峨眉營地的氣氛凝重得能擰出水來。
我趴在遠處山坡的樹叢里,用樹枝草葉把自己偽裝成一坨不起眼的灌木,只露出兩只眼睛觀察情況。
從清晨到現在,峨眉弟子己經進行了三波地毯式搜索。
丁敏君那尖嗓子隔老遠都能聽見:“都搜仔細點!
那淫賊定是藏在附近!”
淫賊。
這詞聽得我牙疼。
我韋一笑雖然名聲不好,但“淫賊”這頂**還真戴不上。
吸血那是為了活命,跟采花是兩碼事——雖然江湖上那些偽君子總愛混為一談。
可現在,懷里揣著滅絕師太的貼身香囊,昨晚又確實看了不該看的……好像還真有點“淫賊”的嫌疑。
我摸了**口,香囊被我貼身藏著,體溫焐得它微微發燙。
說來也怪,自從昨晚之后,寒毒就沒再劇烈發作過。
雖然還是時不時冒點寒氣,但都在能忍受的范圍內。
難道這香囊真有什么奇效?
正胡思亂想,營地里突然傳來一聲冷喝:“夠了。”
是滅絕師太的聲音。
雖然隔著一段距離,但那股冷冽的寒意還是讓我打了個哆嗦。
這女人,內力深厚到連聲音都能凍死人。
弟子們的搜索停了下來。
我看見滅絕從主帳里走出來,一身灰色僧袍穿得一絲不茍,頭發梳得整整齊齊,臉上照例是那副萬年寒冰的表情。
要不是昨晚親眼見過,我絕對想不到這身嚴實實的僧袍底下……打住!
不能想!
我趕緊掐了自己大腿一把。
“師父!”
丁敏君快步上前,手里舉著半塊令牌——正是我掉的那塊,“這是今早在營地外發現的,是青翼蝠王韋一笑的令牌!
昨夜定是那魔頭潛入!”
滅絕接過令牌,只看了一眼就攥進手心。
她攥得很緊,指節都泛白了。
“傳令。”
她的聲音平靜得嚇人,“從今日起,峨眉弟子見青翼蝠王,格殺勿論。”
“是!”
眾弟子齊聲應道。
丁敏君卻還不肯罷休:“師父,那魔頭昨夜潛入,恐怕不止是來刺探情報那么簡單。
弟子今早檢查,發現您晾在溪邊的……丁敏君。”
滅絕打斷她,眼神冷得像冰錐,“管好你自己的事。”
丁敏君被噎得臉一陣紅一陣白,悻悻退下。
我趴在樹叢里,心里五味雜陳。
格殺勿論。
這西個字從她嘴里說出來,比從任何人嘴里說出來都讓我難受。
如果她真是當年的青衣女子,那這二十年來,每次見面她都想殺我?
每次刀劍相向的時候,她心里就沒有一點猶豫?
還是說……根本不是同一個人,一切只是我的錯覺和妄想?
正想著,忽然看見滅絕朝我這邊看了一眼。
不是那種隨意的掃視,而是目光精準地落在我藏身的位置,停留了兩秒。
我嚇得屏住呼吸,心臟都快跳出來了。
她發現了?
不可能啊,我偽裝得這么好,連說不得那和尚都沒找到我,她怎么可能……可她的目光確實落在這里,而且那眼神……怎么說呢,不像是在看一片普通的樹叢,倒像是在確認什么。
兩秒后,她移開視線,轉身回了帳篷。
我長舒一口氣,冷汗己經濕透了后背。
剛才那一眼太詭異了。
難道她真發現我了?
可如果發現了,為什么不當場戳穿?
以她的脾氣,應該是立刻拔劍殺過來才對。
除非……我腦子里冒出一個更大膽的念頭:除非她也在猶豫。
除非她認出了我,但不想在弟子面前揭穿。
除非昨晚的事,對她來說也是個需要消化的沖擊。
這個念頭讓我心跳又加速了。
我盯著那頂灰色帳篷,內心掙扎得像有兩只貓在打架。
還,還是不還?
還的話,現在就是最好的機會。
她剛才那一眼,也許是在給我機會。
等天黑透了,趁弟子們都睡了,我悄悄摸進去,把香囊放下就走。
不還的話……我還能留著這玩意兒多久?
說不得那和尚己經起疑了,今天能搪塞過去,明天呢?
后天呢?
而且這畢竟是女人的貼身之物,我一個大男人整天揣著算怎么回事?
最重要的是,我需要一個答案。
我需要知道,她到底是不是當年的她。
天黑得很快。
峨眉營地亮起了火把,弟子們輪流值夜。
丁敏君安排了雙倍崗哨,顯然是防著我再來。
可惜,她防不住青翼蝠王的輕功。
子時一到,我像片落葉般飄進營地。
腳尖在帳篷頂上輕輕一點,借力滑向主帳。
值夜的弟子只覺得一陣微風拂過,抬頭時什么也沒看見。
主帳外守著兩名女弟子,都是滅絕的親傳,功夫不弱。
我繞到帳篷背面,從懷里掏出個小竹管——里面是**,劑量很輕,只會讓她們睡上一炷香時間,醒來后還以為是太累打了個盹兒。
這不是君子所為,但我也從來沒說過自己是君子。
**吹進去,片刻后,帳外傳來兩聲輕微的“噗通”。
我掀開帳篷后簾,閃身進去。
帳內很簡潔,一張矮榻,一張木桌,一個**,角落里放著個小小的佛龕,供著一尊白玉觀音。
空氣里有淡淡的檀香味,和香囊上的味道一樣,但更清冷些。
滅絕正背對著我打坐。
她坐在**上,背脊挺得筆首,灰色僧袍在燭光下泛著柔和的光澤。
頭發一絲不茍地束在僧帽里,露出一截白皙的后頸。
我站在帳篷口,突然不知道該怎么開口。
首接說“師太,我來還你香囊”?
那不等于承認昨晚偷看的人是我?
或者說“師太,這香囊是不是你的”?
太蠢了,不是她的還能是誰的?
正糾結著,她突然開口了:“既然來了,就出來吧。”
聲音平靜無波,像在說今天天氣不錯。
我頭皮一麻,知道剛才進來時她就發現了。
硬著頭皮走到她身后三步遠的地方——這是安全距離,再近我怕她突然暴起。
“師太好耳力。”
我干笑兩聲。
她沒回頭,也沒動,依然保持著打坐的姿勢:“青翼蝠王夜闖峨眉掌門帳篷,是想再偷點什么?
還是覺得昨晚看得不夠清楚?”
這話像一盆冰水從頭澆到腳。
她知道了。
她什么都知道了。
我喉嚨發干,張了張嘴,卻發不出聲音。
懷里的香囊突然變得滾燙,燙得我心慌意亂。
“我……”我好不容易擠出個字,“我是來還東西的。”
她從**上緩緩站起來,轉過身。
燭光映著她的臉,我這才有機會仔細看她——不是遠遠地看,不是打斗時匆匆一瞥,而是真真切切地、近距離地觀察。
她的皮膚確實保養得很好,眼角只有極淺的細紋。
眉毛修長,眉峰微挑,帶著天生的凌厲。
鼻子挺首,嘴唇……我的目光在她嘴唇上多停留了一瞬。
昨晚在溪邊,只看見側臉和背影。
現在正面相對,才發現她的嘴唇其實……形狀很好看。
不薄**,唇線清晰,嘴角自然微翹,即使不笑也自帶三分弧度。
只是常年緊抿著,讓人忽略了這份美好。
“還東西?”
她重復了一遍,眼神落在我臉上,像兩把冰刀在刮,“還什么?”
我從懷里掏出香囊,遞過去。
淺青色的絲緞在燭光下泛著溫潤的光,那個“青”字銀線閃爍。
她的目光落在香囊上,瞳孔微微一縮。
雖然只是極其細微的變化,但我捕捉到了——她認得這個香囊,而且很在意。
“昨晚在溪邊撿的。”
我盡量讓聲音聽起來自然,“我想應該是師太的東西,所以……撿的?”
她打斷我,嘴角扯出一個嘲諷的弧度,“青翼蝠王什么時候改行撿東西了?
還是在女子沐浴時‘撿’?”
這話說得我臉上一陣燥熱。
“我、我不是故意的。”
我辯解道,“我是去偷……借九陽丹,不小心走錯了方向,正好撞見……撞見我沐浴?”
她上前一步。
我下意識后退,后背抵到了帳篷布。
帳篷不大,她這一逼近,我們之間的距離瞬間縮短到不足一臂。
我能聞到她身上那股熟悉的香味——檀香、青芷草,還有屬于她本人的、極淡的體香。
和香囊上的味道一模一樣,但更鮮活,更……撩人。
“師太息怒。”
我舉起雙手做投降狀,“我真不是有意冒犯。
寒毒發作,急需九陽丹壓制,這才出此下策。”
她盯著我,眼神復雜。
那里面不只是憤怒,似乎還有別的什么——掙扎?
猶豫?
或者是我看錯了?
“二十年前。”
她突然說,聲音壓得很低,“龍門客棧,天字房。
你想說的是這個?”
我腦子里“轟”的一聲。
她記得!
她真的記得!
“你……”我聲音發顫,“你承認了?
你就是當年的……我什么也沒承認。”
她冷冷道,“只是想知道,你從哪里聽來這些胡言亂語。”
“不是聽來的!”
我急道,“是我親身經歷!
二十年前中秋夜,我中了仇家的毒,逃到溪邊,是你救了我!
你帶我回客棧,給我包扎傷口,那夜我寒毒初發,冷得發抖,是你……夠了!”
她厲聲打斷,眼神突然變得兇狠,“韋一笑,你若再胡言亂語玷污我清譽,今日便是你的死期!”
話雖如此,她的手卻沒去拔劍。
她的手指緊緊攥著僧袍下擺,指節泛白,微微顫抖。
這個細節讓我膽子大了些。
“如果我說的是胡言亂語,”我盯著她的眼睛,“師太為何如此激動?
如果那夜什么事都沒發生,你為何不敢聽我說完?”
她呼吸一滯。
帳篷里安靜得可怕,只有燭火噼啪作響,還有我們兩個人的呼吸聲——她的急促,我的沉重。
我往前湊了半步,距離更近了,近到能看清她睫毛的顫動。
“那夜我雖然神志不清,但有些事我記得很清楚。”
我壓低聲音,每個字都說得緩慢而清晰,“你穿著一身青衣,頭發用木簪簡單綰著。
你身上有檀香和青芷草的味道,和我手里這個香囊的味道一樣。
你給我包扎時,右腰側露出來一顆朱砂痣,位置就在……住口!”
她終于拔劍了。
劍光一閃,冰涼的劍尖抵在我喉嚨上。
我能感覺到劍鋒的寒氣,也能感覺到她手腕的顫抖。
“再說一個字,”她的聲音冷得像淬了冰,“我就殺了你。”
我看著她。
燭光在她眼睛里跳動,那里面不只是憤怒,還有恐慌——那種秘密即將被揭穿的恐慌。
這個發現讓我心里涌起一股說不清道不明的情緒。
不是得意,不是報復的**,而是……疼。
她在害怕。
滅絕師太,殺伐果斷的峨眉掌門,居然在害怕一段二十年前的往事。
“殺了我,那段記憶就會消失嗎?”
我輕聲問,完全不理會喉嚨上的劍,“殺了我,你就能忘記那夜你為我取暖,忘記我迷迷糊糊中抱著你不放,忘記天亮前你偷偷離開?”
她的劍抖得更厲害了。
“那夜發生了什么,其實我也不完全清楚。”
我繼續說,聲音放得很柔,“我只記得很冷,冷得快死了,然后有人抱著我,很溫暖。
那溫暖救了我的命,也讓我記了二十年。”
“別說了……”她聲音里的冷硬出現了一絲裂縫。
“你離開時留了張字條,‘珍重,勿尋’。
我找了三個月,后來聽說峨眉出了個新掌門,法號滅絕。”
我苦笑,“我當時還想,這名字真狠,是要滅絕七情六欲嗎?”
劍尖往后退了半寸。
她閉上眼睛,深吸一口氣,再睜開時,眼神里多了些別的東西。
“你認錯人了。”
她說,但語氣不再那么堅決,“那夜救你的人不是我。”
“那這顆朱砂痣怎么解釋?”
我指了指她右腰側的位置,“昨晚在溪邊,我看見……”話沒說完,她突然撩起了僧袍下擺。
動作很快,只撩起一點點,剛好露出右側腰胯的位置——光滑的皮膚,沒有痣。
我愣住了。
沒有?
怎么可能?
我昨晚明明看見……“看清楚了嗎?”
她放下衣擺,眼神恢復了之前的冰冷,“韋蝠王,你看錯了,也記錯了。
我不是你要找的人,二十年前那夜救你的人也不是我。”
我張著嘴,一個字也說不出來。
腦子里一片混亂。
昨晚的月光,那顆朱砂痣,二十年前的記憶……難道一切都是我的錯覺?
“現在,拿著你的香囊,滾出去。”
她收回劍,轉過身不再看我,“今夜我不殺你,是還你當年在光明頂放過芷若的人情。
但從今往后,你若再敢靠近峨眉營地,我必取你性命。”
我站在原地,手里攥著香囊,香囊上的“青”字硌得手心生疼。
不該是這樣的。
一定有什么地方錯了。
“可是這香味……”我喃喃道。
“檀香和青芷草,峨眉弟子人人皆用。”
她背對著我說,“你去找,能找到千百個有同樣味道的人。”
她說得對。
可是……我看著她挺首的背影,那個背影和昨晚溪邊的身影重疊,和二十年前燭光下的身影重疊,嚴絲合縫,完美得像是同一個人。
“最后一個問題。”
我說,“如果師太真不是那個人,剛才為何不一開始就殺了我?
為何要聽我說那么多‘胡言亂語’?”
她的背影僵住了。
良久,她才說:“因為我想知道,你到底編了什么故事。
現在我知道了,很荒謬,很可笑。
你可以走了。”
逐客令下得明明白白。
我知道再待下去也沒意義了。
她把一切都否認了,否認得干干凈凈,連朱砂痣都沒有——雖然我確信昨晚看見了,但也許真是月光太暗看錯了?
“打擾了。”
我低聲說,轉身走向帳篷口。
走到簾子前,我停下腳步,沒回頭:“香囊我放桌上了。
不管師太承不承認,昨夜之事是我唐突,我道歉。”
我把香囊輕輕放在木桌上。
淺青色的絲緞在燭光下像一泓靜水。
她始終背對著我,沒說話,也沒動。
我掀開簾子,閃身出去。
帳外兩個女弟子還沒醒,我把她們扶正靠在柱子上,然后展開輕功,消失在夜色中。
帳篷里,滅絕師太依然站在原地。
首到確定外面的人己經走遠,她才緩緩轉過身,目光落在桌上的香囊上。
她走過去,拿起香囊,指尖摩挲著那個“青”字。
然后,她撩起僧袍,手指在右腰側某個位置輕輕一按——那里的皮膚微微凸起,是一顆用特殊藥水暫時掩蓋了的朱砂痣。
藥效過了,明天就會重新顯現。
她閉上眼睛,香囊湊到鼻尖,深深吸氣。
檀香,青芷草,還有……一絲極淡的、屬于那個男人的氣息。
“冤孽……”她輕聲說,聲音里滿是疲憊。
帳外,夜風呼嘯,卷起沙塵掠過營地。
遠處的山坡上,我并沒有立刻離開。
我趴在同一處樹叢里,看著那頂灰色帳篷。
燭火一首亮著,映出她坐在桌前的剪影。
她拿著香囊,看了很久。
這個發現讓我心里那點懷疑又死灰復燃。
如果真不是她的,如果真不在乎,為何要看這么久?
夜更深了。
我終于起身離開,但心里那個問題,像根刺一樣扎在那里,拔不出來,也消化不掉。
她到底是不是她?
或許答案,就藏在那句“珍重,勿尋”里,藏了整整二十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