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一月的第三個星期三，林漾的抑郁期來了那天早晨，她在床上躺了半個小時才勉強起身。

鏡子里的人臉色蒼白，眼睛下面有淡淡的青影。

她吞下藥片，穿上校服，背起書包，每一步都像在泥沼中跋涉課間操時，她請了假，獨自留在教室。

窗外傳來廣播操的音樂聲，整齊而遙遠。

她把臉貼在冰涼的課桌表面，閉上眼睛。

“林漾？”

她抬起頭，蘇晚站在教室門口，手里拿著兩盒牛奶。

“我看你沒去做操。”

蘇晚走進來，把一盒牛奶放在她桌上，“喝點東西？”

林漾看著那盒牛奶，突然感到一陣劇烈的反胃。

她猛地站起來，沖向走廊盡頭的洗手間。

在隔間里，她干嘔了幾分鐘，什么也沒吐出來。

眼淚不受控制地流下來，不是因為惡心，而是因為這種身體失控的恥辱感。

洗手時，她從鏡子里看到蘇晚站在門口。

“你沒事吧？”

蘇晚的聲音很輕。

“沒事。”

林漾用冷水拍了拍臉，“低血糖。”

“我也有低血糖。”

蘇晚走過來，從口袋里掏出一顆巧克力，“吃這個會好點。”

這一次，林漾接過了巧克力，錫紙在掌心留下微涼的觸感。

“其實，”蘇晚靠在洗手臺邊，看著鏡子里林漾的臉“我第一眼看到你的時候，就覺得我們有點像。”

林漾轉頭看她。

“不是長相。”

蘇晚笑了笑“是眼神。

你看著遠處的樣子，像在等一艘永遠不會來的船。”

林漾的心臟輕輕抽了一下。

那天放學，她們真的走到了校門口，蘇晚家的車停在那里，是一輛黑色的轎車。

她上車前朝林漾揮手：“明天見。”

林漾站在原地，看著車子駛遠，然后她轉身，朝相反的方向走去。

舊車棚里，許燼又在畫畫。

這次他坐在一個舊體操墊上，面前支著一個小畫架。

看到林漾，他點了點頭，算是打招呼。

林漾在他不遠處坐下，沒有抽煙，她從書包里拿出那個牛皮紙文件夾，翻開到背面“手在系鞋帶，但眼神在看哪里？”

“你在畫什么？”

她第一次主動開口。

許燼停下筆，側過身讓她看畫布。

上面是舊操場的局部：生銹的籃球架，水泥地上裂縫中長出的野草，還有遠處廠房殘破的輪廓。

“很荒涼”林漾說。

“荒涼也是一種美。”

許燼重新轉回去，繼續涂抹顏料“你看這些野草，在裂縫里也能生長，比溫室里的花更有生命力。”

林漾看著那些用顏料堆砌出的野草，突然問：“你覺得等待有意義嗎？”

許燼的畫筆在空中停頓了幾秒“等待本身沒有意義。”

他說“但等待的姿態，有時候是人能為自己保留的最后尊嚴。”

那天林漾沒有抽煙，她坐在那里，看著許燼畫畫，首到天色完全暗下來。

畫布上的野草在暮色中泛著暗綠色的光澤，像是從另一個世界生長出來的生命。

回家路上，她經過一家音像店，櫥窗里貼著一張電影海報，上面寫著“破碎重生”西個字。

她站在櫥窗前看了很久，首到店員出來問要不要進去看看。

“不用了。”

她說。

但那天晚上，她夢見自己站在一片荒原上，手里握著一把草籽風很大，她松開手，草籽被吹散，消失在灰色的天空中。

醒來時是凌晨三點她坐起來，從枕頭下拿出筆記本，寫下一行字：“也許等待的不是船，而是愿意下水的勇氣。”

寫完這句話，她盯著看了很久，然后翻到新的一頁，開始畫那雙系鞋帶的手。

這一次，她畫了整幅場景：冬天的門口，男人的背影，小女孩站在他身后，手懸在半空，像是想要抓住什么，但最終只是握成了拳。

畫完后，她在角落簽下日期：11月21日。

窗外開始下雨，雨點敲打著玻璃，發出細密的聲音。

林漾關掉臺燈，在黑暗中躺下，她的心臟在胸腔里平穩地跳動，像一艘小船在安靜的港*中輕輕搖晃。

這是初二上學期的深秋，林漾十西歲，她不知道，這個車棚、這個美術老師、這個新來的轉學生，將會像三顆投入她死水般生活的石子，激起一圈又一圈她無法預料的漣漪。

而她也不知道，自己己經在無意中，朝著那層包裹自己的厚繭，劃開了第一道細微的裂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