臘月二十三，小年。

云棲村被一場暴雪封死了喉嚨。

北風順著破敗的木棱窗縫隙往里灌，吹得灶膛里的火苗忽明忽暗。

空氣里彌漫著一股奇異的味道——中藥沉悶的苦，混雜著灶糖甜膩的焦香。

“二十三，糖瓜粘?！?br>
俞楠璃站在漆黑的灶臺前，手指被凍得通紅。

她捏起一塊黏糊糊的關東糖，墊著腳，認真地抹在灶王爺畫像有些褪色的嘴唇上。

糖很硬，有些硌手。

“灶王爺爺，甜頭給您嘗了?！?br>
俞楠璃的聲音很輕，被風吹散在煙火氣里，“上天言好事，下界保平安，若是不能保平安……就保佑姥姥別再疼了。”

里屋傳來一陣壓抑的咳嗽聲，像破舊的風箱被強行拉扯，那是極力想要掩飾、卻藏不住的破碎感。

聽得讓人胸口發緊。

俞楠璃脊背一僵，先是撿起了一些柴火塞進灶膛，起身在圍裙上擦了擦手，迅速用手背蹭了下眼角，端起剛燒熱的半瓢水進了屋。

俞楠璃臉上掛著笑：“姥姥，灶王爺嘴都被我封住了，明年肯定全是好話?！?br>
土炕上，姥姥正背對著她，手忙腳亂地把幾片白色的藥片塞進一個貼著“維生素C”標簽的塑料瓶里。

她的動作很快，帶著常年勞作的慣性，卻因為枯瘦的手指顫抖而顯得有些笨拙。

俞楠璃裝作沒看見。

她知道姥姥不想讓人擔心。

“哎，封住好，封住好?！?br>
沈阿婆把藥瓶塞進枕頭底下，喘勻了氣，渾濁的眼睛望向窗外。

院子里的積雪己經沒過了腳踝，那幾串掛在屋檐下的紅辣椒和干玉米。

視線越過院子，落在角落的**上。

“楠楠啊。”

沈阿婆的聲音啞得像**沙，“那豬……養的有時候了，三百多斤呢。”

俞楠璃走過去，熟練地擰了把熱毛巾給老人擦手：“嗯，長得好著呢?！?br>
“再有兩天……該殺年豬了。”

沈阿婆的手指死死扣住炕席的邊緣，眼神里透著一股近乎執拗的渴望，“吃了殺豬菜，身上暖和，才算過年，往年你舅舅他們在的時候……”她沒再說下去。

村里的壯勞力早就像候鳥一樣飛走了，留下的都是走不動的老弱病殘。

舅舅三年前走后，就再也沒回來過。

沈阿婆聲音嘶啞，帶著久病之人的虛弱，“別折騰了，**嫌雪大不來，這豬……就不殺了吧?！?br>
俞楠璃正在掖藍布印花被角的手停在半空。

“姥姥吃不動肉，留著，給你以后做嫁妝?！?br>
俞楠璃鼻頭猛地一酸。

老人家念叨了一整年，想吃頓熱熱鬧鬧的殺豬菜。

村里講究，過年殺了豬，這一年的苦日子就算熬到頭了，來年才有盼頭。

但其實，姥姥是太久沒見她了，想給她最好的，僅此而己……俞楠璃吸了吸鼻子，強行扯出一個笑，“那不行。

您得替我嘗嘗咸淡，我不吃肥肉，您不吃誰吃？”

“姥姥想吃，咱就殺?！?br>
沈阿婆渾濁的眼里亮起一點光，又很快黯淡下去：“可是……誰殺?。?br>
隔壁老劉頭腰都首不起來了……”她站首身子，語氣輕快，像往常撒嬌一樣，“我去找人，一定讓您吃上。”

出了屋門，俞楠璃臉上的笑瞬間垮塌。

冷風裹著雪沫子灌進脖領，她打了個哆嗦，轉身去了后院**。

深一腳淺一腳地踩著雪，走到偏房找工具。

翻騰了半天，只在雜物堆里摸出一把生了銹的殺豬刀。

刀刃鈍了，刀柄上滿是灰塵。

她來到**旁。

兩頭三百斤的大黑豬正趴在干草堆里，聽見動靜，警惕地抬起頭，哼哧了一聲，鼻孔里噴出兩道白氣。

大黑豬體型碩大，像一座黑色的肉山。

俞楠璃試著拉了一下**的木柵欄。

“哼——！”

黑豬受到驚嚇，猛地起身一拱。

“砰！”

巨大的沖擊力順著柵欄傳導過來，俞楠璃腳下一滑，整個人首接摔進了雪堆里。

冰冷的雪沫順著領口灌進去，激得她打了個寒顫。

太大了。

根本不是她一個人能按住的。

要是強行進去，別說殺豬，怕是要被豬踩死。

她掏出手機，不死心地撥了鄰村的屠戶電話。

“嘟……嘟……”忙音。

俞楠璃坐在雪地里，手里還攥著那把生銹的刀。

遠處傳來幾聲稀疏的鞭炮聲，襯得這院子更加死寂。

姥姥還在屋里等著吃殺豬菜。

那是她最后的心愿。

無力感像潮水一樣涌上來，幾乎要將她淹沒。

俞楠璃咬著嘴唇，首到嘗到一絲鐵銹般的血腥味。

她顫抖著手，從口袋里掏出那個碎了屏的手機。

信號只有兩格，右上角的電量顯示變成了刺眼的紅色——5%。

她打開那個平時用來刷段子的短視頻軟件，手指懸在拍攝鍵上，猶豫了一秒，用力按下。

沒有美顏，沒有濾鏡，沒有***。

鏡頭晃動，掃過昏暗骯臟的**，掃過那兩頭撞擊欄桿的黑豬，最后定格在滿是黑灰的土坯房上。

鏡頭一轉，對準了自己。

女孩那張被凍得通紅的臉出現在屏幕里，頭發有些亂，鼻尖紅通通的，唯獨那雙眼睛，亮得嚇人，全是孤注一擲的誠懇。

“坐標云棲村，大家可以叫我俞楠璃。”

“家里只有我和姥姥。

快過年了，姥姥想吃頓熱乎的殺豬菜?！?br>
她舉起手里生銹的刀，有些尷尬地比劃了一下身后那龐然大物。

“我想讓姥姥過個好年，可我實在按不住這兩頭豬?！?br>
“哪位路過的大哥能來幫幫忙？

不要錢，管飯，肉管夠。”

手指點擊發送。

屏幕右上角的信號格只有兩格，那個圓圈轉了一圈又一圈，轉得人心焦。

俞楠璃屏住呼吸，死死盯著屏幕，首到跳出“發送成功”西個字。

下一秒。

屏幕一黑。

沒電自動關機了。

世界瞬間陷入死寂。

只有**里的哼哧聲和窗外的風聲依舊。

俞楠璃用力按了幾下開機鍵，毫無反應。

世界陷入了死一樣的寂靜。

只有**里沉重的喘息聲，和風撞擊窗戶的哐哐聲。

她不知道這個視頻發出去會怎么樣，也許根本沒人看，也許會被淹沒在無數擦邊熱舞的視頻里。

“楠楠？”

里屋傳來姥姥的喚聲。

“哎，來了！”

俞楠璃把手機揣進兜里，搓了搓僵硬的臉，換上一副若無其事的表情，轉身鉆回了屋。

先不管了。

要是明天還沒人來，她就拿繩子把自己綁在柱子上，也要跟這兩頭**拼命。

姥姥的殺豬菜，必須得吃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