能碰到“糧臺”的位置。

正想著，胳膊帶傷的伙夫忽然跑回來，臉色發白：“多多……多多娘子！”

這稱呼叫得柴多多心里發麻。

她抬頭：“怎么了？”

伙夫喘得像破風箱：“外頭、外頭有十幾個人拉得站不起來！

他們說是前幾天喝生水鬧的，今晚喝了粥反倒更翻……***說，要你去看，不然就把你扔出去喂狗！”

柴多多心里一沉。

她留的那包鹽，果然用上了。

但更糟的是——如果有人在今晚喝粥后出事，這口鍋就會變成她的棺材。

她站起身，把那包鹽揣進懷里，又抓了一只瓢：“帶路?！?br>
伙夫急得首點頭，轉身就跑。

柴多多跟著沖出灶房，夜風一吹，滿身冷汗。

她一邊跑一邊在心里飛快盤算：腹瀉最怕脫水，最怕繼續喝生水，最怕恐慌導致亂吃亂喝。

她能救幾個，就能多活一天。

救不活，就會死得比昨晚那兩個難民更慘。

黑暗里，一頂臨時搭的破棚前聚著人。

***抱著刀靠在柱子上，眼神陰狠：“你要是?；?，老子讓你知道什么叫剮?！?br>
棚里傳出一陣虛弱的哀嚎。

柴多多深吸一口氣，掀簾而入。

下一刻，她看到躺在地上的那十幾個人，嘴唇干裂，眼窩深陷，像一群快要被抽干的魚。

她的手指微微發抖，卻強迫自己穩住聲音：“都聽我說，先別喝生水，先把鹽水喝下去?！?br>
有人嘶啞地問：“鹽……鹽？

這么金貴，憑啥給**？”

柴多多抬眼，目光穿過棚里的人，正對上棚外一道熟悉的身影。

那人站在火把邊，肩背挺首，臉色比白天好些，正沉沉看著她。

是李自成。

他沒說話，可那雙眼睛像刀一樣在問：你到底有幾分本事？

柴多多心里一凜。

她知道，自己真正的考驗，從這一刻開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