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停的第三小時，我站在臨江大道的綠化帶前，皮鞋跟陷進半濕的泥土里。

空氣里的腥甜還沒散，混著被雨水泡脹的青草味。

李警官舉著傘走過來，傘沿滴下的水打濕了他的肩章，“周博士，這邊走，法醫剛初步檢查完。”

警戒線拉得很低，幾乎貼著草葉，藍色的塑料膜上沾著些深綠色的黏液，是從那片爬墻青藤上蹭下來的。

我彎腰鉆過去時，指尖不小心碰到了膜面，那黏液涼得像冰，還帶著點澀味——和我實驗室里培育的耐寒藤蔓分泌物很像，但濃度要高得多。

死者趴在爬滿青藤的墻根下，臉埋在草叢里，只露出一截穿著深灰西裝的后背。

他的右手腕被自己的領帶死死纏著，領帶結浸在一灘墨綠色的黏液里，己經變成了黑綠色。

最顯眼的是纏在他小腿上的青藤，藤蔓像活的一樣勒進皮膚，留下幾道深紫色的痕跡，尖端還在緩緩滲出黏液，滴在地上暈開小小的綠圈。

“男性，42歲，顧明，附近‘盛景會計所’的總賬會計。”

李警官遞來一張打印的身份信息，“清潔工凌晨五點發現的，當時他保持這個姿勢，像是在夠什么東西。”

我蹲下身，沒碰**，目光落在那片青藤上。

它們太密了，幾乎覆蓋了整面三米高的磚墻，葉片層層疊疊，連磚縫都被細小的藤蔓填滿。

葉片是深到發黑的墨綠，邊緣泛著油亮的光澤，用鑷子輕輕撥開一片，背面的絨毛上掛著細密的水珠，水珠墜落在紙上，立刻暈開一塊淺綠的痕跡。

“Hedera helix var.（常春藤變種）。”

我指尖懸在葉片上方，能感覺到一絲涼意，“原生東歐山區，耐寒，喜陰濕，但正常情況下不會有這么強的攀附力，分泌物也不該有腐蝕性。”

法醫這時翻過了死者的臉。

顧明的瞳孔放大，眼白布滿血絲，嘴角殘留著白色的泡沫，典型的生物堿中毒癥狀。

“初步檢測，血液里有高濃度的莨菪烷類生物堿，”法醫推了推眼鏡，“和這青藤黏液的成分一致。

他手腕上有個淺表劃傷，應該是毒素侵入的入口。”

我順著青藤的藤蔓往上看，在墻體最高處的藤蔓縫隙里，隱約能看到個金屬盒的邊角，盒身有規律的小孔，被茂密的葉片半遮半掩。

“那是什么？”

我指了指。

技術科的人立刻搭了梯子上去，小心翼翼地取下盒子。

是個巴掌大的鐵盒，表面銹跡斑斑，但小孔排列得異常規整，像用精密儀器鉆出來的。

打開盒蓋的瞬間，一股刺鼻的氣味散開，有點像變質的機油，我下意識地屏住了呼吸。

“里面是灰白色粉末。”

技術科的人用證物袋裝好，“需要回去化驗，但看形態，像是某種人工合成的催化劑。”

“能讓植物加速分泌毒素的那種？”

李警官湊過來，眼睛瞪得溜圓。

“不止。”

我站起身，視線掃過周圍的綠化帶。

這片區域的植物長勢異常旺盛，灌木比旁邊的高出近半米，連石板縫里的苔蘚都長得厚實，“還能改變土壤酸堿度，促進植物瘋長。

你看這些草葉的間距，幾乎沒有空隙，說明根系在土壤里爭奪養分時，被人為干預過。”

李警官蹲下身扒拉了幾下草葉，果然露出底下盤根錯節的根系，像一團亂麻纏在一起。

“兇手是故意把他引到這來的？”

“更像是精心布置的陷阱。”

我指著顧明的褲腳，那里沾著些干燥的紅土，和綠化帶的黑土明顯不同，“他死前去過別的地方，紅土應該是從那里帶來的。”

這時，法醫從顧明的西裝內袋里摸出個皮質筆記本，封面己經被黏液浸透，變得軟爛。

“里面有字跡。”

法醫小心地翻開，紙頁立刻碎了一角，露出里面模糊的字跡，“好像……是個名字？”

我湊近看，殘頁上只有兩個字能辨認，寫得很用力，筆尖幾乎劃破了紙背——“沈仄”。

“沈仄？”

李警官念叨著，“是嫌疑人？

還是欠賬的客戶？”

我的指尖忽然有點發麻。

這兩個字像顆小石子投進水里，在腦海里蕩開一圈模糊的漣漪。

好像在哪里見過，又好像沒有。

我搖搖頭：“不好說，先帶回局里處理吧，看看能不能復原其他內容。”

陽光漸漸熱起來，照在青藤上，葉片反射出刺眼的光。

那些藤蔓仿佛在陽光里微微蠕動，尖端的黏液順著墻壁往下淌。

我最后看了眼顧明的手腕，領帶還保持著緊繃的姿態，像在抗拒什么，又像在守護什么。

離開時，李警官忽然問：“周博士，您說這植物真能自己**？”

我望著路邊被風吹動的樹葉，它們在晨光里搖晃，投下忽明忽暗的影子。

“植物只會生長，”我說，“讓它們變成兇器的，是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