鎮北王離去后,東宮仿佛又恢復了往日的死寂,但林晏清知道,有什么東西己經不一樣了。
他屏退了左右,獨自一人坐在空蕩蕩的正殿中,指尖無意識地敲擊著紫檀木椅的扶手。
屬于考古學者的思維高速運轉,試圖從混亂的局勢中理出一條清晰的線。
蕭玦的目的究竟是什么?
單純的**投資?
選擇一個看似最弱的太子,方便日后操控?
可自己這個太子之位朝不保夕,投資風險未免太高。
還是……他知道了什么?
知道自己并非原來的李瑾?
這個念頭讓林晏清后背瞬間沁出一層冷汗。
但隨即他又否定了這個猜測。
穿越之事太過匪夷所思,蕭玦縱然手眼通天,也不可能知曉。
那么,剩下的可能就更加耐人尋味了。
蕭玦看他的眼神,那毫不掩飾的熾熱與占有欲,絕非作假。
“歸他?”
林晏清低聲重復著這兩個字,嘴角扯出一抹無奈的弧度。
他一個受過現代高等教育的獨立男性,竟在古代成了別人宣稱所有權的對象,這感覺荒謬又棘手。
然而,危機中也蘊藏著機遇。
蕭玦的權勢是顯而易見的。
若能借其力,不僅能穩住太子之位,或許還能查明原主被設計的真相,甚至……在這陌生的時代擁有自保乃至反擊的力量。
但與之合作,無異于與虎謀皮。
他必須掌握主動權,至少,不能完全淪為被掌控的棋子。
接下來的幾天,林晏清深居簡出,對外依舊維持著懦弱惶恐的形象,暗中卻通過原主記憶中為數不多的、還算忠心的老內侍,小心翼翼地收集著外界的信息。
他了解到,祭天大典的“失儀”風波并未平息,二皇子**仍在暗中推波助瀾,廢太子的呼聲在朝堂上時有耳聞。
而皇帝的態度曖昧不明,似乎也在權衡。
就在這暗流涌動中,一道旨意傳入東宮:三日后,宮中設宴,為鎮北王接風洗塵,命太子出席。
該來的,終究來了。
宮宴當日,華燈初上。
麟德殿內觥籌交錯,絲竹悅耳。
林晏清穿著繁復的太子禮服,坐在僅次于皇帝的尊位上,卻感覺如坐針氈。
他能感受到西面八方投來的目光——有輕蔑,有同情,有審視,更有來自幾位兄弟毫不掩飾的敵意。
他垂著眼,努力降低自己的存在感,扮演著驚弓之鳥的角色。
“皇兄近日可安好?”
一個帶著笑意的聲音響起,帶著毫不掩飾的虛偽。
林晏清抬頭,是二皇子李琮,此次事件最大的受益者嫌疑犯。
他生得一副好皮囊,只是眼神過于精明算計。
“勞二皇弟掛心,尚可。”
林晏清按照原主的性子,低聲回應,甚至刻意讓聲音帶上一絲不穩。
李琮眼中閃過一絲得意,正要再說什么,殿門口忽然傳來一陣騷動。
“鎮北王到——”整個大殿瞬間安靜了幾分。
蕭玦依舊是一身玄色常服,并未穿著正式的朝服,卻比在場任何一位華服貴族都更具威勢。
他龍行虎步而入,目光如電,掃過全場,最后精準地落在于上首的林晏清身上。
那目光如有實質,讓林晏清頭皮微微發麻。
蕭玦徑首走到御前,向皇帝行禮,舉止從容,不卑不亢。
皇帝似乎對他頗為看重,笑著賜座,位置恰好安排在太子下首不遠。
宴席繼續進行,歌舞升平。
林晏清能清晰地感受到身側那道存在感極強的視線,他盡量目不斜視,專注于面前的菜肴,雖然食不知味。
席間,眾皇子與大臣們紛紛向蕭玦敬酒,試圖與這位權勢煊赫的王爺攀上關系。
蕭玦來者不拒,酒到杯干,神色卻始終淡漠,應對得體,滴水不漏。
酒過三巡,氣氛愈加熱絡。
二皇子李琮再次起身,端杯笑道:“久聞王叔武功蓋世,用兵如神,今日宮宴,豈可無武助興?
聽聞王叔麾下能人輩出,不如讓他們展示一番,也讓我等開開眼界?”
這話看似捧場,實則暗藏機鋒。
若是蕭玦答應,便有在宮廷炫耀武力之嫌;若是不答應,又顯得小家子氣。
皇帝也頗有興趣地看向蕭玦。
蕭玦放下酒杯,神色不變:“殿下謬贊。
軍中粗鄙之術,恐污圣目。”
他話鋒微轉,目光卻似不經意般掠過林晏清,“不過,臣倒是聽聞,太子殿下近日于金石古籍頗有研習,心性沉靜,見識不凡。
這舞刀弄槍難免煞風靜,不如請殿下品評一下臣偶然所得的一件古物,雅俗共賞,如何?”
剎那間,所有目光再次聚焦到林晏清身上。
林晏清心中猛地一沉。
來了!
蕭玦的試探!
二皇子等人也面露詫異和疑惑,顯然不明白蕭玦為何突然將焦點引向這個他們視為棄子的太子。
皇帝似乎也有些意外,但還是點了點頭:“哦?
太子近日竟有此雅好?
朕倒不知。
蕭卿得了何物?”
蕭玦一揮手,一名親衛捧上一個錦盒。
他親自打開,里面是一塊半掌大小、色澤沉黯的青銅殘片,上面刻著模糊難辨的紋飾和幾個古老的銘文。
“此物乃臣在北境一處古戰場遺址偶然發現,看似普通,但其上銘文古怪,諸多學士亦不能完全辨識。
素聞太子博聞強識,不知可否賜教?”
蕭玦將錦盒呈上,內侍接過,放到了林晏清面前的案幾上。
殿內鴉雀無聲。
所有人都看著林晏清,等著看這位“不學無術”的太子如何出丑。
林晏清深吸一口氣,強迫自己冷靜下來。
他伸手拿起那塊青銅殘片,指尖觸碰到冰涼的金屬和粗糙的銹跡,一種熟悉的感覺油然而生。
作為考古系的高材生,辨認古物、解讀銘文正是他的老本行!
他仔細摩挲著殘片上的紋路,那是一種罕見的蟠*紋變體,年代應該追溯到春秋戰國時期。
再看那幾個銘文,字形古樸,并非主流的大篆,更偏向某個小國的異體字。
在眾人或譏諷、或好奇、或擔憂的目光中,林晏清抬起頭,臉上那刻意維持的怯懦褪去了幾分,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沉浸于學識領域的專注與從容。
他看向蕭玦,聲音清晰而平穩,回蕩在寂靜的大殿中:“王爺此物,并非凡品。
若孤沒有看錯,此乃春秋時‘鄶國’督造之兵符殘片。
其上銘文,并非通用篆文,乃是鄶國特有的‘鳥蟲書’,此西字應為——‘天佑鄶兵’。”
他頓了頓,在眾人驚愕的目光中,繼續侃侃而談:“《左傳》有云,‘鄶國恃險而不修德’,后為鄭武公所滅。
其國*雖短,然鑄銅技藝精湛,尤以鳥蟲書銘文兵器著稱,存世極罕。
此殘片銹色自然,包漿厚重,銘文筆觸古拙,絕非贗品。
王爺能在北境得此物,可見那片古戰場,或許比我們己知的歷史,更為悠遠。”
一番話條理清晰,引經據典,不僅準確說出了殘片的來歷,更延伸到了歷史**和考古價值。
滿殿皆驚!
這還是那個懦弱無能的太子嗎?
如此淵博的學識,如此沉穩的氣度,與往日判若兩人!
二皇子李琮的臉色瞬間變得難看至極。
皇帝眼中也閃過明顯的訝異和審視。
而蕭玦,他深邃的眸中掠過一絲極快的、難以捕捉的光芒,那光芒中帶著果然如此的印證,以及更深的、幾乎要滿溢出來的興味與灼熱。
他端起酒杯,隔著不遠的距離,向林晏清微微示意,嘴角那抹弧度加深。
“殿下果然……見識非凡。”
蕭玦的聲音不高,卻清晰地傳入林晏清耳中,“臣,受教了。”
林晏清放下殘片,重新垂下眼瞼,掩去眸中的**。
他知道,這第一步,他走對了。
既回應了蕭玦的試探,展示了自身的價值,也在這波濤暗涌的朝堂上,投下了一顆不大不小的石子。
棋局,己經開始了。
而他與那位鎮北王之間無聲的博弈,也正式拉開了序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