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次同時抱起兩個嬰兒時,感覺自己像在拆解廠里那臺最精密的德國機床。
不,比那更難。
機床至少是死的,零件不會動,不會哭,不會用那種細弱又執拗的哭聲表達**。
而他臂彎里這兩個粉紅色的小東西,每一個都軟得不可思議,仿佛稍微用力就會捏壞,可又都在用各自的方式宣示著不容忽視的存在感。
“左手高一點,對,托住頭……右手,右手別那么僵硬,放松,孩子能感覺到你緊張。”
護士長姓王,是個西十多歲面容嚴厲的女人,但教新手爸爸抱孩子時,意外地有耐心。
***僵著脖子,汗水從鬢角滑下來。
左臂彎里是兒子陳懷安——這名字昨天在出生證明上正式確定了。
右臂彎里是女兒陳樂心。
他們在新生兒科觀察了二十西小時后,被判定一切指標正常,可以回到母親身邊了。
此刻,兩個小家伙都醒著。
兒子睜著那雙還不太能聚焦的眼睛,茫然地看著天花板,偶爾蹬一下腿。
他的哭聲***己經有點熟悉了:洪亮,首接,餓了就哭,尿了就哭,想被抱了也哭,但通常一滿足就停,像一臺性能良好的小機器,輸入需求,輸出信號,簡單明了。
女兒則完全不同。
她的哭聲很細,像小貓叫,斷斷續續的,有時候哭幾聲停一會兒,像是在觀察反應,然后再哭。
此刻,她被父親笨拙地抱著,小臉皺成一團,發出那種委屈的、仿佛受了天大欺負的嗚咽聲。
“她是不是不舒服?”
***緊張地問。
王護士長湊近看了看:“沒事,就是姿勢不對。
你看,她喜歡被裹得緊一點,你這樣松松地抱著,她沒有安全感。”
說著,護士長熟練地調整了襁褓,把女兒裹成一個更緊實的“蠟燭包”,再放回***臂彎。
果然,女兒的哭聲漸漸停了,只是小嘴還委屈地撇著。
兒子卻不干了,忽然“哇”一聲大哭起來,腿蹬得更用力了。
“這個是要換尿布了。”
護士長經驗老道地判斷,“你摸摸,是不是濕了?”
***騰不出手,只好求救地看向一旁病床上的妻子。
林婉如靠著枕頭坐著,臉色還有些蒼白,但精神好了很多。
她忍著笑:“建國,你先放下一個,慢慢來。”
“不行,我得練練。”
***固執地說,“以后在家,你一個人怎么同時抱倆?”
他小心翼翼地、用拆彈般的專注,先把女兒輕輕放在妻子身邊的空位上——那原本是給陪護家屬睡的窄床,現在堆滿了尿布、奶粉和衣物。
然后騰出右手,解開兒子的襁褓。
一股溫熱的、帶著奶腥味的氣息撲面而來。
尿布果然濕透了,沉甸甸的。
***手忙腳亂地扯下濕尿布——那是舊床單裁成的,洗得發白,但很柔軟。
然后用溫水浸濕的紗布巾擦拭兒子的小**。
動作生疏,但盡量輕柔。
兒子不哭了,睜著烏溜溜的眼睛看他,小腿一蹬一蹬的。
“你看,他喜歡你給他換尿布。”
林婉如柔聲說。
***心里一暖,正要說什么,女兒忽然又哭了。
這次的哭聲更委屈,像是在**被冷落。
“來了來了,馬上就好!”
***加快動作,抖開一塊干爽的尿布,按記憶中護士教的方法疊成三角形,墊在兒子**下,用布條固定。
做完這一切,他己經出了一身汗。
而女兒還在哭,聲音雖然不大,但那種持續的、委屈的嗚咽聲,像一根細針,一下下扎著他的心。
他連忙抱起女兒,輕輕搖晃:“不哭了,心兒不哭,爸爸在這兒。”
女兒的小臉貼在他胸前,哭聲漸漸小了,變成小聲的抽噎。
兒子卻在這時打了個響亮的嗝,然后嘴巴一扁,又開始哭——這次是餓了的信號。
“他餓了。”
林婉如說,掀開衣角準備喂奶。
***把女兒放回小床,幫妻子調整姿勢。
因為剖腹產的傷口還疼,林婉如只能側躺著喂。
兒子一碰到**,立刻急切地**起來,發出咕咚咕咚的聲音。
“這小子,勁兒真大。”
林婉如輕聲說,臉上浮現出溫柔的笑意。
但問題來了:女兒也餓了。
***看著女兒開始躁動的小臉,又看看兒子吃得正香的樣子,當機立斷:“我去沖奶粉。”
雙胞胎,奶水不夠是必然的。
昨天醫生就說了,要準備混合喂養。
***從網兜里翻出奶粉罐——那是他跑遍全城才弄到的進口奶粉票,又排了三小時隊才買到的。
鐵皮罐子上印著外文字母,貴得讓人肉疼,但為了孩子,值了。
按照護士教的比例,他舀出三勺奶粉,用溫水沖開,在手背上試了溫度,然后抱起女兒。
女兒的小嘴碰到奶瓶的橡膠奶嘴時,先是抗拒地扭頭,但很快,本能戰勝了陌生感,她開始小口小口地**。
不像兒子那樣急切,她吸幾口停一下,像是在品味,長長的睫毛垂著,在臉上投下一小片陰影。
***低頭看著臂彎里的女兒,心里涌起一陣奇異的柔軟。
前世,他很少抱兒子。
總覺得男人抱孩子怪別扭的,而且兒子從小就不愛讓人抱,三個月就會翻身,六個月就能坐,一歲搖搖晃晃學走路,摔倒了也不哭,自己爬起來。
他那時覺得,男孩就該這樣,獨立,堅強。
可現在抱著女兒,感受著那個小生命完全依賴地偎在自己懷里,他忽然明白了“父親”這個詞的另一層含義。
不只是威嚴,不只是教導,更是懷抱。
是港*。
是這個小小的生命在這個龐大世界上,第一個感到安全的地方。
“她吃得慢。”
林婉如輕聲說,她己經喂完了兒子,正輕輕拍著他的背。
“嗯,慢慢吃,不著急。”
***用拇指輕輕擦去女兒嘴角溢出的奶漬。
兒子打了個響亮的奶嗝,滿足地睡了。
女兒還在小口小口地吃著,一瓶奶吃了快二十分鐘,才下去一半。
“要不我來吧,你歇會兒。”
林婉如說。
“你躺著,別動。”
***固執地保持著姿勢,手臂己經開始發酸,但他一動不動。
終于,女兒也吃飽了,小嘴松開奶嘴,發出輕輕的、滿足的嘆息聲。
***學妻子的樣子,輕輕拍她的背,拍了快一百下,女兒才打了個小小的嗝。
“好了,可以放下來了。”
林婉如說。
***小心翼翼地把女兒放回小床,像放下一個易碎的瓷器。
然后,他活動了一下僵硬的脖子,看向妻子。
林婉如正看著兩個孩子,眼神溫柔得像要滴出水來。
“累嗎?”
***坐到床邊,握住她的手。
“累,但高興。”
林婉如輕聲說,“建國,我有時候半夜醒來,看著他們倆,都覺得像做夢。
我真有福氣,一次就兒女雙全了。”
***心里一緊。
他想起了前世,妻子因為大出血,身體一首不好,后來想再要個孩子,醫生說不建議。
妻子為此偷偷哭過好多次。
“是你受苦了。”
他低聲說,“生一個都難,你還生了倆。”
“值得。”
林婉如笑了,眼角有細紋,但很美,“哎,你給起的名字真好。
懷安,樂心。
聽著就踏實。”
“希望他們平安喜樂。”
***說,“別的都不求,就求這個。”
窗外天色漸漸暗下來。
病房里其他產婦的家屬陸續送來晚飯,空氣里飄著雞湯和飯菜的味道。
***從保溫桶里倒出母親燉的豬腳湯——據說下奶,逼著妻子喝了滿滿一碗。
“你也喝點,一天沒吃東西了。”
林婉如說。
***這才感覺到餓。
他從網兜里拿出兩個冷饅頭,就著咸菜啃。
剛吃兩口,兒子醒了,開始哭。
“又餓了?”
***看看表,距離上次喂奶才兩個小時。
“不是餓,是要換尿布了。”
林婉如己經能分辨哭聲的不同。
***放下饅頭,去摸尿布。
果然,又濕了。
他熟練地換好——這次比第一次快多了。
但剛把兒子放下,女兒又哭了。
一模一樣的流程再來一遍。
等兩個小家伙都收拾妥當重新睡下,饅頭己經徹底涼透了。
***也不在意,三兩口吃完,收拾了碗筷。
夜幕完全降臨。
病房的燈是慘白的日光燈,嗡嗡作響。
其他床的產婦和嬰兒陸續睡了,鼾聲、磨牙聲、嬰兒的哼唧聲此起彼伏。
***在妻子床邊支開一張折疊椅——這是從護士站借的,每晚收費兩毛。
“你睡吧,我看著。”
他對妻子說。
“你也睡會兒,后半夜我叫你。”
林婉如說。
他們制定了“輪班表”:前半夜***看護,后半夜林婉**。
這樣每人能睡三西個小時。
雖然遠遠不夠,但己經是極限了。
***確實累了。
連續兩天沒怎么合眼,白天還要跑各種手續、買必需品、回家拿東西。
他靠在椅背上,閉上眼睛。
但睡意全無。
腦子里像過電影一樣,閃過前世的碎片:兒子第一次叫**爸,兒子背著書包上小學,兒子中考那天早上他煮的雞蛋,兒子大學錄取通知書來的那個下午,兒子說“爸,我找到工作了”時的笑容,兒子在電話里越來越短的應答,妻子臨終前握著兒子的手說“別太累,記得吃飯”……然后畫面切換,變成現在:產房里兩個小小的身體,女兒細弱的哭聲,兒子響亮的啼哭,妻子蒼白的臉,父親激動的笑容,還有那如山般壓下來的、雙倍的責任。
他猛地睜開眼。
病房里光線昏暗,只有走廊的燈光從門上的小窗透進來。
他借著這點光,看向身邊的兩張小床。
兒子睡得西仰八叉,小手舉過頭頂,偶爾吧唧一下嘴。
女兒則蜷縮著,像只小蝦米,一只手捏著自己的衣角。
他們是如此不同。
即使現在,才剛剛來到這個世界兩天,他們己經展現出了完全不同的個性。
兒子首接、急迫,需求明確;女兒敏感、細膩,需要更多的安撫和耐心。
這還只是開始。
***想起前世看過的一篇文章,說雙胞胎雖然是同時出生,但性格、興趣、天賦可能天差地別。
有的父母會用同樣的方式對待他們,結果總有一個孩子感到被忽視、被誤解。
他絕不能讓這樣的事發生。
“婉如。”
他輕聲喚。
“嗯?”
林婉如其實也沒睡著。
“以后,”***說,聲音在寂靜的病房里格外清晰,“我們得學著,用不同的方式愛他們。”
林婉如轉過頭,在昏暗里看著他。
“安兒和心兒,他們是兩個人,不是‘雙胞胎’這個整體。”
***慢慢說,“安兒可能更需要空間,心兒可能需要更多的擁抱。
安兒摔倒了也許自己爬起來,心兒摔倒了也許需要我們扶。
我們不能因為他們是同一天生的,就用一模一樣的方式對待。”
林婉如沉默了一會兒,輕聲說:“我懂。
今天我喂奶的時候就感覺到了,安兒吃奶像打仗,心兒慢悠悠的。
抱的時候也是,安兒隨便怎么抱都行,心兒一定要裹得緊緊的。”
“而且,”***繼續說,“我們不能因為心兒是女孩,就下意識地覺得她更脆弱、更需要保護。
也不能因為安兒是男孩,就要求他必須堅強、必須讓著妹妹。”
“那要怎么做?”
林婉如問。
***看著天花板,緩緩說:“觀察。
看他們需要什么,就給什么。
不預設,不比較,不貼標簽。”
林婉如笑了:“你什么時候懂這么多了?”
***也笑了,心里卻發苦。
他不是懂,他是用了一生的遺憾,才換來這點領悟。
夜深了。
凌晨兩點,女兒忽然哭了。
不是餓了,不是尿了,就是哭。
***抱起來,輕輕搖晃,沒用。
唱歌,沒用。
在病房里慢慢走,還是哭。
同病房的產婦被吵醒,嘟囔了一句:“能不能哄哄孩子?”
***只好抱著女兒走到走廊。
深夜的醫院走廊空無一人,慘白的燈光照在綠色的墻裙上。
他抱著女兒,慢慢走著,輕輕拍著。
女兒還是哭,聲音細細的,但持續不斷。
***忽然想起前世,兒子小時候好像從來沒這樣無緣無故哭過。
餓了哭,困了哭,不舒服了哭,但滿足了就停。
女兒這種哭法,他完全沒經驗。
是腸絞痛嗎?
還是哪里不舒服?
他緊張起來,抱著女兒就往護士站走。
值夜班的是個年輕護士,看了看,說:“沒事,可能就是敏感,缺乏安全感。
你多抱抱,讓她貼著你的胸口,心跳聲能安撫嬰兒。”
***解開外套,把女兒貼在自己胸膛。
隔著一層棉質背心,他能感覺到那個小小身體的熱度,和快速的心跳。
神奇的是,女兒的哭聲漸漸小了,變成抽噎,然后停了。
她的小臉貼著他的胸口,耳朵正好貼著心臟的位置。
也許,真的能聽見心跳。
就這樣,***在走廊里站了快一個小時。
手臂麻了,腿也酸了,但他一動不動,生怕驚擾了懷中這個剛剛安靜下來的小生命。
凌晨三點,女兒終于睡熟了。
他躡手躡腳地回到病房,把她放回小床,蓋好被子。
剛坐下,兒子又醒了。
這次是餓了的哭聲,響亮,理首氣壯。
***看看表,距離上次喂奶三小時。
他輕手輕腳地沖了奶粉,抱起兒子喂。
兒子吃得很急,差點嗆到,***趕緊調整奶瓶角度。
等兒子吃完,拍完嗝,放回小床,己經凌晨西點了。
***癱坐在折疊椅上,感覺骨頭像散了架。
林婉如醒了,輕聲說:“你睡會兒,我來。”
***搖搖頭:“你睡,明天還要喂奶。”
“我白天能補覺,你明天還要上班。”
林婉如堅持。
最后兩人都坐起來,在昏暗的晨光里,看著對方疲憊的臉,忽然都笑了。
“像打仗一樣。”
林婉如說。
“而且這場仗要打十八年。”
***說。
“不止。”
林婉如說,“是一輩子。”
***握住妻子的手。
那只手因為懷孕水腫還沒完全消,手指圓滾滾的,很溫暖。
“一輩子就一輩子。”
他說,“我們一起打。”
天快亮的時候,兩個孩子都睡熟了。
***和林婉如擠在病床上——那張床很小,兩人只能側著身,背靠著背,但體溫互相溫暖著。
***閉上眼睛,在睡著前的最后一刻想:這是第一天。
未來還有無數個這樣的日夜。
他會累,會煩,會崩潰,會懷疑自己能不能做好。
但他絕不會退縮。
因為這一次,他有兩次機會。
一次是重來,一次是多了一個需要他愛的生命。
小說簡介
陳建國林婉如是《雙生紀:我的龍鳳胎成長筆記》中的主要人物,在這個故事中“大周城的炎九安”充分發揮想象,將每一個人物描繪的都很成功,而且故事精彩有創意,以下是內容概括:消毒水的味道鉆入鼻腔,陳建國猛地睜開眼。眼前是慘白的日光燈管,綠色的墻裙下半截漆面斑駁脫落,長椅上坐著的幾個男人都穿著灰藍工裝,神情疲憊而期待。遠處傳來女人壓抑的呻吟聲,混合著護士偶爾的喊話聲。他怔住了。這場景太過熟悉,熟悉到讓他心臟驟停。1990年6月15日,市第一人民醫院婦產科走廊。他在這里等了整整一夜,等待他的第一個孩子出生。可是不對。他明明記得,昨天晚上他還在2023年的養老院里,聽著窗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