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接下來的幾天,陸慎在焦慮和等待中度過。
食物是摻著沙礫的黍米粥和一點鹽菜,難以下咽,但為了活下去,他強迫自己吞咽。
他利用一切機會活動身體,保持基本的體力,同時不斷觀察著監獄的運作和獄吏的行為模式。
他發現,這座監獄的管理相對秦律記載的嚴苛,似乎略有松動。
獄吏雖然冷漠,但并非一味殘暴,偶爾也會因為犯人的一些小動作(如多盛半勺粥)而呵斥,卻很少首接動用刑罰。
他隱約聽說,這是因為主事的官員,便是那日提審他的那位,名叫“稷”的廷尉府令史,似乎是個比較注重規矩的人。
這或許是一個可以利用的點。
陸慎開始有意識地與送飯的老獄卒攀談。
老獄卒起初很不耐煩,但陸慎始終保持恭敬,并偶爾用一些這個時代能理解的、關于天氣、農時的常識性話題搭話,慢慢撬開了他的話**。
從老獄卒零碎的話語中,陸慎了解到一些信息:現在是秦惠文王在位時期,商鞅剛被處死不久,秦國上下對“變法”二字依舊敏感。
這座監獄關押的多是觸犯律法的庶民、戰俘以及一些身份可疑的人。
廷尉府令史稷,據說出身不高,但精通律法,辦事嚴謹,頗受上司看重。
“稷大人……最恨人壞他規矩。”
老獄卒嘟囔著,“但也講理,只要按律法來……”講理,按律法來。
這七個字,讓陸慎看到了一絲希望。
機會在一個傍晚悄然降臨。
監獄里發生了一起失竊案。
一名看守小隊長的幾十枚半兩錢不見了,那是他攢了許久準備寄回家的軍餉。
小隊長暴跳如雷,認定是同一排牢房的某個囚犯偷的,帶著手下氣勢洶洶地前來**、逼問。
牢房里頓時雞飛狗跳,囚犯們驚恐地縮在角落,稍有遲疑便會挨上幾鞭子。
小隊長的手段粗暴簡單:誰看起來心虛,誰就***。
陸慎冷眼旁觀,現代刑偵學的知識讓他意識到,這種漫無目的的恐嚇,不僅效率低下,更容易造成**,甚至讓真正的竊賊趁機銷毀或轉移贓物。
當一名兵卒的鞭子即將抽到一個嚇得瑟瑟發抖的年輕囚犯身上時,陸慎忍不住開口了。
“且慢!”
(二)他的聲音在嘈雜的牢房里并不算響亮,但卻帶著一種奇異的鎮定力量。
所有人都愣了一下,看向這個戴著鐐銬、卻站得筆首的“韓諜”。
小隊長眉頭一擰,怒道:“你這細作,又想耍什么花樣?”
陸慎深吸一口氣,他知道自己在冒險,但如果能借此展現價值,或許能改變處境。
他對著小隊長微微躬身(盡管戴著鐐銬動作別扭):“將軍息怒。
在下并非有意冒犯,只是見將軍尋贓心切,恐方法不當,徒勞無功,甚至……縱了真兇。”
“哦?”
小隊長上下打量著陸慎,想起令史稷似乎對此人有些另眼相看,強壓火氣,“你有辦法找出竊賊?”
“或許可以一試。”
陸慎平靜地說,“竊案發生,首重現場痕跡與時間邏輯。
敢問將軍,錢幣置于何處?
何時發現丟失?
期間有何人接近過?”
小隊長愣了一下,他顯然沒想過這么細致的問題,粗聲回答:“就放在我休息的耳房里,用一塊布包著,塞在草席下。
午時我還在,申時發現沒了。
期間……弟兄們換崗進出,還有送飯的老蒼頭……耳房可有鎖?”
陸慎問。
“有個破木閂,頂什么事!”
“那就是說,有機會進入耳房的人不少。”
陸慎點點頭,“請問將軍,丟失的錢幣,可有特殊標記?
或是錢幣的年份、新舊有何特征?”
小隊長想了想:“都是普通的半兩錢,有些新些,有些舊些……對了,里面有五枚是‘陂’字錢,比較少見,是我特意留的。”
“好!”
陸慎眼中閃過一絲光,“這便是關鍵。
竊賊盜錢,必急于藏匿或花用。
但在此獄中,他無處花用,只能藏匿。
而藏匿之處,必然是其認為安全、且能隨時取用的地方。”
他轉向所有囚犯和兵卒,朗聲說:“此刻,**所有可能接觸耳房之人的隨身物品、鋪位,以及耳房附近易于藏匿的角落。
重點尋找那五枚‘陂’字錢。
同時,分開詢問每個人,申時前后在做什么,有何人證。”
小隊將信將疑,但看陸慎說得頭頭是道,便吩咐手下照做。
(三)一番折騰后,重點嫌疑落在了兩個兵卒和一個負責打掃衛生的雜役囚犯身上。
三人都聲稱自己當時在別處,但都找不到堅實的人證。
贓物也沒有找到。
小隊長有些不耐煩了,眼看又要動粗。
陸慎卻走到耳房門口,仔細觀察地面和門框。
地面是夯土的,腳印雜亂。
但他注意到,門框內側靠近底部的地方,有一小片新鮮的、不起眼的泥土刮痕。
他心中一動,問小隊長:“將軍,今日可有人運送過泥土或修補過墻體?”
小隊長想了想:“午后有勞役犯修補過隔壁牢房的墻洞,用了一些濕泥。”
陸慎立刻走到修補墻洞的地方,那面墻與耳房相鄰。
他仔細檢查新糊的泥巴,突然,他用沒戴鐐銬的手指(手腕被銬,但手指能動)小心地摳開一小塊尚未干透的泥巴。
一枚半兩錢露了出來!
接著,他又在旁邊摳了摳,更多的錢幣出現了,其中包括那五枚“陂”字錢。
所有人都驚呆了。
陸慎平靜地說:“竊賊很聰明,知道首接藏在身上或鋪下風險大,于是利用修補墻洞的機會,將錢幣偷偷摁進濕泥里。
若非這泥未全干,痕跡新,且門框上的刮痕暗示有人在此蹲伏作業,幾乎被他瞞天過海。”
真相大白!
那個雜役囚犯面如死灰,癱倒在地。
正是他利用打掃和協助修補的機會,實施了**。
小隊長又驚又喜,看著陸慎的眼神完全變了。
他拍了拍陸慎的肩膀(盡管陸慎被拍得一個趔趄):“好!
有你的!
沒想到你個讀書人,還有這等本事!
多謝了!”
(西)這件事很快傳到了令史稷的耳中。
次日,陸慎再次被帶到了那間石室。
這一次,稷的態度和緩了許多,甚至讓書吏給陸慎搬來了一個墊子。
“陸慎,你昨日所為,頗合刑名之道。”
稷看著他說,“觀痕跡,問邏輯,尋實證,而非一味刑求。
此法,你從何處學來?”
陸慎知道這是關鍵時刻,他必須給出一個合理且能提升自身價值的解釋。
他恭敬地回答:“回大人,此乃家傳所學之一脈。
慎到先祖重‘勢’,亦明‘術’。
然晚輩以為,治國理獄,首重‘法’之明確與‘證’之確鑿。
證據為基,邏輯為鏈,方能斷案公正,不枉不縱。
此亦符合秦法‘以事實為依據’之精神。”
稷眼中露出欣賞之色。
商鞅變法后,秦國極度重視律法和實務能力。
陸慎展現出的這種嚴謹、理性的斷案思路,正是秦國官僚體系所需要的人才。
“你之所言,甚是有趣。”
稷沉吟道,“你自稱慎到后人,游學至此。
如今憑證缺失,死罪可免,然活罪難饒。
按秦律,形跡可疑者,可沒為隸臣,或罰作城旦舂。”
隸臣是官**,城旦舂是服苦役。
這依然是最壞的結果之一。
陸慎心念電轉,他必須爭取更好的條件。
他再次躬身:“大人,在下愿以所學,戴罪立功。
無論是整理律令卷宗,還是協助查勘獄訟,但憑大人差遣。
只求能有一席容身之地,他日或可為秦之法治,效綿薄之力。”
他首接提出了“打工抵罪”的請求,并將自己的作用與秦國的“法治”目標掛鉤。
稷深深地看了陸慎一眼。
這個年輕人,冷靜、機智、精通律法邏輯,更難得的是有一種超乎尋常的沉穩和氣度。
如今廷尉府正值用人之際,尤其是需要精通律法文牘的人才。
將他收為己用,或許比罰作苦役更有價值。
而且,放在眼皮底下,也便于監控。
良久,稷緩緩開口:“既如此,本吏便予你一個機會。
暫黥你面(臉上刺字,標記身份),去其枷鎖,留在獄中協助文書整理,兼協查案獄。
若有不軌,立斬不赦!”
黥面是恥辱的刑罰,但相比**或苦役,己是天壤之別。
更重要的是,去除了枷鎖,獲得了有限度的自由和接觸秦國律法核心的機會。
陸慎壓下心中的激動,深深一拜:“陸慎,謝大人恩典!
必竭盡全力!”
(五)走出陰冷的牢房,盡管臉上將留下恥辱的標記,但陸慎知道,他終于在兩千多年前的戰國秦國,艱難地邁出了第一步。
前方依舊吉兇未卜,但至少,他不再是待宰的囚徒。
當晚,躺在條件稍好一些的獄吏雜物房里,陸慎久久無法入睡。
白天的經歷讓他心潮澎湃。
證據、邏輯……這些現代法治的基石,在這個時代同樣能發揮作用。
朦朧中,他又看到了那片云霧山谷,那個蒼老的聲音似乎更清晰了一些:“破局……始于微末……汝道不孤……”
小說簡介
幻想言情《鑄法:大秦首席法吏》,男女主角分別是陸慎史稷,作者“茗堂言斤”創作的一部優秀作品,純凈無彈窗版閱讀體驗極佳,劇情簡介:(一)頭痛欲裂,像是被一柄無形的重錘反復敲擊著太陽穴。陸慎的意識從一片混沌的黑暗中掙扎著上浮,最后記憶的碎片是堆滿桌案的《法學綜合卷》模擬題,窗外永不熄滅的城市霓虹,以及因連續熬夜而驟然襲來的、撕裂般的心絞痛。“呃……”他發出一聲壓抑的呻吟,試圖抬手揉按劇痛的額頭,卻發現自己雙臂被反剪在身后,動彈不得。冰冷的、粗糙的觸感從手腕傳來,是繩索?不,更像是……冰冷的金屬?他猛地睜開雙眼。黑暗,并非完全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