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剛亮,捉刀巷的燈火還沒全滅。
顧長風去巷尾取了昨夜留的那碗熱湯。
湯薄,熱氣卻實在,能把胃里那點空頂下去。
他把碗底刮得干凈,起身時摸了摸懷里的紙條。
紙條硬,邊角割手。
縣衙在城東。
他一路走過去,鞋底踏著昨夜的潮,街邊賣菜的嗓子沒醒,只有巡更的銅鑼敲得慢。
到衙門口時,門前石獅子上還掛著水珠。
守門的差役先看他刀。
“黑榜?”
差役瞥見那張紙條上的暗紅印泥,眼皮抬了一下,“進去,別亂走。”
這城里的人都知道黑榜。
知道,卻裝作不知道。
衙里一股潮霉味,夾著墨與汗。
廊下坐著個捕頭,西十上下,臉皮厚,眉梢細,袖口露出一截護腕,護得不是骨,是名聲。
他抬頭,先把顧長風從頭到腳掃了一遍。
“接了墻上的活?”
顧長風把紙條遞過去。
捕頭沒接,伸手用兩根指頭夾著紙角,像怕沾臟。
“尸字連案。”
捕頭把字念了一遍,嘴角往上一挑,“三日內給我個交代。
活人也好,尸首也好。
要快。”
“要證據。”
顧長風說,“要**,要現場。”
捕頭哼了一聲,像被人頂了一下。
“證據?
你們捉刀人就愛說這個。”
他壓低聲音,“我只要結果。
案子破了,功是縣尊的;沒破,鍋是你自己背的。
聽明白了嗎?”
顧長風看著他。
捕頭這話說得首,卻是衙門里最常見的規矩:要功不擔責。
顧長風沒去爭。
他把手掌攤開,掌心向上。
捕頭盯了他兩息,終究點頭,朝旁邊差役一抬下巴。
“帶他去南井口。
**給他看,別讓他動刀。
回來記個名。”
差役領路。
走到廊盡頭時,捕頭又叫住他。
“你叫什么?”
顧長風停了一下。
“顧。”
捕頭拿筆蘸墨,筆尖在冊頁上懸了懸。
“顧什么?”
顧長風沒有多解釋。
“寫顧就夠。”
捕頭嘴角一扯,像在笑,又不像。
“黑榜上第十三個揭的,你們巷里愛按號叫人。”
他低頭落筆,“顧十三。”
墨一落,就像釘子。
顧長風沒糾正。
名字在衙門里不值錢,值錢的是被誰記過。
南井口在一條窄街盡頭。
井沿用青石砌成,石面被**得發亮。
旁邊搭了個簡陋棚子,遮雨用的,棚底一張門板上躺著**。
**是個年輕男人,衣裳半濕,領口被扯松,皮膚發白。
差役站在旁邊,手里拿著棍子,像怕**會突然坐起來。
“昨夜三更發現的。”
差役說,“井邊倒著,沒聲。
人一靠近,聞到甜味,怕有毒,才報。”
顧長風沒先看臉。
他先看手。
死者的兩只手攤開,指甲縫里有一點黑,黑得不均,像是碰過剛干的墨,又被水沖過一遍。
他伸出指腹,輕輕刮了一下那點黑。
粉末沾在指腹上,很細,帶一點澀。
“紙墨。”
他低聲說。
差役皺眉:“寫字的也能**?”
顧長風沒答。
他把那點黑粉抹在隨身帶的油紙上,油紙一折,塞進袖內。
然后他湊近**的口鼻。
甜味確有,淡到快散。
不是酒,也不是香膏,像是把草木味硬壓進鼻子里,讓人喘不過氣。
他抬起死者的下頜,指腹按在頸側。
皮下沒有明顯的腫塊,喉骨兩側也沒有指痕。
他把死者的眼皮掀開一點。
眼白里有細細的紅絲,瞳孔還沒完全散,像是死得快。
顧長風退開半步,環顧井沿。
井邊的青石上有水跡,但水跡不全是井水,夾著泥點。
泥點里混著細碎的灰,灰里有幾粒發亮的砂。
他蹲下,伸手摸了摸。
砂很硬,像從路上帶來的。
“看地。”
他對差役說。
差役不耐煩:“地有什么好看?
人都死了。”
顧長風沒理他。
井沿外兩步,有幾道腳印被水沖得淺,但還能看出輪廓。
腳印一前一后,落點不齊。
他用隨身的細繩量了一下。
繩子在掌間一繞,腳印到**的距離、**到井沿的距離,一一記下。
量步距不是玄乎事,就是把人走路的習慣變成數。
他從懷里掏出一張粗紙,趴在門板邊上畫。
井的位置,棚的位置,**倒的方向,腳印的落點。
線條不漂亮,卻準。
差役在旁邊看得心煩。
“你們捉刀人都這樣?”
他嘀咕,“畫這些有什么用?”
顧長風沒抬頭。
“等你說‘我記不清了’的時候,有用。”
他畫完,抬眼看了一圈周圍的鋪子。
巷口一家賣豆腐的婦人站在門邊,手里握著勺,眼神躲躲閃閃。
顧長風走過去。
“昨夜三更,你在不在?”
婦人張了張嘴。
“在……不在。”
她很快改口,“我早睡了,什么也沒聽見。”
顧長風盯著她的手。
她手指關節上有一小塊青紫,像是昨夜拎重物撞的。
“你沒聽見。”
顧長風重復了一遍,沒有逼問。
他回到井邊,指了指**的口鼻。
“甜味還在。”
他說,“人不是當場喊叫后被按死的。
多半先被弄暈,再被丟到這里。”
差役一愣:“你怎么知道?”
顧長風把畫紙折好,塞進懷里。
“我只知道該追哪條線。”
他轉身要走。
差役追上來:“捕頭說不讓你動刀。
你剛才——我沒動刀。”
顧長風把袖口抬起一點,露出那張油紙包,“我只拿了點臟。”
差役想伸手搶,又縮回去。
衙門里的人都懂:手上沾了臟,就要負責。
回衙門時,捕頭正坐在廊下喝茶。
“看完了?”
顧長風點頭。
“有眉目?”
“紙墨,**。”
顧長風說,“還有腳印。
我要去找紙墨的源頭。”
捕頭把茶盞往桌上一放,聲音很輕。
“你找你的。
三日。”
他重復,“三日后我只看人。”
顧長風轉身。
走出衙門那道門檻時,他感覺背后有一瞬的停頓。
不是差役的腳步。
更輕。
像有人把他的名字在冊子上又劃了一道。
他沒回頭。
他把油紙包貼得更緊,手心里的黑粉硌得發澀。
紙墨要去墨鋪。
**要去找懂藥的人。
而腳印——他低頭看了看自己鞋底的泥。
南井口的泥里有砂。
城里沒有這種砂。
他知道下一步該往哪條路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