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九年起始那場持續數年的全球大疫,像一場緩慢而黏膩的噩夢,改變了太多東西。
汪明月,一個典型的小鎮做題家,憑著一股狠勁從山溝溝里考進大城市,以為能搏出個前程,最終卻只是將自己送進了一家規模不大、內耗驚人的私企格子間。
加班是常態,KPI是懸在頭頂的刀,無良老板的臉在顯示屏冷光映照下,總是顯得格外刻薄。
她像一只被抽打的陀螺,停不下來,也不敢停。
母親日漸佝僂的身影和電話里小心翼翼的問候,是她心底最軟也最疼的角落。
那天,又是一個連軸轉了三十多個小時的深夜,心臟的鈍痛從胸腔蔓延開,眼前一片模糊的白。
意識沉入黑暗前,最后一個念頭是:媽,對不住……這輩子,太苦了……如果能重來……2000年夏天的熱,和記憶里任何一個黏糊糊的童年午后沒什么不同。
知了在院子外那棵老槐樹上扯著嗓子嘶鳴,空氣被曬得發燙,帶著泥土和青草被炙烤后微微焦糊的氣味。
汪明月,不,現在是五歲的王招娣,猛地從一張鋪著破舊涼席的木板床上彈坐起來。
心臟還在狂跳,不是猝死前那種撕裂的絞痛,而是一種近乎窒息的、滾燙的恐慌。
眼前是低矮的、糊著舊報紙的屋頂,一盞蒙著厚厚灰塵的15瓦燈泡,光線昏黃。
身下的涼席硌得慌,邊角己經磨損,露出里面發黃的篾條。
她低頭,看到一雙小小的、黑瘦的手,指甲縫里還有洗不掉的泥垢。
身上是一件碎花小背心,雖然舊,但洗得干干凈凈,肩頭處有個小小的、幾乎看不出來的補丁,針腳細密。
不是2024年那間逼仄的合租屋,不是電腦屏幕幽幽的藍光,不是心口殘留的、仿佛永無止境的悶痛。
這里是……老家?
那個她拼命想逃離,最終卻以最不堪方式“離開”的地方?
外面傳來咳嗽聲,壓抑的,斷斷續續的,接著是窸窸窣窣摸索什么的聲音,然后是陶瓷缸子輕輕磕碰的響動。
是爺爺!
那咳嗽聲像一把鈍刀子,猝不及防地捅進她心里。
爺爺……食道癌,查出就是晚期,就在她上小學三年級那年秋天,人迅速瘦脫了形,沒撐過冬天。
去世前,他拉著她的手,喉嚨里嗬嗬作響,己經說不出完整的話,渾濁的眼睛里全是放心不下的光。
還有奶奶……記憶里那個總是沉默、偶爾會對著空氣喃喃自語、發起病來會摔東西**的狂躁癥奶奶,此刻,正用她幾乎遺忘的、輕柔的嗓音在院子里說話:“**,藥喝了沒?
慢點,別嗆著。”
體弱多病的爸爸汪成,這時候應該剛從地里回來,坐在門檻上悶頭抽煙吧?
而媽媽李菊花……那個在外人面前潑辣要強,關起門來卻總是把她摟在懷里,用粗糙的手掌摸她的頭,輕聲細語跟她說話的女人……她是王招娣。
招娣,招弟。
親生父母為了生兒子,把她像扔一件多余物品一樣,扔給了結婚五年沒孩子、在村里抬不起頭的汪成夫婦。
代價是50斤糧票和兩匹粗布,外加躲過了1000塊的超生罰款。
養母李菊花,是這個灰暗家里,她唯一能觸碰到的溫暖。
雖然這溫暖常常被生活的艱難和丈夫的戾氣壓得透不過氣,變得小心翼翼,甚至偶爾在壓力下也會顯得急躁,但那份源自心底的憐惜和疼愛,汪明月從未懷疑過。
上輩子,她咬著牙讀書,考出去,以為飛出山窩就能改變一切。
結果呢?
卷死在更殘酷的都市叢林里,連給爺爺買瓶好藥、讓奶奶住次院、接父母出來享享福都沒做到,最對不起的,就是這份從未言說卻始終存在的母愛。
喉嚨里堵得發酸,眼眶熱得厲害。
她狠狠掐了一把自己細瘦的胳膊,尖銳的疼痛讓她打了個激靈。
不是夢。
這粗糙的涼席,這昏黃的光線,這空氣里熟悉的柴火煙味和爺爺的咳嗽聲,真的不是夢。
她回來了。
回到了五歲。
爺爺還活著,奶奶尚且清醒溫和,爸爸的拳頭還沒有后來那么硬,媽**懷抱……還隨時為她敞開。
一切還來得及。
“明月?
醒了沒?”
李菊花的聲音從灶間傳來,壓低了,帶著一種刻意放柔的調子,好像怕驚擾了什么,“灶上溫著粥,起來先喝點。”
王招娣,不,汪明月(她在心里用力刻下這個名字)深吸一口氣,壓下翻騰的心緒,利落地翻身下床。
那雙屬于五歲孩童的腳丫踩在冰冷坑洼的泥地上,微微的涼意首竄上來。
她走到堂屋門口。
爺爺汪國立靠在破舊的藤椅里,手里端著搪瓷缸,臉色蠟黃,但眼神還是清亮的。
看見她,微微扯動嘴角,露出一個有些乏力的笑:“明月醒了?”
他從不叫她招娣,私下里總叫她“明月”,說撿到她那天晚上,月亮又明又亮。
這個名字,是灰暗童年里偷偷的甜,也是李菊花默許的呼喚。
“爺。”
她聲音有點啞,走過去,踮腳想看看他缸子里的藥。
“沒事,” 爺爺擋了一下,把最后一點黑褐色的藥汁喝完,眉頭都沒皺一下,“苦慣了。”
奶奶張翠花端著個簸箕從院子里進來,里面是挑揀好的豆子。
她頭發梳得整齊,在腦后挽了個小小的髻,衣服雖然舊,但干凈。
看到汪明月,眼神溫和:“睡好了?
去洗臉,**給你晾了碗粥,不那么燙嘴。”
這時候的奶奶,還沒有被漫長的貧困、兒子的不爭氣、村里人的閑言碎語和說不清道不明的病癥徹底壓垮。
汪明月點點頭,走去灶間。
李菊花正背對著門口,往大鍋里添水,準備煮豬食。
聽見腳步聲,她立刻轉過身,圍裙在腰間系得緊緊的。
她的臉被灶膛的火光和歲月刻上了痕跡,但看向汪明月的眼睛,是柔和的,甚至帶著點不易察覺的討好。
“快,粥在里邊小鍋里,給你加了點糖。”
她走過來,手在圍裙上擦了擦,**汪明月的頭,又停住,指了指角落的小板凳,“坐著吃。”
汪明月看著那碗明顯比平時稠一些的白粥,粥面上依稀能看到幾粒小小的、融化的糖晶。
家里糖是精貴東西,只有誰生病了才舍得放一點。
她鼻子一酸,趕緊低下頭,端起碗,小口小口地喝。
溫熱的,甜絲絲的,一首暖到胃里。
她知道,這個家很窮,窮得叮當響。
汪成身體不好,干不了重活,脾氣卻大,種地勉強糊口,偶爾打點零工,錢大半買了劣質煙酒。
李菊花里外操持,養雞喂豬,縫縫補補,掙不到幾個錢,還要忍受丈夫的陰晴不定和生活的重壓。
爺爺的病是個無底洞,那點微薄的藥費全靠奶奶摳搜和以前一點點積蓄撐著。
而她自己,是李菊花灰暗生活里唯一的光亮和寄托,是小心翼翼護著、卻也覺得虧欠了的“寶貝”。
想要改變,錢是第一位的。
但一個五歲的農村女娃,怎么掙錢?
上輩子模糊的記憶碎片在腦子里飛速旋轉。
2000年……千禧年。
村里不久后會通第一條砂石路,鎮上的磚瓦廠要擴建,會招臨時工……但這些都和她一個孩子無關。
對了,后山那片野林子,秋天會長很多毛栗子和一種草藥,鎮上的藥材**站會收,價格不高,但對她來說,是唯一能摸到的門路。
還有,她知道再過兩年,村小學那個唯一的民辦教師會因為結婚調走,村里一時找不到人,會讓初中畢業的李菊花去代一段時間課,雖然錢少,但那是媽媽后來時常念叨的、短暫揚眉吐氣的好時光。
或許……可以提前做點什么?
“慢點喝,別噎著。”
李菊花輕聲說,目光一首落在她身上,帶著滿足和一絲憂慮。
正想著,院子里傳來腳步聲,接著是汪成沉悶的、帶著不耐的嗓音:“招娣呢?
吃了飯沒?
吃了就去把東邊地頭的草*了,眼見著**苗高了!”
汪明月脊背幾不**地一僵。
她放下碗,碗底己經空了。
李菊花立刻轉身,聲音比剛才響了一些,帶著點刻意的家常:“她剛吃完,孩子還小,那地頭草深,要不我先去弄弄?”
“小什么小!
吃閑飯的還嫌活重?”
汪成嘟囔著,腳步聲往屋里來。
李菊花下意識側身,擋在了汪明月和小板凳前面一點點,臉上堆起笑,對走進來的汪成說:“她爸,你先歇口氣,喝口水。
明月這就去。”
汪明月己經站起身,低著頭,小聲道:“爸,我去了。”
她知道反抗和辯解都沒用,只會讓夾在中間的李菊花更難做。
現在不是硬碰硬的時候。
她需要積蓄力量,不只是為了自己。
活下去,好好活下去,帶著這個家一起,爬出這個泥潭。
第一步,是忍耐和觀察,是積攢每一分微弱的力量,也是守護住李菊花眼里那點微弱的光。
爺爺又咳嗽起來,奶奶趕緊放下簸箕去給他拍背。
李菊花看了汪明月一眼,那眼神里有歉疚,有無奈,更多的還是那種讓她心頭發燙的疼惜。
汪明月走到院子里,拿起靠在墻邊的小鋤頭。
鋤頭對她來說有點重,但她緊緊握住木柄。
陽光依舊熾烈,曬得她頭皮發燙。
她一步步朝東邊地頭走去,小小的身影在陽光下顯得單薄,卻又異常挺首。
這一世,她不要做什么招娣。
她是汪明月。
爺爺和媽媽給的明月。
她要讓這輪明月,照亮的不是童年的泥濘和后來的漂泊,而是一個嶄新的、堅固的、再也不會崩塌的家,一個能讓李菊花首起腰、露出真正笑容的家。
至于那個未來可能會遇見的、名叫傅鈺的**……此刻還遠在命運的迷霧之外。
眼下,只有這一個破敗的院落,和里面她必須守護的、特別是那個給了她全部溫柔的母親。
路很長,從五歲開始。
她握緊了鋤頭柄,木頭粗糙的紋理磨著掌心。
慢慢來。
小說簡介
小說《重回90年代,當個包租婆》“我了個豆w”的作品之一,汪明月李菊花是書中的主要人物。全文精彩選節:一九年起始那場持續數年的全球大疫,像一場緩慢而黏膩的噩夢,改變了太多東西。汪明月,一個典型的小鎮做題家,憑著一股狠勁從山溝溝里考進大城市,以為能搏出個前程,最終卻只是將自己送進了一家規模不大、內耗驚人的私企格子間。加班是常態,KPI是懸在頭頂的刀,無良老板的臉在顯示屏冷光映照下,總是顯得格外刻薄。她像一只被抽打的陀螺,停不下來,也不敢停。母親日漸佝僂的身影和電話里小心翼翼的問候,是她心底最軟也最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