睡了不知多久，又被一陣推搡和光亮弄醒。

“醒醒！

公園晚上清場，不準留宿！”

公園***是個大爺，語氣倒沒保安那么沖，但態度同樣堅決，“小伙子，有困難找救助站去，這里不能睡。”

救助站？

何忘塵聽得云里霧里，但看著大爺不容商量的樣子，只能再次起身，漫無目的地走。

夜色深沉，城市漸漸安靜，只剩下路燈孤零零地亮著。

他又累又餓，身體雖比凡人強韌許多，但重傷未愈，又毫無能量補充，此刻也己是強弩之末。

不知走了多久，耳邊傳來潺潺水聲。

循聲望去，是一條不算寬闊的河道，一座水泥橋**其上。

橋洞黑黢黢的，像一張沉默的嘴。

他拖著步子走近，卻見橋洞下有著幾個人。

幾團模糊的影子蜷縮在角落，身邊堆著些鼓鼓囊囊的編織袋和撿來的雜物。

空氣中飄著淡淡的、復雜的味道。

應該是此界的“流浪人”。

何忘塵猶豫了。

作為仙域貴胄，他何曾想過自己會與“拾荒者”為伍？

可環顧西周，黑夜茫茫，他己無處可去，身體的疲憊和寒冷最終戰勝了殘存的那點矜持。

他小心翼翼地挪進橋洞，找了個離那幾人稍遠、相對干燥的角落。

盡量不發出聲音，慢慢坐下，背靠著冰冷粗糙的水泥橋墩。

那幾個人似乎早就察覺了他的到來，但只是懶懶地抬了下眼皮，沒什么反應。

其中一個裹著舊軍大衣的老者，看了看，然后翻個身，繼續睡了。

沒有驅趕，沒有呵斥，只有一種默然的、同處于社會邊緣的包容。

何忘塵抱著膝蓋，縮在陰影里。

橋洞外是偶爾駛過的車聲，橋洞內是壓抑的咳嗽和鼾聲。

這里臟，亂，充滿異味，毫無仙家洞府的清靈雅致。

但至少，暫時，沒人會趕他走了。

他苦笑著，將身上那件破得不成樣子的仙袍裹緊了些，盡管它幾乎不御寒。

“行吧，” 他在心里對自己說，帶著濃濃的自嘲，“何忘塵啊何忘塵，沒想到你也有今天。

也罷，此地**……嗯，蔽體尚可，暫且算本尊在此界的‘臨時洞府’吧。”

他閉上眼睛，聽著水聲和鼾聲，第一次真正開始思考，在這個沒有靈氣、無法修煉、規則全然陌生的世界里，明天，以及明天的明天，該怎么活下去。

重回修仙之路暫時是別想了，除非家中有人尋來，眼下最迫切的，是研究一下此界的“生存法則”。

比如，那些編織袋里的瓶瓶罐罐，到底能換幾個“鋼镚”？

在橋洞里的日子，褪去了最初的惶恐與荒謬，逐漸被一種粗糙而具體的生存節奏填滿。

之后兩天，何忘塵大部分時間都在沉默觀察和傾聽。

橋洞下的“***”算上他一共西個：話不多但眼神利索的老張頭，總念叨著老家兒子的中年漢子李叔，還有一對看起來精神不太穩定、經常自言自語的兄弟。

他們對何忘塵這個突然加入、穿著古怪、說話還有點文縐縐的“新人”，表現出了底層江湖特有的謹慎和一絲不易察覺的關照。

老張頭是這里的“資深人士”，對周邊環境了如指掌。

他看出何忘塵是真的一無所知，而非裝傻，便在某天啃著冷饅頭時，用沙啞的嗓音打開了話**。

“小子，看你細皮嫩肉，以前沒吃過苦吧？

落到這地步，甭管以前是啥，在這兒，就得按這兒的規矩活。”

老張頭啐掉嘴里的饅頭渣，開始給他“上課”。

“看見沒？”

他踢了踢腳邊一個臟兮兮的編織袋，里面塞滿了壓扁的塑料瓶和易拉罐，“這些，就是咱們的‘****’。

塑料瓶，干凈的，一個一**右；易拉罐，鋁的貴點，鐵的就便宜；紙板子，得壓平捆好，論斤賣……那些電線，別瞎撿，有的有毒，銅芯的才值錢，得剝皮。”

何忘塵聽得極其認真，堪比當年聆聽家族長老講解高階功法。

他努力記著這些前所未聞的“物資”名稱和它們的“價值兌換率”。

老張頭甚至翻出一小截銅絲和一段鋁線，讓他親手摸摸，分辨重量和色澤。

“東頭那個‘老劉廢品站’，秤還算公道，不過你得自己盯著，別讓他缺斤短兩。

賣了錢，別大手大腳。”

李叔在旁邊補充，掰著手指算，“往前走兩條街，菜市場快關門的時候，剩下的饅頭包子論袋賣，便宜。

超市后門，晚上有時候會扔臨近過期的面包餅干，手腳得快。

公園首飲水機，免費的，帶個瓶子去接。”

這些信息，如同沙漠中的甘泉，一點一滴匯入何忘塵空蕩蕩的生存知識庫。

他鄭重地點頭，眼神里沒了最初的迷茫，多了些求生的銳利。

第三天一早，老張頭把一個半舊的、打著補丁的編織袋塞到他手里，又遞給他一根頭部磨尖了的粗鐵絲。

“給，家伙事。

自己出去轉轉吧，光聽不練沒用。

記住，別跟人搶地盤，看到穿制服的繞著點走，撿東西的時候手腳干凈點，別碰那些鎖著的垃圾桶，知道了嗎？”

何忘塵點了點頭，接過編織袋和鐵絲，感覺比第一次握住家族傳承的仙劍還要沉重幾分。

他深吸一口氣，對著老張頭和李叔抱了抱拳——這是他能想到的最鄭重的禮節：“多謝二位……指點。

在下……我，去了。”

他的“拾荒”日常，正式開始了。

第一天是笨拙的。

他學著老張頭的樣子，在街邊、小區外圍的垃圾桶里翻找。

動作生疏，效率極低，還差點被一個環衛大媽訓斥。

他強大的神魂之力此刻唯一的作用是讓他耳聰目明，能遠遠發現目標并快速判斷其“價值”。

但也鬧了笑話——他把一個小孩扔掉的塑料玩具車當成了“稀有金屬構件”，研究了半天。

中午，他按照指示找到菜市場，用第一次賣廢品得來的、皺巴巴的幾塊錢，買到了兩個涼透了的**和一大袋有點干癟的饅頭。

蹲在墻角吃完，前所未有的滿足感涌上心頭——這比仙宴上的龍肝鳳髓，似乎更能撫慰此刻的腸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