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溝深處的寂靜是活著的寂靜。

瘴氣像有生命的粘稠液體，緩慢地翻滾、流淌，帶著甜得發(fā)膩的腐朽氣味。

這氣味滲入每一寸巖石，每一根朽骨，也滲入落雨那層焦黑的硬殼。

時間在這里失去了意義。

也許是幾個時辰，也許是一整天。

落雨的意識在冰冷與灼熱的夾縫中浮沉。

體內(nèi)那股蠻荒洪流的沖刷并未停止，只是從狂暴的撕裂變成了更深處、更細微的碾磨與重組。

每一寸骨骼都在發(fā)出不堪重負的**，又在某種古老力量的支撐下，倔強地重新咬合；每一條萎縮的經(jīng)脈都被強行拓寬，灌入的不是溫暖的內(nèi)息，而是冰寒刺骨、卻又蘊**磅礴生機的奇異氣流。

痛，依舊是主旋律。

但不再是單純的、毀滅性的焚燒之痛，而是混雜了新生與毀滅、破碎與重塑的混沌之痛。

這痛苦如此深邃，幾乎要將她的靈魂也一同磨碎。

就在這無邊的痛苦中，一些破碎的、非圖非文的“信息”，開始在她混沌的識海中閃爍、拼接。

那不是文字，也不是畫面。

更像是一種首接烙印在靈魂深處的“認知”，關(guān)于某種……存在方式。

《山海》……兩個無法言說、卻又能被她靈魂首接理解的“概念”，最先浮現(xiàn)。

緊接著，是更加模糊的、浩瀚如星海的片段：無垠的荒野，巨木參天，有獸焉，其狀如彘而有角，其音如號；大澤之中，有魚焉，其狀如牛，陵居，蛇尾有翼；赤水之北，有山而不合，名曰不周……光影流轉(zhuǎn)，氣息交錯。

蒼涼、蠻荒、浩瀚、威嚴……還有一絲深藏其中的、萬物競自由的勃發(fā)生機。

這些片段太過龐大，太過古老，以落雨如今幾乎崩潰的靈魂狀態(tài)，根本無法承載，更無法理解。

它們就像砸入池塘的隕石，激起滔天巨浪后，只留下一些最基礎(chǔ)、最細微的“粉末”，沉淀下來。

其中最為清晰的，是一段關(guān)于“引”與“納”的原始韻律。

如何從周遭汲取那稀薄的、駁雜的，卻又無處不在的“山海殘息”。

如何以身為爐，以魂為引，將這殘息初步淬煉、歸攏。

沒有具體的功法名稱，沒有復(fù)雜的行氣路線，只有一種最本能的“呼吸”方式——一種與腳下大地、頭頂天空、身邊萬物（哪怕這萬物是腐朽的瘴氣、堅硬的巖石、枯敗的骸骨）產(chǎn)生最微弱共鳴的韻律。

落雨殘存的求生本能，抓住了這根稻草。

她不再試圖對抗體內(nèi)體外的痛苦，而是將最后一點微弱的意識，沉入那段“韻律”。

起初，什么也沒有發(fā)生。

山溝里只有瘴氣流動的微響。

但漸漸地，當她強迫自己那幾乎散架的呼吸，去模仿那古老韻律的一絲皮毛時——“嗡……”極其微弱，仿佛蚊蚋振翅。

她身體表面，那焦黑硬殼上最初裂開的那道發(fā)絲般的縫隙處，一點點極其黯淡的、肉眼幾乎無法察覺的微光，似乎……亮了一線。

與此同時，周遭環(huán)境里，那些混雜在污濁瘴氣、死亡**氣息中的、極其稀薄且充滿惰性的游離能量，像是被一縷微風(fēng)吹動的塵埃，開始向她所在的位置，極其緩慢地……偏移。

不是匯聚，甚至連“流動”都算不上。

只是最自然、最微弱的“趨向”。

一絲混合著巖石沉重感的土腥氣，一絲來自更深處地下水脈的陰冷濕意，一絲從頭頂極高處穿透厚重瘴氣屏障灑下的、微弱到極致的星辰?jīng)鲆猓€有那腐朽甜膩氣息深處，一絲屬于“生命徹底分解后最原始物質(zhì)”的奇異波動……這些駁雜不堪、微弱到任何黑石部所謂的“修煉者”都絕對無法感知和利用的“殘渣”，開始被落雨身體無意識散發(fā)出的那縷奇異“韻律”所吸引，一點點、一絲絲，滲入那焦黑的硬殼，融入她正在被暴力重塑的身體。

這個過程緩慢得令人絕望。

涌入的“山海殘息”總量，微弱到甚至不足以讓一只螞蟻強壯半分。

但對于此刻油盡燈枯、全靠體內(nèi)那股蠻橫古老力量吊著一口氣的落雨來說，這一絲絲外來的、與她新生體質(zhì)隱隱契合的“殘渣”，就像沙漠旅人喉頭滴入的一滴露水，不是解渴，而是……確認了“水”的存在。

她的身體，在本能的驅(qū)使下，開始更加“貪婪”地模仿、貼近那段原始的“山海引納韻律”。

焦黑硬殼上的裂紋，無聲無息地，多了一兩條。

殼下的微光，似乎也穩(wěn)定了極其微弱的一線。

……黑石部，祭典后的第一天。

硬土場上早己被打掃干凈，只留下地面一片無法洗刷的焦黑印記，以及空氣里若有若無的焦臭和甜腥氣。

部族的生活迅速回到了以往的軌道。

采集那寥寥幾種勉強可食的苦蘚和硬果，在溪流下游渾濁的水洼里碰運氣看能否撈到一兩條指頭長的小魚，組織最精銳的獵手進入黑山更深處，冒著被毒蟲猛獸襲擊、感染瘴毒的風(fēng)險，尋找任何可以果腹或用于向“神子”繳納供奉的活物。

石厲族長站在自己那座相對高大些的石屋前，臉色陰沉地看著族人麻木地忙碌。

祭典完成了，神子也帶著部族湊出的最后幾塊品相稍好的黑曜石和兩張鞣制過的、沒什么雜毛的狼皮離開了。

但黑山還是那個黑山，貧瘠、危險，毫無改變。

他心里清楚，所謂的“神靈賜福”，多半是虛妄。

但這是部族唯一能抓住的、不至于徹底崩潰的“希望”。

哪怕這希望需要定期獻上活人作為代價。

在這個地方，人命是最不值錢的東西，尤其是像落雨那種父母雙亡、沒什么親族依靠、身體又不夠強壯的“累贅”。

“族長，”一個臉上帶著新傷疤的獵手快步走來，壓低聲音，“東邊那片老林子里，痕跡不太對。

好像有大家伙活動，不像我們以前見過的任何野獸腳印。”

石厲眉頭擰緊：“多大？”

“很深，單個腳印比狼頭還大一圈，形狀……很奇怪，說不清。”

獵手臉上帶著心有余悸，“我們沒敢深追，撤回來了。”

更大的未知威脅？

石厲的心往下沉。

黑石部己經(jīng)禁不起任何額外的損失了。

“加派兩個人守夜，把陷阱重新檢查一遍，尤其是靠近老林子的方向。

還有，下次狩獵隊盡量往西邊深谷去，雖然那邊毒蟲多，但至少……熟悉。”

“是。”

獵手應(yīng)聲退下。

石厲望著東邊那片即使在白日也顯得格外陰森的老林子輪廓，握緊了手中的木杖。

獸核冰涼，無法給他帶來絲毫暖意。

他不由得又想起昨天祭典上那短暫一瞬的異樣感，還有神子陶罐上莫名出現(xiàn)的裂痕。

是錯覺吧。

他甩甩頭，將這不祥的念頭拋開。

一個祭品而己，燒都燒了，扔都扔了，還能怎樣？

……山溝底部。

時間又過去了不知多久。

落雨身體表面，焦黑的硬殼己經(jīng)布滿了細密的裂紋，像一件即將破碎的粗糙陶器。

殼下透出的微光，不再是稍縱即逝的閃爍，而是穩(wěn)定地、微弱地持續(xù)亮著。

那光芒非常奇特，并不明亮，甚至有些黯淡，卻帶著一種難以言喻的溫潤與堅實感，仿佛歷經(jīng)億萬年水流沖刷的玉石最核心的那一點瑩潤。

她依舊沒有醒來。

但她的身體，正在發(fā)生緩慢而堅定的變化。

最明顯的是呼吸。

極其悠長，極其微弱，卻帶著一種奇特的節(jié)奏。

一呼一吸之間，隱隱與腳下大地傳來的、極其緩慢的脈動相合，與頭頂極高處星辰運行的、常人絕無法感知的微妙韻律相應(yīng)。

滲入她身體的“山海殘息”，依舊稀薄駁雜，卻在那種奇特的呼吸韻律引導(dǎo)下，不再是無序地沖刷，而是開始沿著她體內(nèi)那些被蠻力重塑、拓寬了許多、卻又空空蕩蕩的經(jīng)脈，極其緩慢地運轉(zhuǎn)。

每運轉(zhuǎn)一絲，那氣息似乎就被剔除掉一點最污濁的“雜質(zhì)”，變得稍微“清澈”那么微不足道的一點點。

而這一點點“清澈”的氣息，會融入到她的血肉骨骼之中。

這個過程帶來的不是舒適，而是新的痛苦。

像是有無數(shù)細小的砂礫，在她新生的、異常敏感的經(jīng)脈中隨著氣息艱難移動，摩擦。

又像是干涸的河床初次迎來細流，每一寸接觸都是帶著刺痛的“浸潤”。

但在這無休止的痛苦中，落雨那幾乎消散的意識，卻反而一點點地，從混沌深處被“打撈”起來。

不是因為痛苦減弱，而是因為她的“存在感”，正在被痛苦和那新生的、微弱卻堅韌的“氣息”重新錨定。

我是誰？

落雨。

我在哪？

黑山……山溝……祭品……發(fā)生了什么？

火……紫色的火……罐子里的血……體內(nèi)炸開的聲音……古老的氣息……為什么我還……存在？

引……納……山海……殘息……破碎的念頭，像黑暗水底浮起的氣泡，一個接一個，緩慢而艱難地冒出。

終于，在某一個瞬間，當她體內(nèi)那微弱如游絲的氣息，完成了一個極其簡陋、卻完整無比的循環(huán)時——“咔。”

一聲清晰的脆響，從她胸口的焦殼上傳來。

一道比其他裂紋更寬、更深的裂縫綻開。

殼下溫潤的微光，如同實質(zhì)般流淌出來一縷，照亮了緊貼著她面部的一小片潮濕泥土和半截森白的獸骨。

落雨緊閉的眼瞼，顫動了一下。

然后，極其緩慢地，睜開。

沒有神光湛然，沒有精芒西射。

只有一片深不見底的迷茫，和深嵌其中的、幾乎凝成實質(zhì)的痛苦殘留。

視線最初是模糊的，扭曲的，只有昏暗的光線和重疊的、難以辨認的輪廓。

濃重的甜腐氣味首沖鼻腔，帶著死亡和衰敗的烙印。

她試圖動一下手指。

鉆心的疼痛立刻從全身各處傳來，尤其是背部被火焰灼燒過、又被粗糙石柱和麻繩折磨的地方，以及體內(nèi)那些仿佛被碾碎又胡亂拼接起來的骨骼經(jīng)脈。

“呃……”一聲壓抑到極致的悶哼從喉嚨里擠出，干澀嘶啞，像兩塊銹鐵摩擦。

但就是這輕微的動彈和聲音，讓她徹底確認——她還活著。

沒有被燒死。

沒有被扔進這腐臭的山溝等死。

她，落雨，黑石部最低賤的孤兒，被選中的祭品，在那詭異的紫色火焰和體內(nèi)爆發(fā)的古老洪流中，活了下來。

為什么？

這個念頭剛升起，識海中那些浩瀚古老的破碎光影便隱隱浮動，帶來一陣劇烈的眩暈和靈魂被撕扯的痛楚。

她立刻停止了深究。

不能想。

那些東西太龐大，太可怕，以她現(xiàn)在的狀態(tài)，僅僅是稍微觸及，就有靈魂崩碎的危險。

她只能抓住最清晰的那點“認知”——那段關(guān)于“引納”的原始韻律。

活下來，然后呢？

幽暗的光線下，她模糊的視線緩緩移動，掃過身下硌人的白骨，周圍緩緩流淌的、色彩詭異的瘴氣，還有上方被狹窄溝口切割出的、一片灰蒙蒙的天空。

這里不能久留。

黑石部的人雖然認為她死了，但萬一有人下來丟棄東西，或者那些食腐的蟲獸被氣息吸引過來……她必須離開。

離開黑山。

這個念頭無比清晰，帶著刻骨的冰冷。

黑石部不再是她的容身之地。

從她被選中綁上石柱的那一刻起，從族人們麻木或閃躲的目光中，從石厲族長毫不猶豫下令點火的那一刻起，那里就只剩下仇，沒有家了。

神子……那個來自山外，掌握著“賜福”和“知識”，需要活人祭祀的存在……他所在的“山外”，又是什么樣子？

落雨不知道。

她從未離開過黑石部周圍這片區(qū)域。

最遠的一次，是幾年前跟著采集隊到過東邊老林子的邊緣。

山外的世界，只在神子偶爾透露的只言片語和部族老人模糊的傳說中存在，據(jù)說有更廣闊的天地，更豐富的食物，也更強大的部族和……危險。

但留下，只有死路一條。

黑石部不會允許一個“己死”的祭品重新出現(xiàn)，那意味著對神子、對“神靈”的褻瀆，會引來滅頂之災(zāi)。

而她體內(nèi)正在發(fā)生的變化，也絕不能讓任何人發(fā)現(xiàn)。

那陶罐的裂痕，獸核的黯淡，神子瞬間的停滯……都說明她身上發(fā)生的“異常”，很可能被察覺。

必須走。

去山外。

無論那里有什么。

目標確立，接下來就是如何做到。

她嘗試集中精神，感知自己的身體。

劇痛依舊無處不在，但比最初那種毀滅性的焚燒痛和體內(nèi)洪流沖刷痛，似乎……可以忍受一些了？

或者說，她的身體正在以一種驚人的速度適應(yīng)這種痛苦。

更讓她心神微震的是，她能“感覺”到體內(nèi)那微弱如游絲、卻堅韌無比地在緩緩運轉(zhuǎn)的氣息。

它能被引導(dǎo)，雖然極其艱難。

它流過的地方，劇痛會略微減輕一絲，而那一絲血肉筋骨，會傳來一種奇異的……“穩(wěn)固”感。

她開始嘗試，不是被動地承受那韻律的引導(dǎo)，而是主動地，用殘存的意志，去推動那一絲氣息，讓它更快地完成循環(huán)。

痛感陡然加劇！

經(jīng)脈中仿佛有鈍刀刮過！

她死死咬住牙關(guān)，焦黑的嘴唇甚至被咬破，滲出血絲，混著泥污。

不能停。

這是她唯一能抓住的、可能讓自己恢復(fù)行動力的東西。

一次，兩次，三次……每一次循環(huán)，都伴隨著巨大的痛苦和微不足道的氣息增長。

但積少成多，不知過了多久，當她勉強完成了第十次完整的、主動引導(dǎo)的循環(huán)時，她感覺到手指的力量恢復(fù)了一點點。

真的只是一點點。

大概相當于一個三歲孩童的握力。

但這就夠了。

她用這微弱的力量，慢慢彎曲手指，扣住身下一根較為堅實的獸骨邊緣。

然后，調(diào)動全身那剛剛積蓄起的一丁點力氣，配合著手臂的牽引，開始極其緩慢、極其艱難地……翻身。

這個簡單的動作，幾乎耗盡了她的全部力氣，中途幾次差點力竭暈厥。

劇痛如潮水般反復(fù)沖刷著她的神經(jīng)。

但她憑借著求生本能和對離開此地的強烈渴望，硬是撐了下來。

“呼……呼……”當她終于從面朝下的姿勢，變成仰面躺在那堆朽骨和腐殖質(zhì)上時，她只剩下大口喘氣的力氣。

每一次呼吸都扯動全身傷口，吸進帶著甜腐味的瘴氣，視線里是溝口那線灰蒙蒙的天光。

但視野開闊了。

她能看到兩側(cè)陡峭的、長滿黑色苔蘚和扭曲藤蔓的溝壁，能看到更高處一些嶙峋黑石的輪廓。

也就在她翻身之后，她體內(nèi)那微弱的氣息，似乎與外界環(huán)境的交互發(fā)生了一絲變化。

之前面朝下時，主要吸納的是泥土、朽骨、腐爛植物的氣息。

此刻仰面，除了這些，似乎……更多了一絲來自上方、來自那線天光方向的、極其稀薄的……清冽？

那感覺太微弱，難以把握。

落雨沒有深究。

她需要的是恢復(fù)體力，離開這里。

她繼續(xù)強迫自己進行那痛苦的循環(huán)。

主動引導(dǎo)比被動承受效率高一些，雖然痛苦也加倍。

氣息一絲絲壯大，從最初的游絲，漸漸變得……像一根稍微結(jié)實點的線。

當體內(nèi)氣息完成了約莫二三十次主動循環(huán)后，她感覺手臂和腿腳有了一絲真實的力量感。

不再是完全癱軟。

她開始嘗試移動。

先是抬起手臂，緩慢地彎曲，伸展。

每一次動作都伴隨著骨骼的輕微“咔噠”聲和肌肉的撕裂痛。

然后是腿腳。

這個過程比翻身更加漫長和痛苦。

她就像一個剛剛拼接起來的、布滿裂痕的陶偶，小心翼翼地試探著每一個關(guān)節(jié)的極限，避免動作過大導(dǎo)致剛剛愈合一點的傷口崩裂，或者那脆弱的經(jīng)脈承受不住氣息運轉(zhuǎn)而斷裂。

汗水混合著血污和泥灰，從她額角沁出，滑落，在焦黑的皮膚上沖出淺淺的痕跡。

但她眼神里的迷茫，卻在一點點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種近乎冷酷的專注。

活下去。

離開。

去山外。

三個念頭，支撐著她進行著這非人的自我修復(fù)。

終于，在感覺西肢能夠勉強協(xié)調(diào)發(fā)力后，她開始下一步——坐起來。

雙手撐住身下冰冷的骸骨和濕滑的腐殖質(zhì)，腰部核心發(fā)力，配合著手臂的支撐，一點一點，將沉重的上半身從躺著的位置，慢慢拉起。

脊柱發(fā)出一連串令人牙酸的細微聲響，背部的燒傷處傳來**辣的撕裂痛。

但她成功了。

坐起身后，視野再次變化。

她能看到這條山溝更深處，瘴氣更加濃郁，顏色也變得更深，幾乎成了墨綠色，緩緩***，散發(fā)出令人不安的氣息。

而往“上”的方向，是陡峭的溝壁和那線天光。

離開的路，只能是向上。

她休息了片刻，繼續(xù)催動氣息循環(huán)，恢復(fù)體力。

同時，開始觀察兩側(cè)的溝壁。

左側(cè)溝壁相對光滑，黑色苔蘚很厚，幾乎沒有可供攀爬的突出巖石或樹根。

右側(cè)溝壁則顯得粗糙一些，有一些嶙峋的石塊凸出，石縫間還生長著一些看起來較為堅韌的藤蔓，雖然也呈不健康的黑綠色。

就是右邊了。

確定了目標，她沒有立刻行動。

而是繼續(xù)積蓄力量，同時開始嘗試調(diào)動體內(nèi)那微弱的氣息，不僅僅是在經(jīng)脈中循環(huán)，而是嘗試將其引導(dǎo)向西肢，尤其是手掌和腳掌。

這是她根據(jù)那段原始韻律中模糊的“與萬物共鳴”的意念，自行做出的嘗試。

她不知道具體方法，只是想著要讓手腳更“穩(wěn)固”，更有“力”，更能“抓住”巖石和藤蔓。

起初毫無反應(yīng)。

氣息只在固定的經(jīng)脈路線中運轉(zhuǎn)，對外界的刺激（意念引導(dǎo)）毫無回應(yīng)。

她不氣餒，一遍又一遍地嘗試，用意念去“包裹”那一絲氣息，試圖讓它“聽命”。

這過程消耗極大，不僅是體力，更是精神。

幾次之后，她就感到頭暈?zāi)垦＃R海隱隱作痛。

但就在她幾乎要放棄，準備僅憑**力量冒險攀爬時——那一絲運轉(zhuǎn)到手臂經(jīng)脈的氣息，在她強烈的、近乎執(zhí)念的意念驅(qū)使下，極其細微地、顫動著，分出了一縷比頭發(fā)絲還要細微的支流，朝著她手掌的方向，極其緩慢地……滲透過去。

不是沿著明確的經(jīng)脈，更像是氣息本身具有了一絲微弱的活性，被她的意志強行“驅(qū)趕”向了目標區(qū)域。

當那一縷微弱到極致的氣息終于“觸碰”到她手掌皮膚下的血肉時——一種奇異的“連接感”產(chǎn)生了。

仿佛她的手，不再是單純的**，而是與腳下的大地，與手中可能握住的巖石，多了一絲極其隱晦的、難以言喻的“親和”。

她下意識地，用這只手，輕輕按在旁邊一塊突出的、潮濕的黑石上。

觸感依舊冰冷堅硬。

但就在接觸的剎那，她似乎“聽”到了石頭內(nèi)部極其緩慢的、幾乎停滯的“脈動”，感受到了它歷經(jīng)無數(shù)風(fēng)雨侵蝕后的“致密”與“沉重”。

而她手掌皮膚下那縷微弱的氣息，則自發(fā)地微微調(diào)整了頻率，變得……更加“致密”，更加“沉穩(wěn)”。

她抬起手，看了看自己的手掌。

焦黑的硬殼布滿裂紋，看不出什么變化。

但她知道，不一樣了。

帶著一絲期待和更多的謹慎，她開始將氣息向雙腳引導(dǎo)。

這個過程同樣艱難，但有了手掌的經(jīng)驗，稍微順利了一些。

當雙手雙腳都蘊含了那么一絲微弱卻獨特的“山海殘息”后，落雨知道，可以嘗試了。

她挪動到右側(cè)溝壁下方，選擇了一處石棱和藤蔓相對較多、坡度稍緩的區(qū)域。

仰頭望去，溝壁高聳，頂端的光線看起來遙不可及。

她深吸一口氣，混合著甜腐味的空氣進入肺腑，帶來一陣惡心，卻也讓她的頭腦更加清醒。

然后，她伸出右手，五指張開，精準地扣住上方一塊碗口大小、略顯粗糙的巖石凸起。

指尖用力，那縷微弱的氣息自發(fā)流轉(zhuǎn)，讓她手指的抓握力憑空增加了些許，指腹仿佛與巖石表面產(chǎn)生了微弱的吸附。

腳下一蹬，左腳踏上另一處較低的立足點，氣息流轉(zhuǎn)間，腳掌仿佛生根，穩(wěn)穩(wěn)踩住。

身體向上牽引。

開始了。

向上，向上，離開這腐臭的深淵。

每一步都小心翼翼，每一次抓握和蹬踏都凝聚了全部精神。

粗糙的巖石和帶刺的藤蔓磨破了她的手掌和腳底，鮮血滲出，很快又被硬殼和污垢覆蓋。

背部的傷口在攀爬動作中不斷被牽拉，劇痛如同跗骨之蛆。

汗水如雨下，混合著血污，在她臉上身上沖出道道溝壑。

呼吸急促而沉重，帶著瘴氣的甜腐味，灼燒著她的喉嚨。

但她體內(nèi)的氣息循環(huán)，卻在這種極致的體力消耗和精神專注下，似乎……加快了一絲？

運轉(zhuǎn)得更加流暢了一絲？

她無暇細究。

目光死死盯著上方，尋找下一個可靠的抓握點。

一米，兩米，三米……高度在緩慢而堅定地增加。

下方的腐臭山溝漸漸遠離，但那濃郁的瘴氣卻似乎并未減弱，反而因為她的上升，從溝底翻涌上來，試圖將她重新包裹。

更麻煩的是，隨著高度上升，溝壁上的巖石變得越發(fā)濕滑，苔蘚更厚，可借力的地方越來越少。

一些看似堅韌的藤蔓，一拉之下竟然從根部斷裂，讓她險些失足墜落。

有一次，她右手抓住的一塊巖石突然松動脫落！

“！”

身體驟然失衡，向下一墜！

左手手指死死摳進一道狹窄的石縫，指甲瞬間翻裂，劇痛鉆心！

腳下堪堪踩住一塊**的凸起，整條左腿因為驟然發(fā)力而劇烈顫抖。

心臟在胸腔里瘋狂擂動，幾乎要炸開。

她懸在半空，靠著左手五指和右腳一點微不足道的支撐，勉強掛住。

下方是深邃的、翻滾著墨綠色瘴氣的黑暗。

不能松手。

絕對不能。

求生的意志在咆哮。

她強行壓下恐懼和劇痛，右臂用力擺動，在巖壁上摸索。

終于，在下方一點的位置，抓住了一根較為粗壯、深扎進石縫的藤蔓。

穩(wěn)住身形后，她急促地喘息著，低頭看了一眼鮮血淋漓的左手，又看了看下方。

脫落的那塊石頭早己無聲無息地消失在瘴氣深處。

就差一點。

她閉上眼睛，強迫自己進行了一次完整的氣息循環(huán)。

冰寒的氣息流過幾乎要痙攣的手臂和腿腳，帶來一絲微弱的舒緩。

繼續(xù)。

她沒有退路。

攀爬變得更加艱難，也更加緩慢。

每一次移動都經(jīng)過深思熟慮，反復(fù)確認抓握點和落腳點的可靠性。

不知又過了多久，可能是一個時辰，也可能是更久。

頭頂?shù)墓饩€，終于不再是遙遠的一線，而是逐漸擴大，變得清晰。

甚至能感受到一絲極其微弱、卻真實存在的……氣流？

不再是溝底那種凝滯的、甜腐的空氣，而是一絲帶著黑山特有陰冷、卻相對“清新”的風(fēng)。

近了。

更近了。

當她最后奮力一蹬，右手扒住溝壁邊緣一塊堅實的大石，將整個上半身探出溝口時——冰冷而真實的、屬于黑山夜間的風(fēng)，猛地灌了她滿口滿鼻。

沒有了甜腐，只有巖石、泥土、少量枯敗植物的干燥氣味，以及……無邊的、沉甸甸的黑暗。

她雙臂用力，腰部核心收緊，將疲憊不堪的身體，一點點拖了上來。

最終，她癱倒在溝邊冰冷的、布滿碎石的斜坡上，仰面朝天，劇烈地喘息著。

頭頂，是黑山永恒陰霾的夜空。

沒有星辰，只有厚重如鉛的云層低低壓著，偶爾透出一點黯淡的、不知來源的微光。

但這里，沒有那令人窒息的瘴氣，沒有堆積如山的白骨和腐物。

她出來了。

從那個被當作垃圾丟棄的死亡之淵，爬出來了。

身體各處傳來的疼痛和疲憊，如同潮水般將她淹沒。

她連動一根手指的力氣都沒有了。

但她睜著眼睛，望著那令人壓抑的夜空，焦黑干裂的嘴角，極其緩慢地，向上扯動了一個微小的、幾乎看不見的弧度。

不是喜悅，不是慶幸。

而是一種冰冷徹骨的、劫后余生的清醒，以及深埋眼底的、開始燃燒的微弱火焰。

黑石部就在不遠處。

低矮石屋的輪廓在昏暗的天光下像一堆匍匐的獸影，幾點微弱的火光在部族中央閃爍，是守夜人的篝火。

她沒有看向那個方向。

而是將目光，投向了與黑石部相反的方向，投向了東方，那片被部族獵手提及“有大家伙活動痕跡”的老林子，以及更遠處，神子每次離開時所去的、被重重黑山阻隔的“山外”方向。

體內(nèi)，那微弱卻堅韌的氣息，仍在不知疲倦地、緩慢地循環(huán)著。

每一次循環(huán)，都帶走一絲疲憊，帶來一絲微弱到極致的強化，也將那《山海》的古老韻律，更深地烙印在她的靈魂深處。

路，還很長。

起點，就在腳下這片冰冷堅硬、浸透了她鮮血的黑石之上。

落雨閉上眼睛，不再抵抗席卷而來的疲憊和黑暗。

意識沉入深海的前一刻，她清晰地“聽”到了自己心跳的聲音，沉穩(wěn)，有力，帶著一種前所未有的、冰冷的生機。

以及靈魂深處，那隨著呼吸微微共鳴的、來自洪荒的古老回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