姑娘！

姑娘！

快醒醒！

靈堂那邊……大姑娘讓您過去呢！”

急切而熟悉的呼喚，將蕭思念從無盡的黑暗與痛苦中猛然拽回。

她倏地睜開眼。

映入眼簾的，是熟悉的素色粉床帳，空氣里彌漫著淡淡的、屬于她閨房的梨花香。

沒有肅國公府西苑的陰冷，沒有死亡逼近的腐朽氣息。

陽光透過窗戶，在床前投下斑駁的光影，帶著初冬清晨特有的清冽。

她猛地坐起，低頭看自己的手——白皙，纖細，雖有些瘦弱，卻充滿了少女的活力，絕非后來那形銷骨立、枯槁將死的樣子。

身上穿著柔軟的寢衣，觸手是熟悉的布料。

她環顧西周，梳妝臺上擺著她及笄時父親送的嵌寶菱花鏡，墻角的多寶閣上放著母親從北疆帶回的異域小擺設，一切都和她未出閣時的閨房一模一樣。

“青萍？”

她啞聲喚道，看著眼前焦急的貼身丫鬟，正是她未嫁時最忠心的那個。

青萍的臉龐圓潤，眼神清澈，帶著這個年紀特有的活力，與前世后來那個被磋磨得小心翼翼、最終慘死的模樣判若兩人。

前世在她執意嫁入國公府后，青萍被段裴尋了錯處打發去了莊子上，不久便病故了。

“姑娘，您可算醒了！”

青萍急得快哭出來，手里還捧著一套素白的孝服，“前頭靈堂都布置好了，老爺和夫人的……棺槨己經進城，停在了正堂。

各府吊唁的客人陸續要來了，大姑娘忙得腳不沾地，讓您務必趕緊收拾了過去。”

她邊說邊上前，想扶蕭思念起身，“您昨晚哭暈過去，可嚇壞奴婢了。

太醫來看過，說是哀傷過度，開了安神的方子，您喝了才睡下。”

靈堂……棺槨……爹……娘……蕭思念心臟驟然緊縮，一陣尖銳的疼痛讓她幾乎無法呼吸。

不是夢！

那背叛，那陰謀，那穿腸毒藥，那徹骨冰寒，都是真的！

她重生了。

重生回到了父母戰死沙場，尸骨運回京城，將軍府一片縞素的這一天。

正是這一天，辰時三刻。

前世，她正是在這一天，因無法接受父母雙亡的噩耗，又怨恨嫡姐蕭思安只顧著處理喪儀而“冷漠”待她，在靈堂前失態痛哭，不顧勸阻非要去找段裴“安慰”，結果不僅沖撞了前來吊唁的幾位宗室長輩，還當眾說出“阿姐只顧著應酬，不管爹娘”的混賬話，徹底寒了阿姐的心，也讓將軍府淪為笑柄，拉開了她悲劇一生的序幕。

指甲深深掐進掌心，刻骨的恨意如同巖漿在胸膛里奔涌，灼燒著她的五臟六腑。

段裴！

楚婉羅！

二皇子！

還有那高高在上、默許一切的皇帝！

每一個名字都帶著血淋淋的債！

但她死死咬住了下唇，將翻騰的情緒狠狠壓了下去。

不能急。

不能再像前世那樣，把一切情緒都擺在臉上，任由他們牽著鼻子走。

他們不是喜歡演戲嗎？

不是想要將軍府徹底垮掉嗎？

好。

這一世，她陪他們演。

看誰能笑到最后。

“現在……是什么時辰？”

蕭思念聽見自己的聲音異常冷靜，甚至帶著一絲冰冷。

“剛過卯時三刻。”

青萍一邊麻利地取來溫水和帕子伺候她凈面，一邊回答“肅國公府、平寧長公主府……好些人家都遣人送了奠儀來，小公爺和婉羅郡主……怕是也會親自過來。”

提到段裴和楚婉羅時，青萍的語氣里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擔憂。

她雖不知內情，但也隱約覺得自家姑娘對段小公爺過于依賴，如今府里正逢大喪，實在不宜……段裴！

楚婉羅！

蕭思念指尖猛地掐進掌心，疼痛讓她更加清醒。

他們果然會來。

前世，他們便是借著吊唁之名，一個扮演深情可靠的好哥哥，一個扮演溫柔體貼的好姐姐，在她最脆弱的時候進一步加深控制，同時觀察將軍府的虛實，尤其是阿姐的狀態。

“替我梳洗，換素服。”

蕭思念掀開被子下床，腳步雖然虛浮，背脊卻挺得筆首，“要最素凈、最合禮數的那一套。

頭發簡單挽起，用白綢帶即可，簪環一律不用。”

她的聲音平穩，帶著不容置疑的決斷。

青萍愣了一下，感覺自家姑娘似乎有哪里不一樣了。

往常姑娘醒來，尤其是心情不好的時候，總要鬧些小脾氣，梳妝打扮也極講究，斷不會如此干脆利落，而且眼神……那眼神清冷冷的，像是驟然凝凍的湖面，底下卻仿佛有暗流洶涌。

但喪親之痛，性情有變也是常理，她趕緊應下：“是，奴婢這就準備。”

銅鏡里，映出一張蒼白卻難掩清麗的面容，眉眼間還帶著未褪盡的稚氣和一絲被驕縱慣了的痕跡。

十五歲的蕭思念，還未經歷那五年地獄般的婚姻磋磨，尚未被毒藥侵蝕健康，臉頰雖瘦削，卻依然有著少女的圓潤輪廓。

她看著鏡中的自己，緩緩抬手，撫上冰冷的臉頰。

指尖觸感真實。

這不是夢，是老天爺給她的第二次機會。

這一世，這雙眼，不會再被虛情假意蒙蔽。

這顆心，不會再為豺狼跳動。

阿姐，對不起。

前世是我蠢，是我瞎，是我害了你，害了蕭家。

這一次，我絕不會再拖你后腿，絕不會再信那些鬼話連篇的**。

爹，娘，女兒不孝，未能及時醒悟。

但你們的血仇，女兒記下了。

那些害我蕭家滿門之人，我一個……都不會放過。

欠債還錢，**償命，天經地義。

青萍的手很巧，很快便為她綰好了一個簡單利落的發髻，只用一根素白綢帶固定。

換上的孝服是極細膩的白色麻布，寬大而沉重，越發襯得她身形單薄，臉色蒼白，唯有那雙眼睛，亮得驚人，沉淀著與年齡不符的沉重與決絕。

“姑娘，好了。”

青萍退后一步，看著鏡中人，心里莫名有些發酸。

一夜之間，天真爛漫的將軍府二小姐，似乎被迫長大了。

蕭思念站起身，深吸一口氣，推**門。

初冬凜冽的空氣涌入肺腑，帶著蕭瑟寒意。

她抬頭望向正堂方向，那里白幡隱約可見。

走吧。

去面對該面對的一切。

去走一條，截然不同的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