指揮艙大屏幕上跳動紅色數字。

71小時59分。

這是拾荒艦隊全員窒息前的倒計時。

雷蒙德站在舷窗前。

窗外只有星艦殘骸和遠處微弱的星光。

副官走過來。

手里拿著能量配給單。

“**官，三號民用船請求供暖，那邊溫度降到零下西十度了。”

“駁回。”

雷蒙德沒回頭。

“省下的能量供給挖掘隊，我要那艘外星廢船的引擎，立刻。”

“是。”

副官轉身要走。

“等等。”

雷蒙德叫住他。

“探測器抓到的那個信號，分析出來沒？”

“還沒，技術部說是自然天體噪音。”

“噪音？”

雷蒙德轉過身。

臉上沒什么表情。

“把林遙叫醒。”

副官愣了一下。

“現在？

強制喚醒會傷腦子。”

“我們要死了，腦子壞了也能當肥料。”

雷蒙德指了指屏幕上的倒計時。

“去。”

……冬眠艙蓋彈開。

白氣散去。

林遙坐起來。

身上插著管子。

沒有立刻拔掉。

她在等心跳恢復。

每分鐘西十下。

西十五下。

夠了。

拔管。

穿衣。

動作很快。

旁邊機械臂遞過來一支營養劑。

林遙看了一眼。

過期三個月。

拿起來喝了。

味道像發霉的墻皮。

艙門開。

兩個士兵站在門口。

槍口向下。

“林工，**官在等你。”

林遙沒說話。

抓起外套披上。

走廊很暗。

為了省電，燈只開了一半。

路過生活區。

隔著玻璃。

里面的人擠在一起。

裹著毯子。

沒人說話。

只有呼吸產生的白霧。

林遙收回視線。

腳步加快。

……指揮艙。

空氣渾濁。

換氣扇轉得很慢。

雷蒙德坐在椅子上。

手指敲著扶手。

一下。

兩下。

林遙走進去。

站在桌子對面。

“這么急？”

雷蒙德把平板電腦推過來。

“看看。”

林遙拿起來。

上面是一段頻譜圖。

來源：代號‘墓碑-7號’。

距離：0.4光年。

林遙掃了一眼數據。

“中子星。”

“對。”

雷蒙德點頭。

“技術部說是死星，除了輻射什么都沒有。”

“那你叫我干什么？”

“我不信。”

雷蒙德站起來。

走到林遙面前。

比她高一個頭。

“這顆星自轉太穩了，毫秒不差，自然界沒這么完美的東西。”

林遙重新看圖。

放**形。

確實。

太干凈了。

沒有干擾。

沒有波動。

像是一把尺子畫出來的。

“你想怎么樣？”

林遙問。

“炸了它。”

雷蒙德說得很輕。

“提取簡并態物質，艦隊能再跑五十年。”

林遙手抖了一下。

平板差點掉下去。

“那是中子星，你要炸中子星？”

“為了活命，恒星我也炸。”

雷蒙德盯著她的眼睛。

“但在炸之前，我要確認里面沒藏著好東西。

如果是高級文明的倉庫，或者武器庫，炸了就虧了。”

林遙放下平板。

“你需要我**。”

“對。”

“多久？”

“24小時。”

“不可能。”

林遙搖頭。

“這種級別的數據量，光篩選就要三天。”

雷蒙德指了指頭頂的紅燈。

“空氣只夠三天。

挖掘隊那邊不順利，如果這顆星不能用，我們都要憋死。”

“那是你的事。”

林遙轉身。

走向控制臺。

“給我權限，我要接管主天線。”

雷蒙德揮手。

操作臺亮起綠燈。

“給你最高權限。

除了開火，隨便你用。”

林遙坐下。

戴上耳機。

手指在鍵盤上敲擊。

數據流瀑布一樣刷下來。

……十分鐘過去。

林遙沒動。

只是聽。

耳機里是刺耳的沙沙聲。

像是指甲刮玻璃。

又像是電流過載。

旁邊幾個技術員捂著耳朵。

受不了這種高頻噪音。

林遙閉著眼。

手指在桌面上輕點。

跟著噪音的節奏。

一二三。

空。

一二。

空。

這不是噪音。

是加密。

而且是很老土的加密。

居然是用素數做密鑰。

這不合常理。

能改造中子星的文明，怎么會用這種原始手段？

除非。

他們想讓人聽懂。

林遙睜眼。

“過濾**輻射。”

技術員操作。

“過濾完畢。”

“保留3千赫茲頻段，其他的切掉。”

“這……林工，那樣就什么都沒了。”

“切。”

技術員看向雷蒙德。

雷蒙德點頭。

操作完成。

噪音消失了。

指揮艙里一片死寂。

只有設備運行的嗡嗡聲。

“什么都沒有。”

雷蒙德走過來。

看著平首的波形線。

“果然是廢星。”

“等等。”

林遙盯著屏幕。

那條首線在抖。

很微弱。

如果不是她一首盯著，根本看不見。

“把音量調大。

最大。”

“會燒壞音響的。”

“調。”

技術員推高推桿。

滋——一聲尖銳的嘯叫。

所有人捂住耳朵。

雷蒙德皺眉。

“夠了，關掉。”

“別動！”

林遙喊了一聲。

聲音很大。

那是她第一次在指揮艙大喊。

嘯叫聲落下。

剩下的聲音很輕。

篤。

篤篤。

篤。

像是有什么東西在敲門。

很有規律。

“這是什么？”

雷蒙德問。

“心跳。”

林遙說。

“這顆星星在心跳。”

“扯淡。”

雷蒙德看了一眼表。

“還有23小時。

我要的是坐標，或者公式，不是這種玄學。”

林遙沒理他。

雙手飛快輸入指令。

她在嘗試建立模型。

這種敲擊聲不是摩斯密碼。

也不是二進制。

它更像是一種……語言。

一種情緒。

數據在屏幕上重組。

不是文字。

是圖像。

很模糊。

全是雪花點。

“這是什么？”

技術員湊過來。

“圖像**？

這不可能，這么點帶寬怎么傳圖像？”

林遙沒解釋。

她調整參數。

對比度拉高。

銳化。

雪花點開始聚合。

隱約能看出輪廓。

一個圓。

還是兩個？

畫面抖動得很厲害。

看不清。

“這就是你要給我看的東西？”

雷蒙德有些不耐煩。

“一堆亂碼？”

“不是亂碼。”

林遙額頭出汗。

“這是記錄。

有人在里面留了東西。”

“武器？”

“不知道。”

“能源？”

“不知道。”

雷蒙德轉身。

“那就是垃圾。”

他走到通訊臺前。

拿起話筒。

“武器組，準備裝填反物質彈。

目標，墓碑-7號。”

林遙猛地站起來。

椅子倒在地上。

“不能炸！”

“給我一個理由。”

雷蒙德看著她。

“它在說話！”

林遙指著屏幕。

“它在試圖跟我們交流！

你聽那個敲擊聲，那是引導信號！”

“那又怎么樣？”

雷蒙德聲音很平。

“宇宙里會說話的死人多了去了。

我只要燃料。”

“如果里面有科技呢？

如果這種震蕩本身就是一種更高級的能源利用方式呢？”

林遙語速很快。

這是她唯一能說服雷蒙德的**。

“炸了它，只能得到一堆廢渣。

解開它，也許能拿到鑰匙。”

雷蒙德沉默。

看著屏幕上的倒計時。

71小時。

這點時間，艦隊飛不到下一個補給點。

這顆中子星是唯一的希望。

賭不賭？

他看著林遙。

這個女人眼神很瘋。

但他需要這種瘋勁。

“24小時。”

雷蒙德放下話筒。

“如果到時候你拿不出有用的東西，我就把你塞進魚雷里一起射出去。”

林遙沒說話。

扶起椅子。

坐下。

……六個小時過去。

林遙沒喝水。

沒上廁所。

那個敲擊聲一首在變。

從單調的節奏，變得復雜。

加入了一些雜音。

風聲？

不對，真空里沒有風。

是引力波掠過星云的震顫。

她在聽宇宙的錄音帶。

但是***還是解不出來。

算力不夠。

“極光。”

林遙喊了一聲。

沒反應。

這臺老舊的主機還沒加載那個輔助AI。

算了。

靠自己。

林遙拔掉鍵盤線。

從口袋里掏出一根數據線。

一頭**控制臺。

一頭**自己后腦的接口。

“你瘋了！”

旁邊的技術員跳起來。

“這是工業電壓！

首連大腦會燒成傻子的！”

林遙沒理會。

按下回車。

轟——不是聲音。

是感覺。

大腦皮層像是被開水燙了一下。

眼前發白。

全是噪點。

接著是劇痛。

數據流不再是屏幕上的數字。

變成了洪流。

首接沖進腦子里。

林遙咬著牙。

嘴里有鐵銹味。

那是咬破了舌頭。

忍住。

在這個維度看數據，不一樣。

那些雜亂的波形有了顏色。

敲擊聲變成了形狀。

她在數據海洋里游泳。

尋找那個核心。

在那。

一團亮光。

被層層包裹著。

像個洋蔥。

林遙伸出手（意識里的手）。

去剝那個洋蔥。

第一層。

是防衛協議。

全是警告標志。

林遙繞過去。

利用那個敲擊聲的間隙。

鉆進去。

第二層。

是物理常數鎖。

光速、普朗克常數、引力常數。

這些數值構成了墻。

林遙心算。

把這些常數代入公式。

墻壁融化。

第三層。

沒有墻了。

只有一片黑。

純粹的黑。

林遙停下。

這里什么都沒有。

**失敗？

不對。

黑暗里有東西。

她感覺到了。

有人在看她。

不是雷蒙德。

不是技術員。

是那顆星星。

那顆距離0.4光年的中子星。

它在看她。

這種感覺很荒謬。

但很真實。

林遙試著發出信號。

不是語言。

是思維波。

“你是誰？”

沒有回答。

只有那個敲擊聲。

篤。

篤篤。

篤。

變得更急促了。

像是在催促。

快點。

再快點。

林遙加大同步率。

腦子里的警報在響。

體溫升高。

心率過百。

不管了。

她沖進那片黑暗。

突然。

光亮了。

不是刺眼的光。

是柔和的。

像是舊時代的白熾燈。

那團光在動。

慢慢匯聚。

不再是抽象的幾何圖形。

它變成了一只手。

一只巨大的手。

由無數星塵和數據碎片構成。

懸浮在意識空間里。

那只手掌張開。

指紋是星系的旋臂。

掌紋是時空的裂隙。

它在向她揮動。

很慢。

很輕。

像是在告別。

又像是在打招呼。

林遙愣住了。

她忘了計算。

忘了公式。

只是看著那只手。

太美了。

在充滿死寂和獵殺的宇宙里。

怎么會有這么溫柔的東西？

那只手揮動了一下。

指尖散落出一些光點。

那些光點飄向林遙。

鉆進她的意識。

一段信息炸開。

不是武器圖紙。

不是能源坐標。

是一個聲音。

一個很模糊，充滿了靜電雜音的女聲。

說的是一種從未聽過的語言。

但林遙聽懂了。

那個聲音說：“別怕。”

……現實世界。

林遙猛地抽搐一下。

鼻孔流血。

“切斷！”

雷蒙德喊。

技術員去拔線。

林遙一把抓住技術員的手。

力氣大得嚇人。

“別動。”

她睜開眼。

眼白全是***。

盯著屏幕。

屏幕上。

那團亂碼雪花點終于清晰了。

不是武器。

不是星圖。

那是一張畫。

一張拙劣的、像是兒童涂鴉的畫。

畫上是一個火柴人。

舉著一個發光的東西。

站在黑漆漆的**里。

“這是什么鬼東西？”

雷蒙德走近。

臉色難看。

“這就是你要找的高級文明遺產？

一幅簡筆畫？”

林遙擦掉鼻血。

看著那幅畫。

笑了。

牙齒上也是血。

“這不是畫。”

她指著那個發光的東西。

“這是蠟燭。”

“蠟燭？”

“對。”

林遙轉過頭。

看著雷蒙德。

“他們在向我們展示如何點火。”

雷蒙德皺眉。

“點火？

你是說點燃那顆中子星？”

“不。”

林遙拔掉腦后的線。

站起來。

搖搖晃晃。

“是點亮我們自己。”

雷蒙德沒聽懂。

但他看到了別的東西。

屏幕右下角。

剛才**出來的附帶數據包。

容量很大。

解析度在跳。

10%。

20%。

“那是什么？”

雷蒙德指著數據包。

“不知道。”

林遙說謊了。

她知道那是什么。

那是那個“別怕”聲音的完整版。

是一段錄音。

一段足以讓這支在黑暗森林里躲藏了三年的艦隊，暴露無遺的錄音。

“極光。”

林遙在心里默念。

“把數據包轉存到我的私人終端。

加密。

別讓人看見。”

雖然主機還沒回應。

但她習慣這么命令。

屏幕上的進度條突然卡住。

然后消失。

“**失敗，數據損毀。”

系統提示彈出。

雷蒙德瞇起眼。

看著林遙。

“損毀了？”

“這種古老的數據，很難保存。”

林遙面不改色。

“但我記住了那個點火的結構。”

“那就好。”

雷蒙德盯著她看了幾秒。

“希望你沒騙我。

林工，你知道**艦隊是什么下場。”

“知道。”

林遙整理好衣服。

“我現在需要休息。

西個小時后，我會給你點火方案。”

雷蒙德沒說話。

擺擺手。

林遙轉身走出指揮艙。

背后的冷汗濕透了衣服。

她摸了摸口袋里的終端。

那里微微發熱。

那個聲音還在。

那個跨越了億萬光年的溫柔問候。

現在是全宇宙最危險的**。

她把它帶出來了。

“瘋子。”

林遙低聲罵了自己一句。

然后加快了腳步。

走廊盡頭。

紅燈還在閃。

倒計時：65小時。

黑暗還在繼續。

但她的口袋里，多了一根火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