暮春的夜，帶著幾分濕冷的潮氣，像一匹浸了水的青灰色綢緞，漫過城南戲院門前的青石板路。

石板被歲月磨得發(fā)亮，縫隙里鉆著的青苔吸飽了水汽，踩上去**膩的，帶著股清冽的草腥氣。

戲院的朱紅大門敞著，門楣上掛著兩盞八角紅燈籠，流蘇被晚風(fēng)拂得輕輕晃悠，暖黃的光暈暈染開，給斑駁的木門鍍上了一層朦朧的邊，門楣上“城南戲院”西個鎏金大字，在光影里閃著暗啞的光。

門內(nèi)，鑼鼓正酣。

板鼓敲得鏗鏘有力，梆子聲清脆利落，胡琴聲悠揚(yáng)婉轉(zhuǎn)，絲弦撥動間，裹挾著戲文里的悲歡離合，飄出老遠(yuǎn)，引得路過的行人忍不住駐足，側(cè)耳聽上幾句。

戲院里坐得滿滿當(dāng)當(dāng)，八仙桌上擺著瓜子、花生、蓋碗茶，嗑瓜子的脆響混著叫好聲，匯成一片熱鬧的喧囂。

紅氍毹上，壓軸戲《霸王別姬》正唱到最揪心的**。

“漢兵己略地，西方楚歌聲。

大王意氣盡，賤妾何聊生……”蘇玉棠飾演的虞姬，一身銀亮的魚鱗甲，甲片縫里繡著纏枝蓮紋，裙擺上用金線繡著紛飛的楚歌紋樣，隨著她的水袖翩躚，金線流光溢彩，晃得人移不開眼。

她踩著三寸金蓮，蓮步輕移，步步生蓮，雪白的水袖在空中劃過兩道優(yōu)美的弧線，時而如流云舒展，時而如驚鴻掠影。

她眉眼間盡是凄婉，一雙**淚光的眸子，水霧濛濛，定定望定了臺前的“霸王”，那眼神里，有不舍，有決絕，有滿腔的柔情，還有一絲不為人知的悲涼，看得臺下觀眾心頭一揪，不少人偷偷抹起了眼淚。

當(dāng)那句絕唱落下，她手持一柄寒光閃閃的長劍，手腕輕輕一轉(zhuǎn)，一個干凈利落的刎頸身段剛落，腰肢軟倒，卻又借著水袖的力道，微微撐起身子，最后望了“霸王”一眼，方才緩緩閉眼，嘴角還凝著一絲凄美的笑意。

臺下瞬間爆發(fā)出雷鳴般的掌聲，叫好聲此起彼伏，幾乎要掀翻戲院的屋頂。

有人拍紅了手掌，有人高聲喊著“蘇老板！

好身段！

好嗓子！”

，還有戲迷激動地站起身，朝著臺上拱手作揖，眼里滿是癡迷。

可這震耳欲聾的掌聲還未散去，**突然傳來一聲刺破耳膜的尖叫。

那尖叫聲尖銳得像是被人扼住了喉嚨，帶著極致的恐懼和絕望，瞬間撕裂了戲院的熱鬧。

臺上的演員愣在原地，舉著長劍的“霸王”僵在那里，臉上的油彩都遮不住錯愕，手里的長劍“哐當(dāng)”一聲掉在紅氍毹上，發(fā)出刺耳的聲響。

臺下的觀眾也面面相覷，剛剛還沸騰的戲院，剎那間陷入一片死寂，連嗑瓜子的聲音都停了。

片刻的沉默后，所有人都朝著**涌去。

戲服沒來得及換的演員，提著長衫下擺的觀眾，端著茶水的伙計，擠擠挨挨地堵在**門口，七嘴八舌地問著：“怎么了？

出什么事了？”

化妝間的門虛掩著，被人群推搡著“吱呀”一聲開了。

一股濃郁的血腥味混著脂粉的甜香撲面而來，那甜香本是清雅的蘭花味，此刻卻被血腥味襯得格外刺鼻，聞之令人作嘔。

眾人定睛望去，只見頭牌花旦蘇玉棠倒在妝鏡前的紅木椅旁，身子蜷縮著，胸口插著一支鋒利的銀簪。

那銀簪是老式的樣式，簪頭雕著一朵玲瓏的梅花，簪尖通體烏黑，沒入心口，只留一截纏了紅繩的簪尾露在外面，紅繩被鮮血浸透，紅得刺眼，像是一朵開在血泊里的紅梅。

鮮血**涌出，染紅了她身上那件繡著金線的虞姬戲服，也浸透了垂落的水袖，順著衣擺滴落在地上，積成一灘刺目的紅，像極了戲臺上那方紅氍毹。

她臉上還凝著未卸的油彩，柳葉眉被暈開的胭脂染得有些凌亂，眼角的淚痕還沒干透，黏著細(xì)碎的睫毛。

眉眼間的凄婉尚未散去，嘴角卻掛著一絲詭異的僵硬。

那雙曾顧盼生輝的眸子，此刻圓睜著，瞳孔散得老大，死死盯著妝鏡的方向，像是看到了什么難以置信的東西，襯得那張漂亮的臉，既凄美又可怖。

“玉棠！”

戲院老板王德福驚呼一聲，臉色瞬間慘白如紙，腿一軟，差點(diǎn)癱倒在地，幸好被旁邊的伙計扶住了。

他指著地上的蘇玉棠，手指抖得不成樣子，半天說不出一句完整的話，“她……她怎么會……”人群里爆發(fā)出一陣倒吸冷氣的聲音，有膽小的女觀眾己經(jīng)捂著臉尖叫起來，往后退去，撞翻了旁邊的衣箱，各色戲服散落一地，繡著金線的蟒袍、水袖翩躚的裙裾，混著地上的血跡，更添了幾分混亂和詭異。

就在這時，警笛聲由遠(yuǎn)及近，尖銳的聲響劃破了暮春的夜空，越來越清晰，最后停在了戲院門口。

刑偵隊長顧硯趕到時，戲院己經(jīng)被拉起了一圈**的警戒線。

幾個年輕警員守在門口，攔住了想要往里擠的人群，手電筒的光柱在人群里掃來掃去。

昏黃的應(yīng)急燈亮著，光線搖搖晃晃，將化妝間的影子拉得歪歪扭扭，墻上掛著的戲服影子，像是一個個張牙舞爪的鬼魅，在墻上晃來晃去。

空氣中混著脂粉的甜香、戲曲行頭經(jīng)年累月的霉味，還有一股揮之不去的血腥味，三種味道交織在一起，聞之令人心頭發(fā)緊。

顧硯穿著一身黑色的風(fēng)衣，衣擺被夜風(fēng)拂得微微晃動。

他蹲下身，袖口挽起，露出腕間一塊老舊的機(jī)械手表，表盤上的指針還在有條不紊地走著，表殼上有一道淺淺的劃痕，是多年前辦案時留下的。

警員沈恪快步走來，遞上一份剛整理好的資料，壓低聲音指著現(xiàn)場道：“顧隊，死者蘇玉棠，28歲，城南戲院的頭牌花旦，專攻青衣，今晚的壓軸角兒。

發(fā)現(xiàn)者是她的貼身丫鬟春桃，十六歲，十分鐘前送冰糖雪梨水時撞見的命案，現(xiàn)在小姑娘嚇得魂都沒了，縮在角落里發(fā)抖，正在外面做筆錄?！?br>
他頓了頓，又指著妝臺補(bǔ)充道：“妝臺上的脂粉、頭面擺放得整整齊齊，螺子黛、胭脂膏、鴨蛋粉，都分門別類地放在描金盒子里，眉筆、唇紙都?xì)w置妥當(dāng)，就連她常用的那支狼毫眉筆，都還插在象牙筆架上。

只有首飾盒敞著，紫檀木的盒子，鎖是開著的，里面少了一支價值不菲的冰種翡翠釵，釵子是上個月富商張啟山送的，水頭足，成色極好，聽說值好幾萬大洋。

門窗都是從內(nèi)側(cè)鎖好的，門閂是老式的銅制插銷，沒有撬動痕跡，窗臺的灰塵也完好無損，沒有腳印，疑是熟人作案?！?br>
顧硯“嗯”了一聲，目光銳利如鷹，掃過地上的**。

他的指尖避開那支銀簪，輕輕撥開染血的衣襟，仔細(xì)觀察傷口。

銀簪刺入的角度極刁，精準(zhǔn)地避開了肋骨的縫隙，首抵心臟，傷口邊緣整齊，沒有掙扎造成的二次損傷，可見兇手出手又快又狠，且對人體結(jié)構(gòu)極為熟悉。

“簪子首刺心臟，角度刁鉆，一擊致命?！?br>
顧硯的聲音低沉，帶著一絲寒意，“兇手力道足，且熟悉人體要害，絕非臨時起意，應(yīng)該是早有預(yù)謀?！?br>
他的視線緩緩移向?qū)γ娴膴y鏡。

鏡面光潔，映著屋里慌亂的人影，卻在右下角的位置，用胭脂寫著一個模糊的“楚”字。

字跡歪歪扭扭，筆畫斷斷續(xù)續(xù)，邊緣暈開了一片紅痕，像是死者在倉促間用盡最后力氣，蘸著胸口的血或是桌上的胭脂寫下的，筆畫里透著一股瀕死的絕望，最后一筆拖得很長，像是斷了氣的瞬間，指尖滑落留下的痕跡。

“楚？”

顧硯摩挲著下巴，眉頭微微蹙起，若有所思。

這一個字，太耐人尋味了。

既對應(yīng)著《霸王別姬》里的楚霸王，又像是在指向某個人。

是臨死前的暗示，還是兇手故意留下的障眼法？

他站起身，目光掃過化妝間的每一個角落——墻上掛著的虞姬戲服，還在往下滴著血珠，一滴、兩滴，砸在地上的血跡里，暈開小小的漣漪；桌上擺著的半塊桂花糕，己經(jīng)涼透了，上面落了一層薄薄的灰塵，旁邊放著一個白瓷茶盞，里面的冰糖雪梨水還冒著一絲熱氣，顯然是春桃剛送進(jìn)來的；還有角落里堆著的戲本，最上面一本是《桃花扇》，扉頁上寫著蘇玉棠的名字，字跡娟秀，旁邊還批注著幾句唱腔的心得。

最后，他的目光落在戲院老板王德福身上，語氣沉肅，帶著不容置疑的威嚴(yán)：“王老板，今晚戲院都有哪些人？

演員、觀眾、伙計，一個都別漏，把名單給我。

另外，把李景明叫來，我有話問他?！?br>
王德福擦著額頭的冷汗，臉色慘白，顫巍巍地回話：“是是是……我這就去辦。

蘇老板人緣好，平日里待人和氣，沒聽說和誰結(jié)過仇，就是……就是最近和老生李景明鬧了點(diǎn)別扭，好像是為了新戲《桃花扇》的戲份安排，兩人還在**吵過一架，鬧得挺僵的，好多人都看見了。

李景明說蘇玉棠搶了他的戲份，蘇玉棠說他功底不行，配不上男主角……”顧硯的目光微微一凝，指尖在風(fēng)衣口袋里輕輕敲了敲，發(fā)出細(xì)碎的聲響。

夜風(fēng)從門縫里鉆進(jìn)來，吹得桌上的戲本嘩嘩作響。

那本攤開的《霸王別姬》戲本，被風(fēng)吹得翻了幾頁，恰好落在“賤妾何聊生”那一行，墨跡被風(fēng)吹得微微發(fā)卷，像是在無聲地訴說著什么。

窗外的月亮，被烏云遮住了大半，只露出一點(diǎn)慘白的光，灑在地上的血跡上，透著一股說不出的詭異。

紅氍毹上的戲唱完了，可**的這場“戲”，才剛剛拉開序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