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秀才沒騙李硯,粥很稀,稀得能照見人影。
但李硯很知足。
他每天寅時起床,先打滿一缸水,劈夠三天的柴,然后坐在廟門檻上,等老秀才睡醒。
老秀才教字很慢,一天只教三個,說是怕李硯貪多嚼不爛。
可李硯每個字都要寫滿一百遍,用樹枝在地上劃,劃到日頭西沉。
"你這是學字,還是玩命?
"老秀才有時看不下去。
"我得快點學會。
"李硯頭也不抬,"學會了,才能看懂那本書。
"他沒說,他更想快點學會"周福"兩個字怎么寫。
老秀才似乎看穿了,卻也不點破,只是偶爾嘆口氣,摸摸那本《塵心訣》的封面:"這里面的字,比我想的復雜。
你爹教你的,怕是不夠。
"李硯便更拼命。
夜里,他睡在稻草上,懷里揣著那本書。
書頁泛黃,有股霉味,像老秀才的咳嗽聲。
他一個字一個字地描,描到月亮爬上窗欞,描到山神爺的泥塑都看不清眉眼。
妹妹的糖還在兜里,化得只剩指甲大一塊。
李硯不敢吃,怕吃了,就什么都沒了。
---老秀才的舊包袱里,除了《塵心訣》,還有半袋糙米,一包鹽,和一面破銅鏡。
李硯第一次照鏡子時,嚇了一跳——鏡子里的人不像十三歲,倒像三十。
顴骨凸出,眼眶深陷,左臉上還有王屠子肘擊留下的青紫。
"丑。
"他評價。
"丑點好。
"老秀才說,"丑了,神仙老爺們看不上,活得久。
"李硯沒接話。
他對著鏡子,用柴刀削了塊木牌,一筆一劃刻上"李丫"二字。
字刻得歪歪扭扭,像雞爪扒泥,但他刻得很認真,刻到掌心全是木刺。
他把木牌**廟后的小土包前,又跪了會兒。
這一次,他沒哭。
眼淚這東西,早和周府的燈籠一起,燒干了。
"丫兒,"他輕聲說,"哥今天學會了仇字。
你等著,哥把仇字刻在周福腦門上。
"說完,他磕了三個頭,轉身回廟。
老秀才正坐在**上,捧著《塵心訣》發呆。
"先生,"李硯問,"這書的第一頁寫的什么?
"老秀才瞇著眼,一字一頓:"引氣入體,需心無塵埃,意守丹田。
""丹田在哪?
""這兒。
"老秀才指了指小腹,"不過,這是神仙的說法。
咱凡人,守好肚子別挨餓,就不錯了。
"李硯若有所思。
他盤腿坐下,學著老秀才的樣子,閉眼,呼吸,意守"丹田"。
可他守了半個時辰,除了聽見肚子里咕嚕咕嚕叫,什么都沒感覺到。
老秀才笑出了聲:"傻小子,神仙的書,要神仙才能練。
你先把字認全,再說別的。
"李硯睜開眼,沒笑。
他盯著《塵心訣》的封面,那個"塵"字,越看越覺得熟悉。
這字,不就是土里的小么?
不就是凡人腳下的泥么?
他忽然有種感覺,這書,就該他來練。
---周府的燈籠又亮了。
這次是正月初三,周福的壽宴。
縣太爺親自來賀,帶來一頭活羊,說是御賜的種,要周老爺好好養,明年給皇上進貢。
村里人擠在村口看熱鬧,李硯也去了,縮在墻角,像條野狗。
他看見了周福。
周福五十來歲,胖得像尊彌勒,穿著綢緞馬褂,手里盤著兩顆核桃。
他站在府門口,笑呵呵地給縣太爺作揖,嘴里說著"****"。
李硯盯著他,想把這人的臉刻進眼珠里。
然后他看見了周耀祖。
周福的獨子,十八歲的年紀,卻己經有了三房小妾。
他騎在馬上,腰里掛著馬鞭,看見路邊有小孩,隨手一鞭抽過去:"擋路!
"小孩被抽得滾進雪坑,哭都不敢哭。
李硯的手攥緊了柴刀。
刀柄上的"周"字,己經被他刻得模糊不清。
"別動。
"老秀才不知何時站到他身后,聲音壓得極低,"你現在上去,連他馬腿都挨不著。
""我知道。
"李硯說,"我在等。
"等一個機會。
等一個,能讓周府的燈籠,徹底熄滅的機會。
壽宴辦了三天三夜。
第三天夜里,李硯聽見遠處傳來馬蹄聲,還有嘈雜的人聲。
他趴在廟門口看,看見一隊人馬從周府出來,押著幾輛大車,車上是糧食。
"**征糧,"老秀才說,"說是北邊打仗,要軍餉。
周府捐了五千石,換了個忠義之家的匾額。
"李硯沒說話。
他看著那些糧食,想起妹妹死前說的話:"哥,我餓。
"那天晚上,他第一次翻開《塵心訣》的第二頁。
上面畫著個小人,盤膝而坐,身上有箭頭指著各處穴位。
李硯看不懂,但他把圖描了下來,用炭筆在廟墻上畫滿了小人。
他對著墻,坐了一夜。
---轉機來得很突然。
正月還沒過,村里來了伙流民。
不是本地的,說是從北邊逃來的,**兵敗,**南下,燒殺搶掠。
流民們餓得皮包骨頭,卻不敢進村——村里有周府的家丁,有縣衙的差役,他們怕***。
李硯在廟后打水時,遇見了個流民小孩。
小孩比他還瘦,眼睛卻亮得嚇人,盯著他手里的水桶,喉嚨上下滾動。
"想喝?
"李硯問。
小孩點頭。
李硯把水桶推過去。
小孩撲上來,咕咚咕咚喝了個飽,然后跪下就磕頭:"謝謝小爺!
謝謝小爺!
""別叫爺。
"李硯說,"我不是爺。
"小孩叫狗剩,今年十一,父母死在北邊,他一路逃過來,靠吃樹皮活到現在。
李硯把他帶回廟里,老秀才沒說什么,只是多盛了半碗粥。
"北邊怎么樣了?
"李硯問。
"亂了,"狗剩說,"皇帝老兒不管我們,說是要打**,征糧征兵。
可糧都進了周老爺們的肚子,兵都是抓的壯丁。
我們村,一百個男人,回來三個。
"他忽然壓低聲音:"不過,有義軍了。
""義軍?
""對,"狗剩眼睛發亮,"領頭的是個大胡子,叫張天王,說要分田免糧,管飯!
他們每到一個地方,就殺周老爺,開糧倉,把糧食分給咱窮人。
"李硯的手,抖了一下。
"他們……來這邊么?
""快了,"狗剩說,"我聽說,他們己經打下三個縣,正往云州來。
縣里那些老爺們,嚇得尿褲子,聽說周福連夜給州府送金子,求仙人保護。
""仙人?
""對,仙人,"狗剩說得興奮,"聽說會飛,能放火,一張紙就能殺幾百人!
"李硯沒再問。
他看向墻上的小人們,那些炭筆畫的穴位,那些箭頭。
他忽然明白,他的機會來了。
不是義軍的機會,是他自己的機會。
---第二天,李硯起得更早。
他劈柴、打水、煮粥,然后坐在門檻上,等老秀才睡醒。
老秀才今天精神不好,咳得厲害,教字時手都在抖。
"先生,"李硯忽然說,"我要走了。
"老秀才動作一頓:"去哪?
""投軍。
"廟里安靜了片刻,只有咳嗽聲回蕩。
老秀才把《塵心訣》遞過來:"這書,你帶著。
""您不是說要墊桌腿?
""墊不動了,"老秀才苦笑,"桌子要塌了,我也快塌了。
你帶著,說不定,能走出條活路。
"他頓了頓,又說:"別死。
"李硯接過書,揣進懷里。
他跪下,磕了三個頭,然后起身,拿起柴刀,跨出門檻。
"等等,"老秀才喊住他,從懷里摸出塊碎銀子,"這是我攢的,夠你買把新刀。
"李硯沒接。
他舉起手里的柴刀:"這把就行。
"刀是妹妹削的。
刀柄上,有她的糖味。
老秀才沒再勸,只是擺擺手:"去吧。
記住,神仙老爺的字,要反著看。
他們說心無塵埃,你就得心里裝滿塵。
他們說意守丹田,你就得守住這口氣——""別咽下去。
"李硯接口。
老秀才愣了愣,笑了:"你小子,開竅了。
"李硯也笑,這是他十三年來,第一次笑。
笑得比哭還難看。
他轉身走進風雪里,狗剩跟在后面,一老一少,像兩粒被風吹散的塵埃。
他們沒有回頭,因為山神廟在身后,己經塌了一半。
老秀才的咳嗽聲漸漸聽不見了,只有風聲,像無數人在哭,又像無數人在喊。
李硯把柴刀**腰帶,左手按著懷里的《塵心訣》,右手攥著妹妹的糖。
糖化了,黏糊糊的,像血。
"丫兒,"他對著風雪說,"哥去給你,要個說法。
"遠處,周府的燈籠還在亮。
只是風雪太大,那光,顯得搖搖欲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