會議室里,我撕了那份協議鋼筆尖抵在紙面上,我腦子"嗡"地一下。
像是有根弦斷了,又像是突然接上了。
眼前會議室的吊燈、橢圓形的紅木桌、桌邊那些熟悉的虛偽笑臉,一瞬間清晰得過分。
我眨了眨眼,看到協議上"放棄繼承權"五個大字,墨水還沒干透。
我重生了。
重生在我28歲這年,重生在我媽走后的第三個月,重生在這間吃人不吐骨頭的會議室里。
前世,我就是在這張桌子上,用這同一支筆,簽下了名字。
然后眼睜睜看著我媽留下的那棟老洋房,被大伯林建國改成什么"晚晴小姐的夢想花園"——去***,那房子連我**姓都沒隨,倒成了他們林家的搖錢樹。
"晚晴啊,"大伯的聲音適時響起,跟記憶里分毫不差,油膩得像隔了三天的***,"女孩子家要房子有什么用?
你堂哥創業需要啟動資金,這老宅拆了變現,全家都念你的好。
"我抬起頭,視線掃過這一圈人。
大伯林建國,五十多歲,禿頂,啤酒肚把襯衫撐得紐扣都快崩開,笑起來眼睛瞇成一條縫,算計都掛在那兩撇假笑上。
他旁邊坐著堂妹林曉雪,26歲,整容臉精致得像個假人,正端著杯不知道什么茶,小口小口抿著,看我的眼神像在看一塊礙路的石頭。
再過去是幾個姑姑嬸嬸,交頭接耳,聲音不大不小,剛好能讓我聽見"沒娘家的閨女就是可憐"之類的屁話。
可憐?
我可憐他們上輩子被我這只軟柿子捏得盆滿缽滿。
"簽吧,姐,"林曉雪開口了,聲音甜得發膩,"簽了大家還是一家人,以后我結婚,請你當伴娘呀。
"我盯著她,想起上輩子她是怎么說的。
她說"姐你放心,老宅子我會幫你看著",轉頭就把我房間改成她的衣帽間,把我**遺物當破爛扔掉。
她還"好心"給我介紹對象,結果那男人嫌棄我"沒嫁妝",讓我在相親市場上被羞辱得體無完膚。
"晚晴,別猶豫了,"大伯把協議往我面前推了推,鋼筆在桌上滾了半圈,"你哥那邊等著錢簽合同呢,都是一家人,你不會這點忙都不幫吧?
"我捏著鋼筆,金屬的冰涼硌得掌心發疼。
協議上的條款我背得滾瓜爛熟:自愿放棄位于梧桐街127號老洋房的繼承權,同意由家族代為處置,處置所得歸家族共有。
多么冠冕堂皇,多么理所當然。
上輩子的我,就是在這份"理所當然"里,簽下了自己的懦弱。
"大伯,"我開口,聲音不大,但會議室突然安靜了。
大概他們沒想到我會說話,畢竟在他們眼里,我一首是那個"三棍子打不出一個屁"的林晚晴。
"你說。
""你說女孩子要房子沒用,"我慢吞吞地說,一個字一個字地往外蹦,"那我想問問,你女兒林曉雪名下那套江景大平層,是她自己掙的?
"林曉雪臉色一變,茶杯"啪"地一聲磕在桌上。
"姐,你這是什么意思……""沒什么意思,"我打斷她,笑容有點冷,"就是突然想明白了。
我媽留下的東西,憑什么讓給你們?
"會議室里炸了鍋。
"林晚晴,你怎么說話的!
"姑姑拍桌子。
"就是,你大伯養你這么多年,這點孝心都沒有?
""女孩子家家的,要房子以后還不是便宜了外人……"外***外人。
我深吸一口氣,手里的鋼筆轉了個圈。
上輩子我就是太在乎這些"家人"的看法,才把自己活成個笑話。
這輩子,誰愛當笑話誰當去。
"這房子,"我站起來,28歲的身體,33歲的靈魂,聲音冷得像刮老墻皮的刀,"是我**遺產。
誰想動它,先從我**上跨過去。
""反了你了!
"大伯終于繃不住了,臉漲得通紅,"林晚晴,你別給臉不要臉!
""臉?
"我笑了,"我的臉早就被你們撕下來踩腳底了。
現在,該輪到我要你們的臉了。
"我把鋼筆往桌上一扔,金屬和紅木碰撞出清脆的響聲。
然后,在所有人的注視下,我把那份協議拿起來,從中間,嘶啦——撕成兩半。
會議室里死寂。
林曉雪尖叫:"你瘋了!
"我看著她,這個上輩子搶了我未婚夫、這輩子還想搶我媽房子的女人,一字一頓地說:"嗯,瘋得剛剛好。
"紙屑被我揚起來,像白色的蝴蝶,飄在會議室的吊燈下。
我抓起手包,轉身就走。
高跟鞋敲在歐式地磚上的聲音,清脆得像扇耳光,一下一下,全抽在那些驚愕的臉上。
"林晚晴!
"大伯在身后吼,"你今天走出這個門,以后就別想進林家的門!
"我停下腳步,回頭,沖他笑了笑:"大伯,那破門,誰愛進誰進。
"走出老宅,初秋的陽光有些刺眼。
我瞇了瞇眼,看著門口那兩棵我媽親手種的梧桐樹,葉子己經開始黃了。
上輩子,我簽字那天,也看了這兩棵樹,當時覺得它們在為我哭。
現在再看,它們只是在嘲笑我的愚蠢。
手機在包里震動,我拿出來,是銀行發來的抵押貸款確認短信。
抵押物:寶馬X3,貸款金額:30萬,期限:兩年。
我咧嘴笑了,笑得有點難看,但真實。
上輩子,這輛車我開了三年,最后被林曉雪"借"走,撞得稀爛,保險賠的錢還進了她的口袋。
這輩子,它得為我**房子,盡最后一份力。
我把手機揣回兜里,攔了輛出租車。
"師傅,去城南老匠人工坊。
"車開起來的時候,我搖下車窗,風灌進來,吹得眼睛有點酸。
但我沒哭,上輩子在林家的會議室里,我的眼淚己經流干了。
這輩子,我要他們流。
車子在老城區七拐八繞,最后停在一個巷子口。
我下了車,聞著空氣中熟悉的木屑和桐油味道,眼眶終于熱了。
陳師傅的工坊還在這兒。
上輩子,這里在我媽去世一年后就被拆了,建成了林曉雪的網紅攝影基地。
陳師傅,那個把我當親孫女待的老頭,在上梁時"意外"墜落,再也沒能拿起刨子。
這輩子,我得把他護住。
"陳師傅!
"我推開那扇吱呀作響的木門,揚聲喊。
里面傳來咳嗽聲,一個干瘦的老頭從刨花堆里抬起頭,瞇著眼打量我:"找誰?
""找您,"我走過去,把母親的修復筆記攤在他面前,"我想開個真正的建筑遺產修復工作室,專接老建筑保護項目。
您技術入股,成不?
"他盯著我,又盯著那本筆記,布滿老繭的手在封面上摩挲了許久。
"你……是江素云的女兒?
""是。
""**是個好手藝人,"他點了根煙,深深吸了一口,"你長得像她,但這眼神,比她狠。
"我笑了:"不狠,護不住她的東西。
"陳師傅把煙掐了,伸出那只粗糙的手:"成交。
但我有個條件。
""您說。
""不許用那些假油漆,不許搞什么網紅風,"他眼神銳利得像刨刀的刃,"要修,就修真的。
""成交。
"我握住他的手,干燥、粗糙,但穩得像百年老木。
窗外,梧桐葉又掉了幾片,飄進工坊里,落在那本修復筆記上。
我撿起來,葉子己經黃透了,但葉脈清晰,像我媽留下的那些圖紙。
林建國,林曉雪,你們以為我還是那只軟柿子?
不,這輩子,我是來砸場子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