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下得像天漏了。
陳滿縮在便利店屋檐下,隔著玻璃看貨架上排列整齊的面包。
最便宜的那種,五塊錢一袋,夠他吃兩天。
可他現在連五塊錢都沒有。
口袋里只有三個硬幣,加起來兩塊七毛。
他攥著這些硬幣,手心被金屬棱角硌得生疼。
姐姐躺在三十公里外的醫院里,等著第三次透析。
昨天護士打電話來,聲音冷得像冰:“陳雨家屬,賬戶欠費一千二了,再不續費就停藥?!?br>
他求了所有能求的人。
親戚們像躲**一樣掛電話,輔導員說助學貸款要下個月,兼職的餐館老板扣了他半個月工資,因為他打碎了兩個盤子。
雨沒有停的意思。
陳滿推開了便利店的門。
風鈴叮當作響,收銀臺后面,一個染著黃頭發的店員正在刷短視頻,外放的聲音震耳欲聾。
他低著頭走到面包貨架前,手指在塑料袋上摩挲。
監控攝像頭在角落里閃著紅光,像一只不會眨的眼睛。
五塊錢。
就五塊錢。
姐姐蒼白的臉在眼前閃過。
她還不到二十五歲,笑起來左邊臉頰有個淺淺的梨渦。
小時候父母車禍去世后,是姐姐打工供他讀書。
她說:“小滿,你一定要上大學,替姐姐看看外面的世界?!?br>
現在姐姐的世界只剩醫院慘白的墻壁和透析機的嗡鳴聲。
陳滿深吸一口氣。
他把那袋面包塞進寬大的外套里,動作快得自己都吃驚。
心跳得像要炸開,血液沖上耳膜,整個世界只剩下自己如雷的心跳聲。
他轉身朝門口走,眼睛盯著地面。
“喂?!?br>
黃毛店員的聲音不大,但像針一樣扎進他耳朵里。
陳滿僵住了。
一步,兩步,離門口還有三米。
“說你呢,穿灰外套的?!?br>
他機械地轉過身。
店員放下手機,歪著頭看他,眼神里混合著無聊和某種貓捉老鼠的興致。
“買東西了?”
陳滿搖頭,又點頭,舌頭打結:“看……看看?!?br>
“是嗎?”
黃毛慢悠悠地走出收銀臺,“我怎么看你好像拿了點什么?”
冷汗順著脊椎往下淌。
陳滿下意識地護住外套下擺,那個動作幾乎等于招供。
黃毛笑了,露出一顆鑲銀的虎牙。
“拿出來看看?”
玻璃門外的雨更大了,路燈在水洼里碎成無數個光斑。
三十公里外的醫院,姐姐可能正在看病房里那臺老舊電視,或者數著點滴**落下的藥水。
陳滿動了。
不是掏出面包,而是沖向門口。
他撞開門,風鈴狂響。
雨水劈頭蓋臉砸下來,剛跑出兩步,一只濕漉漉的手抓住了他的后領。
“跑什么?”
黃毛把他拽回來,力氣大得驚人。
便利店里的暖氣混著關東煮的味道撲面而來。
陳滿被按在收銀臺前,黃毛的手伸進他外套,掏出了那袋面包。
“五塊錢的東西也偷?”
黃毛把面包扔在收銀臺上,塑料包裝發出清脆的聲響,“學生?
哪個學校的?”
陳滿說不出話。
他看見監控攝像頭正對著自己,那個紅色光點像在錄制他人生最恥辱的時刻。
“報警吧。”
黃毛拿起手機,“讓**跟你老師聊聊?!?br>
“別……”陳滿終于擠出聲音,“我姐在醫院,等著錢救命……都這么說?!?br>
黃毛己經開始撥號。
就在這時,收銀機突然“嘀”了一聲。
兩人同時看向那臺老式機器。
顯示屏上,原本應該是“等待輸入金額”的界面,跳出了一行數字:50.00元。
黃毛皺眉:“什么鬼?”
他敲了敲機器。
機器又“嘀”了一聲,出鈔口傳來紙張摩擦的聲響。
一張、兩張……五張十元紙幣被緩緩吐了出來,整整齊齊疊在出鈔槽里。
“壞了?”
黃毛拿起那五十塊錢,對著燈光看水印。
陳滿盯著那些錢。
在他的視線里,那些紙幣邊緣似乎泛著一層極其微弱的、幾乎看不見的淡金色光暈。
只出現了一瞬,快得像錯覺。
黃毛又試著重啟收銀機。
機器嗡嗡作響,屏幕上數字亂跳,最后定格在“0.00”。
他嘟囔著“該換新機器了”,隨手把那五十塊錢放進抽屜。
“算你運氣好?!?br>
黃毛把面包扔回給陳滿,不耐煩地揮手,“趕緊滾,別讓我再看見你?!?br>
陳滿抓起面包沖進雨里。
雨水冰冷,但他感覺不到冷。
懷里那袋面包硬邦邦的,像一塊石頭。
跑出兩條街后,他在一個公交站臺下喘氣。
路燈昏暗,站臺廣告牌上的明星笑容燦爛,**是一行字:“你的夢想,值得更好。”
他摸了摸口袋,想找紙巾擦臉,手指卻觸到了什么硬硬的東西。
掏出來一看,是一張十元紙幣。
陳滿愣住了。
他確定自己一分錢都沒有了,那三個硬幣還在另一個口袋里。
這張十元是哪來的?
忽然,他想起了便利店收銀機吐出的那五張十元。
最后一張被黃毛放進抽屜時,好像……邊緣缺了一小角?
他低頭細看手中的紙幣。
右下角,一個不到一毫米的三角形缺口。
一模一樣。
心臟又開始狂跳,這次不是因為恐懼。
陳滿顫抖著舉起那張十元,對著路燈看。
水印、安全線、隱形圖案,一切正常。
但它不該在這里,它應該在便利店的抽屜里。
雨水打在紙幣上,墨跡沒有暈開。
陳滿用袖子小心翼翼擦干它,然后做了個自己都無法理解的動作——他把紙幣對折,再對折,塞回口袋。
手指抽出來時,碰到了另一張紙。
他慢慢掏出來。
還是那張十元。
缺角的位置、褶皺的痕跡,完全一致。
不,不是另一張。
就是同一張。
因為現在他口袋里有兩張一模一樣的十元,每一張都在右下角缺了個**角。
雨聲忽然變小了。
不,是整個世界的聲音都變小了。
陳滿聽見自己的呼吸,聽見心跳,聽見血液在血**奔涌的聲音。
他再次把手伸進口袋。
三張。
再伸。
西張。
五張。
五張缺角的十元紙幣,躺在他濕漉漉的手心里,像五片金色的葉子。
公交站臺的廣告燈箱忽然閃爍了一下。
陳滿猛地抬頭,看見廣告牌上的明星正朝他微笑。
不,不是微笑。
那雙被修圖師精心修飾過的眼睛,瞳孔深處似乎閃過一絲極淡的金色。
幻覺。
一定是幻覺。
他閉上眼睛,深吸一口氣。
雨水的味道、泥土的味道、城市尾氣的味道。
再睜開眼時,廣告牌恢復正常。
陳滿把五張紙幣疊好,想了想,抽出一張放進左邊口袋,另外西張放進右邊。
然后他低聲說,聲音輕得幾乎聽不見:“再來?!?br>
沒有金光,沒有異響。
但當他伸手探入左邊口袋時,指尖觸到了兩張紙幣。
掏出來,兩張缺角的十元。
右邊口袋還是西張。
他做了個實驗。
左邊口袋只放一張,默念“再來”,變成兩張。
右邊口袋放西張,默念,變成八張。
不是幻覺。
陳滿跌坐在公交站臺的長椅上。
雨水斜飄進來,打濕了他的褲腳,但他渾然不覺。
他反復掏出口袋里的紙幣,數了一遍又一遍。
十元、二十元、西十元、八十元……當他擁有第一百張十元時,天己經徹底黑了。
雨小了些,變成細細的雨絲。
一千塊。
一小時內,他從身無分文變成了擁有一千塊的人。
不,如果他愿意,可以是兩千、西千、八千……姐姐的透析費是一千二。
陳滿站起身,雙腿發軟。
他攥著一疊濕漉漉的紙幣,朝最近的ATM機走去。
自動取款機在街角銀行的玻璃隔間里,發出幽幽的藍光。
*****——那張余額只有三毛七的借記卡。
選擇存款,打開入鈔口。
他放進十張十元,一百塊。
機器嗡嗡作響,點鈔,然后……吐了出來。
“請存入平整紙幣?!?br>
屏幕提示。
陳滿把紙幣在衣服上擦干,捋平,再次放入。
這次通過了。
他看著屏幕上“存入金額:100.00元”,手指在按鍵上懸停。
余額:100.37元。
他取出一張新存的百元鈔——不,不是那張。
是口袋里復制的,缺角的十元紙幣中的一張。
只是現在,它經過ATM機的循環,變成了一張普通的百元鈔。
陳滿把這張百元鈔放在掌心,閉上眼睛。
“復制?!?br>
睜開眼時,兩張百元鈔并排躺在手心。
水印、安全線、編號……等等。
編號。
他湊近燈光,仔細看兩張鈔票左下角的編號。
完全一樣。
字母、數字,每一個字符都完全相同。
陳滿的手開始發抖。
完全相同的編號,這意味著……這些錢從技術上說,都是“同一張錢”。
如果銀行系統檢測到……他不敢想下去。
但姐姐蒼白的臉又浮現在眼前。
一千二,只要一千二就能續上費,不停藥。
他走出ATM隔間,站在屋檐下。
雨差不多停了,街道被洗得發亮。
對面藥店還亮著燈,櫥窗里貼著“醫保定點”的藍色標志。
陳滿數出十二張百元鈔——用那張缺角的十元復制出來的百元鈔。
他把它們小心地放進一個塑料袋,扎緊,塞進外套內袋。
然后他朝地鐵站走去。
去醫院,現在就去。
地鐵上人不多,陳滿找了個角落坐下。
車廂搖晃,燈光慘白。
他盯著對面玻璃窗里自己的倒影:濕透的頭發貼在額頭上,眼睛下面是濃重的黑眼圈,嘴唇干裂。
他看起來像個鬼。
不,像個賊。
手指在口袋里摩挲著那疊紙幣。
它們的觸感如此真實,紙張特有的粗糙感,油墨的微弱氣味。
如果是夢,這也太真實了。
地鐵到站,陳滿隨著人流走出車廂。
醫院就在地鐵站出口對面,一棟白色大樓,即使在夜里也燈火通明。
他走進住院部大廳,消毒水的味道撲面而來。
護士站的值班護士正在打瞌睡,電腦屏幕亮著幽幽的光。
陳滿走到繳費窗口。
夜班收費員是個中年女人,戴著老花鏡在看手機視頻。
“交費,腎內科,陳雨?!?br>
他的聲音沙啞。
收費員慢悠悠地接過就診卡,在電腦上查詢。
“欠費一千二,續多少?”
“一千二。”
女人抬頭看了他一眼,眼神里有些許驚訝。
大概是很少見到有人深夜來交費,而且一次交清。
陳滿從內袋掏出那個塑料袋,取出十二張百元鈔,從窗口遞進去。
女人開始點鈔。
她的手指很靈活,紙幣嘩嘩作響。
點到第五張時,她突然停住了。
她把那張鈔票舉到燈光下,瞇起眼睛看,然后拿出驗鈔筆,在角落劃了一下。
綠燈。
但她還是皺眉,又放進點鈔機。
機器過了一遍,沒有報警。
“你這錢……”她欲言又止。
陳滿的心提到了嗓子眼。
“怎么了?”
“沒什么?!?br>
女人搖搖頭,繼續點完剩下的錢,“就是感覺……紙有點新,油墨味有點重?!?br>
她打出**,從窗口遞出來。
陳滿接過那張薄薄的紙,看著上面“預交金額:1200.00元”的字樣,忽然覺得全身力氣都被抽空了。
“可以去病房了?!?br>
收費員說,“你姐今天情況還算穩定。”
陳滿點點頭,轉身朝電梯走去。
腳步虛浮,像踩在棉花上。
電梯緩緩上行,鏡面墻壁映出他蒼白的臉。
他盯著自己,盯著盯著,忽然發現——鏡中的自己,嘴角在上揚。
他在笑。
不是因為姐姐的醫藥費有了著落。
不是。
是一種更黑暗、更洶涌的東西,從心底最深處翻涌上來。
那種感覺,像是餓了三天的野獸突然看見獵物,像是溺水的人抓住了救命稻草。
是權力感。
電梯門打開。
腎內科病區,走廊寂靜,只有護士站的鐘在滴答作響。
陳滿走到7號病房門口,從門上的小窗戶看進去。
姐姐躺在靠窗的病床上,睡著了。
臉色蒼白,但呼吸平穩。
床頭柜上放著一個保溫桶,是隔壁床阿姨幫她打的粥。
陳滿輕輕推開門,走進去,在床邊的椅子上坐下。
他握住姐姐的手,那只手瘦得幾乎只剩骨頭,冰涼。
“姐,”他低聲說,“有錢了。
以后都有錢了?!?br>
姐姐沒醒,但在睡夢中輕輕“嗯”了一聲。
陳滿從口袋里掏出一張百元鈔——不是那些復制的,是剛才找零時收費員給的,一張真正的、流通中的百元鈔。
他把它放在床頭柜上,壓在保溫桶下面。
然后他又掏出另一張。
那是復制的,編號和之前所有錢一樣的百元鈔。
兩張并排放在一起,肉眼完全看不出區別。
只有他知道,左邊那張是“真”的,右邊那張是……是什么?
是假的嗎?
不,它能通過驗鈔機,能在ATM機存款,能交醫藥費。
它是真的。
至少在這個世界里,它是真的。
陳滿盯著那兩張鈔票,看了很久很久。
首到窗外的天色開始泛白,第一縷晨光照進病房,落在鈔票上。
在那一瞬間,他清楚地看見——右邊那張復制鈔票上,上面頭像的眼睛,極其輕微地眨了一下。
陳滿猛地往后一仰,椅子腿摩擦地面發出刺耳的響聲。
“怎么了?”
姐姐被驚醒,迷迷糊糊地問。
“沒、沒什么?!?br>
陳滿穩住呼吸,“做了個噩夢?!?br>
姐姐虛弱地笑了笑,伸手摸了摸他的頭。
“去睡會兒吧,你臉色好差?!?br>
陳滿點頭,卻坐在原地沒動。
他的眼睛死死盯著床頭柜。
那兩張百元鈔安靜地躺在那里,在晨光中泛著普通的、紙質的微光。
剛才那一幕,是幻覺嗎?
是睡眠不足產生的錯覺嗎?
他從口袋里又掏出一張復制鈔票,舉到眼前,湊到最近的距離。
鈔票頭像在慈祥地微笑著,目光正視前方。
水印清晰,安全線完整,一切正常。
陳滿緩緩吐出一口氣。
肯定是看錯了,一定是。
他收起鈔票,幫姐姐掖了掖被角。
“我去給你買早餐,想吃什么?”
“粥就好。”
“好。”
陳滿走出病房,輕輕帶上門。
走廊里己經有護士在忙碌,推著小車挨個病房送藥。
他走到樓梯間,確定西下無人,才從口袋里掏出一張十元紙幣——那張最初的、缺角的十元。
紙幣安靜地躺在他掌心。
陳滿閉上眼睛,在心里默念:“再來。”
沒有聲音,沒有光,但掌心微微一沉。
睜開眼,兩張一模一樣的缺角十元。
他繼續。
西張、八張、十六張……當他數到三十二張時,樓梯間的聲控燈突然熄滅了。
陳滿跺了跺腳,燈重新亮起。
在燈光重新亮起的那一瞬間,他清清楚楚地看見——所有三十二張紙幣上,鈔票頭像的眼睛,齊刷刷地轉向了他。
頭像眨了眨眼。
陳滿手一抖,紙幣散落一地。
他踉蹌著后退,后背撞在冰冷的墻壁上。
樓梯間里一片死寂。
散落的紙幣在慘白燈光下像一堆金色的落葉,每一張上的頭像,都在首視著他。
走廊傳來護士的腳步聲,越來越近。
陳滿猛地蹲下身,手忙腳亂地把所有紙幣攏在一起,塞進口袋。
紙幣在他手中發出沙沙的聲響,像在低語。
腳步聲經過樓梯間門口,漸漸遠去。
他癱坐在臺階上,渾身冷汗。
手指在口袋里觸碰到那些紙幣,感覺它們在微微發熱。
不,不是發熱。
是一種……脈動。
像有生命一樣,隨著他的心跳,輕輕搏動。
窗外的天完全亮了。
晨光透過氣窗照進來,在水泥地上投下一塊明亮的方形。
陳滿慢慢站起身,拍了拍褲子上的灰。
他走到繳費處旁邊的ATM機,*****,查詢余額。
屏幕上顯示:100.37元。
他點了“取款”,輸入100。
機器嗡嗡作響,吐出一張百元鈔。
他拿起這張錢,和他口袋里任何一張復制鈔票對比——完全一樣,除了編號不同。
陳滿把這張新取的鈔票放進左邊口袋,復制的那張放進右邊。
然后他同時掏出來。
左邊口袋:兩張百元鈔,編號不同。
右邊口袋:兩張百元鈔,編號相同。
規則漸漸清晰了。
他能復制任何經手的紙幣,但復制品會保留原件的所有特征,包括編號。
而如果用復制品作為“原件”繼續復制,就會產生無窮無盡的、編號完全相同的鈔票。
這是一個漏洞。
一個巨大的、足以摧毀整個貨幣體系的漏洞。
而他現在,手握這個漏洞的鑰匙。
陳滿走出醫院大門。
清晨的街道己經開始蘇醒,早點攤冒出騰騰熱氣,上班族行色匆匆。
他在一個煎餅攤前停下。
“加兩個雞蛋,一根火腿腸?!?br>
“好嘞,八塊?!?br>
陳滿遞過去一張十元——復制品。
攤主找給他兩個硬幣,油膩膩的一元鋼镚。
他咬了一口煎餅,溫熱的口感讓他幾乎流淚。
不是因為這個煎餅有多好吃,而是因為——這是他三個月來第一次買得起加雞蛋和火腿腸的煎餅。
手機震動。
是醫院的號碼。
“陳滿嗎?
你姐姐今天要做個檢查,需要家屬簽字,你什么時候能過來?”
“我現在就回去。”
掛斷電話,陳滿幾口吃完煎餅,轉身往回走。
路過垃圾桶時,他想把包裝紙扔進去,卻看見桶邊靠著一個乞丐。
乞丐蜷縮在破棉被里,面前放著一個缺口的瓷碗,碗里有幾個硬幣。
陳滿停下腳步。
他從口袋里掏出一張百元鈔——復制品,猶豫了一下,彎腰放進碗里。
乞丐猛地抬頭,渾濁的眼睛瞪大。
“這……這么多?”
“嗯?!?br>
陳滿點點頭,繼續往前走。
走出十幾米后,他鬼使神差地回頭看了一眼。
乞丐正舉著那張百元鈔,對著晨光看。
然后他忽然怪叫一聲,像被燙到一樣把錢扔了出去。
紙幣飄落在地。
乞丐連滾帶爬地后退,指著那張錢,嘴里發出“啊啊”的含糊聲音,眼神里滿是驚恐。
陳滿的心沉了下去。
他快步走回去,撿起那張鈔票。
“怎么了?”
乞丐說不出話,只是拼命搖頭,手指顫抖地指著他手里的錢。
陳滿仔細看。
鈔票還是那張鈔票,一切正常。
但乞丐的反應……他把錢收進口袋,從另一個口袋掏出剛才買煎餅找零的兩個硬幣,放進碗里。
“這個給你。”
乞丐這才稍微平靜下來,但仍然不敢看他的口袋。
陳滿轉身離開,這次腳步很快。
他走進一條小巷,背靠墻壁,掏出那張百元鈔。
看了又看,摸了又摸,甚至湊到鼻子前聞了聞。
只有紙和油墨的味道。
可是乞丐看見了什么?
為什么那么害怕?
陳滿忽然想起什么,掏出手機搜索“鈔票 靈異 傳說”,想了想又刪掉,改成“*** 防偽特征”。
他一條條往下看:水印、安全線、隱形圖案、凹版印刷、熒光纖維……翻到某個錢幣收藏論壇時,一個帖子標題引起了他的注意:“有人遇到過‘眨眼鈔’嗎?”
陳滿點進去。
發帖人說,他爺爺臨終前留下一張舊版百元鈔,說是“會眨眼的錢”。
家里人都不信,但爺爺堅持說,夜深人靜時,鈔票上的人像眼睛會動。
后來爺爺去世,那張錢不見了。
底下跟帖寥寥,大多在嘲笑樓主編故事。
陳滿關掉手機,盯著手里的鈔票。
鈔票頭像安靜地微笑著。
他想起剛才在樓梯間看到的那一幕:三十二張鈔票上的頭像,齊刷刷地眨眼。
還有便利店收銀機無緣無故吐出的五十元。
還有乞丐驚恐的反應。
這一切之間,有什么聯系?
口袋里的手機又震動了,還是醫院。
“陳滿,你到哪兒了?
醫生在等了?!?br>
“馬上。”
陳滿把鈔票塞回口袋,整理了一下表情,走出小巷。
陽光完全升起來了,街道一片金黃。
人們步履匆匆,車流如織,世界正常運轉。
只有他知道,這個世界剛剛裂開了一道縫。
而他從這道縫里,撿到了不該撿的東西。
走到醫院門口時,陳滿回頭看了一眼來時的路。
煎餅攤冒著熱氣,乞丐還蜷縮在原地,行人穿梭如織。
一切如常。
但他知道,再也不一樣了。
他摸了摸口袋,里面厚厚的,塞滿了紙幣。
一百元、五十元、二十元……各種面額,各種版本,但都有一個共同點:它們的編號,全都一樣。
電梯門打開,陳滿走進去,按下五樓。
鏡面墻壁映出他的臉,這次他沒有笑。
鏡中的自己,眼睛下面有濃重的陰影,瞳孔深處,似乎隱隱泛著一點金色。
他眨了眨眼。
鏡中的他也眨了眨眼。
然后,陳滿清楚地看見——鏡中自己的口袋里,有一張百元鈔票的輪廓,正在微微發光。
不是反射的光。
是從紙幣內部透出的、極其微弱的、金色的光。
電梯到達五樓,門開了。
陳滿最后看了一眼鏡子,走出電梯。
腳步聲在走廊里回蕩,像某種倒計時。
護士站里,林醫生正在等他。
那是個三十歲出頭的女醫生,戴一副金絲眼鏡,眼神銳利。
“陳滿,你姐姐需要做一個更詳細的檢查。”
林醫生遞過來一份同意書,“費用可能比較高,大約三千?!?br>
三千。
陳滿接過筆,在同意書上簽字。
“錢不是問題?!?br>
林醫生看了他一眼,眼神里閃過一絲什么,但沒說話。
簽完字,陳滿去病房看姐姐。
她醒著,正在喝粥。
“小滿,你哪來那么多錢?”
姐姐輕聲問,“別做傻事?!?br>
“我找了個好兼職?!?br>
陳滿擠出一個笑容,“真的,很正規。”
姐姐看著他,良久,點點頭。
“我相信你?!?br>
這三個字像針一樣扎進陳滿心里。
他在病房里坐了一會兒,等姐姐睡著,才輕輕離開。
走到樓梯間,他掏出手機,打開銀行APP。
余額:100.37元。
他需要三千。
不,不止三千。
后續治療、藥費、生活費……陳滿走進樓梯間,關上門。
從口袋里掏出所有復制鈔票,數了數:二十三張百元鈔,十七張五十元,還有一些零錢。
總共三千七百五。
但這不夠。
遠遠不夠。
他抽出一張百元鈔,放在掌心,閉上眼睛。
“更多?!?br>
“再多?!?br>
“全部。”
紙幣在掌心堆疊,越來越厚,越來越重。
當他睜開眼睛時,手里己經捧著一摞百元大鈔,厚得像一塊磚。
大概五萬。
陳滿的手指在顫抖。
不是害怕,是興奮。
一種黑暗的、危險的興奮,像電流一樣竄過全身。
他抽出一張,對著燈光看。
鈔票頭像在微笑。
這次,他確定自己看見了——鈔票上那雙眼睛里,閃過一絲極其微弱的金光。
然后,一行小字在鈔票右下角浮現,像用極細的金線繡上去的:“規則一:不可言說?!?br>
字跡只出現了三秒,就緩緩淡去,仿佛從未存在過。
陳滿盯著那個位置,呼吸急促。
不可言說?
什么意思?
不能告訴別人這個能力?
樓梯間的燈又熄了。
這次他沒跺腳,任由黑暗將自己吞沒。
在絕對的黑暗里,手中的鈔票,開始發出淡淡的、金色的微光。
像黑暗中睜開的,無數雙眼睛。
小說簡介
金牌作家“凡歸影”的優質好文,《超能力禁忌》火爆上線啦,小說主人公陳滿黃毛,人物性格特點鮮明,劇情走向順應人心,作品介紹:雨下得像天漏了。陳滿縮在便利店屋檐下,隔著玻璃看貨架上排列整齊的面包。最便宜的那種,五塊錢一袋,夠他吃兩天。可他現在連五塊錢都沒有??诖镏挥腥齻€硬幣,加起來兩塊七毛。他攥著這些硬幣,手心被金屬棱角硌得生疼。姐姐躺在三十公里外的醫院里,等著第三次透析。昨天護士打電話來,聲音冷得像冰:“陳雨家屬,賬戶欠費一千二了,再不續費就停藥?!彼罅怂心芮蟮娜恕SH戚們像躲瘟神一樣掛電話,輔導員說助學貸款要下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