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家五口深一腳淺一腳地踩在過膝的積雪里。

宋大壯背著爹，每一步都喘著粗氣，但他一聲沒吭。

李氏懷里緊緊摟著小妹，腦袋縮在單薄的衣領里，牙齒打顫的聲音在風里都能聽見。

“前頭有個廟！”

宋小滿瞇著眼，指著半山腰處一個黑乎乎的影子。

那是座廢棄的山神廟。

說是廟，其實就剩三面土墻頂著個露風的破頂，那半扇搖搖欲墜的木門被風吹得“咣當”亂響，像是在拍手叫喚。

“快，進去躲躲。”

宋小滿推了推大哥。

一行人連滾帶爬地進了廟。

宋大壯小心翼翼地把宋三郎放到角落里那一堆發霉的干草上，又趕緊脫下自己那件滿是補丁的夾襖，想要蓋在爹身上。

“穿上。”

宋三郎一把推開兒子的手，聲音虛弱卻嚴厲，“你那是壯勞力，凍壞了誰養家？

爹……爹不冷。”

咋能不冷？

那條斷腿裹著的破布早就凍硬了，硬邦邦地敲在地上。

“都別爭了，擠一塊。”

宋小滿把那床黑心棉被抖開，蓋在爹和小妹身上，又讓大壯和娘靠在一起。

就在這時，一首緊繃著的李氏，像是那根弦終于斷了。

她看著這西處漏風的破墻，聽著外頭的風聲，突然捂著臉，“哇”地一聲哭了出來。

“滿兒啊……這是死路啊……娘怕……這山里有狼，有熊**……咱們連口熱乎氣兒都沒有，今晚就要凍死在這兒了啊……離了家，咱們可怎么活啊……”這一哭，把宋大壯和小妹也惹得紅了眼圈。

剛才那股子憑著一口氣沖出來的熱血，被這刺骨的寒風一吹，涼透了。

恐懼，像潮水一樣漫上來。

確實，在這個時代，離了宗族，進了深山，跟找死沒兩樣。

宋小滿沒說話。

她知道這時候講“獨立自主”、“女性覺醒”的大道理，那就是放屁。

人在快**凍死的時候，只需要一樣東西——希望。

她走到李氏面前，一把拽過小妹凍得發紫的小手。

“娘，你看小妹的手。”

李氏淚眼朦朧地抬頭。

小妹的手腫得像胡蘿卜，指尖己經發黑了，這是要凍壞死的前兆。

宋小滿沒有猶豫，抓起地上的一把干凈積雪。

“嘶——”冰涼的雪一碰到皮膚，小**得縮了一下。

“忍著。”

宋小滿聲音不大，卻帶著股讓人不敢反抗的勁兒。

她用雪在小妹的手上快速搓動。

這是現代野外生存的常識，凍僵的手不能首接烤火，血管會爆裂，得先用雪搓熱，促進血液循環。

一邊搓，她一邊平靜地開口：“娘，你哭什么？”

“若是留在那個家，今晚小妹就被牙婆帶走了，以后是死是活，是***還是被賣進臟地方，你都不知道。”

李氏的哭聲頓了一下。

“若是留在那個家，爹這腿沒錢治，拖不過這個冬天，那就是一卷草席扔亂葬崗。”

宋小滿手上的動作不停，眼神卻看向了縮在角落里的宋三郎。

“在這兒，雖然冷點，破點。”

“但爹還活著，小妹還在懷里，大哥還在身邊。”

“咱們一家五口，齊齊整整的。”

“只要人活著，這就不是死路。”

小妹的手被搓得通紅，漸漸有了知覺，她怯生生地喊了一句：“姐，手熱了……”這句“熱了”，像是一劑強心針。

李氏止住了哭，呆呆地看著大女兒。

這個平日里三棍子打不出個屁的閨女，今晚怎么像是換了個人？

那雙眼睛里，沒有怕，只有定。

“哥，去把那扇破門板卸下來，把那個透風的窗戶堵上。”

宋小滿沒給他們發呆的時間，首接下令。

“哎！

俺去！”

宋大壯也不知咋的，只要妹妹一開口，他就覺得渾身有勁，那是有了主心骨的感覺。

他展現出了驚人的力氣，百十斤的破門板，被他一個人扛起來，“哐”地一聲嚴嚴實實堵在了窗窟窿上。

風聲瞬間小了一半。

宋小滿蹲下身，開始在廟里的角落搜尋。

這廟雖然破，但供桌底下居然還有些當年剩下的爛帷幔和干枯的稻草。

她把這些東西聚攏在一起，搭成了一個塔形。

從懷里掏出那塊臨走時順出來的火石和火鐮。

這玩意兒原身用得不順手，但宋小滿在野外，哪怕是鉆木取火都玩得轉。

“咔擦、咔擦。”

火星子濺落在撕碎的干草絨上。

一下，兩下。

李氏和宋三郎都屏住了呼吸，死死盯著那點微弱的火星。

那是命啊。

“呼——”宋小滿趴在地上，輕輕吹了一口氣。

一縷青煙冒起，緊接著，一簇橘**的小火苗，“騰”地一下竄了起來。

火光瞬間照亮了昏暗的破廟。

李氏看著那跳動的火苗，眼淚又下來了，但這回不是嚇的，是激動的。

“著了……火著了……”她趕緊把小妹往火堆旁湊了湊。

宋三郎靠在草垛上，看著忙前忙后的大女兒，那雙渾濁的眼睛里，死灰般的絕望正在一點點退去。

他這個當爹的廢了，可他的閨女，立起來了。

這丫頭，能頂門立戶了。

“咕嚕嚕——”一陣響亮的肚叫聲，打破了溫馨的氣氛。

宋大壯不好意思地捂住肚子，臉漲得通紅：“那啥……俺不餓，就是肚子不懂事。”

怎么可能不餓？

折騰了一天，又背著爹走了這么遠的山路，鐵打的漢子也受不了。

小妹也眼巴巴地看著宋小滿：“姐，我也餓……”家里帶出來的東西，除了一口鍋，連粒米都沒有。

那趙老太是真狠，把廚房鎖得死死的，連個發霉的窩頭都沒給留。

李氏臉上的愁容又浮了上來：“這大雪封山的，上哪弄吃的去啊……有手就有吃的。”

宋小滿站起身，走到門口，緊了緊身上的破襖，順手抄起墻角一根半截的木棍，在手里掂了掂。

“哥，拿上這根棍子，跟我走。”

宋大壯一愣：“妹，這黑燈瞎火的，外面全是雪，咱去哪啊？”

“打獵。”

宋小滿回答得干脆利落。

“打……打獵？”

李氏嚇了一跳，趕緊想攔，“滿兒，你別胡鬧！

你哪會打什么獵啊！

萬一碰到狼……娘，你忘了？”

宋小滿回頭，那張瘦削的小臉上帶著一股莫名的自信，甚至還有點狡黠的笑意。

“那游方老獵戶教過我。”

“他說，大雪天才是老天爺賞飯吃的時候。”

“這時候野物跑不動，都在雪窩子里趴著呢，那是白撿的肉。”

又是那個老獵戶。

雖然李氏從來沒見過什么老獵戶，但看著女兒那篤定的樣子，再加上剛才女兒露的那一手生火的本事，她鬼使神差地就沒有再攔。

也許……真是老天爺開眼，派個高人教了自家閨女？

“哥，走！”

宋小滿沒給他們猶豫的機會，拽著還在發懵的大哥就鉆進了風雪里。

一出廟門，寒風就像刀子一樣往脖領子里灌。

宋大壯凍得縮了縮脖子，緊緊握著手里的木棍，緊張得西處張望。

“妹，真的能有野物嗎？

俺聽村里老人說，冬天野物都冬眠了，除了狼不出來啊。”

“那是他們笨。”

宋小滿深一腳淺一腳地踩在雪地里，目光如炬，快速掃視著周圍的環境。

穿越前，她曾在西伯利亞的雪原上獨自生存過半個月。

這種程度的積雪，對普通人是災難，對她來說，就是天然的狩獵場。

“哥，你聽著。”

宋小滿壓低聲音，一邊走一邊教導。

“別踩實地，踩那種看著虛的地方，那是灌木叢，野雞野兔最喜歡躲在底下避風。”

“還有，別大喘氣，看著地上的腳印。”

宋大壯似懂非懂地點頭，看著妹妹那熟練的動作，心里那個崇拜啊。

原來妹妹以前在山邊挖野菜，還學了這么多本事？

怪不得敢跟奶叫板呢！

兩人走進了林子邊緣。

周圍靜得可怕，只有腳踩雪地的“咯吱”聲。

宋小滿突然停下了腳步。

她蹲下身，盯著前方一處隆起的雪包，那里有一排極其細微的梅花狀腳印，一首延伸到一叢茂密的刺玫果灌木下面。

而且，那灌木叢底下的雪，有一處明顯的塌陷，還隱約透著幾個黑窟窿。

這是熱氣融化積雪形成的通氣孔。

“妹，咋了？”

宋大壯緊張地握緊棍子，“有狼？”

宋小滿轉過頭，借著月光，宋大壯看到妹妹臉上露出了一個大大的笑容。

那笑容里，全是貪婪的食欲。

她指了指那叢灌木，輕聲說道：“哥，準備好燒水吧。”

“找到了，咱們今天的晚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