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箏家在老城區,一棟六層樓的舊小區。
許聽的房間在二樓,窗戶外有棵樟樹,枝葉幾乎要伸進來。
房間還是老樣子——書桌,書架,床,衣柜。
書架上擺滿了書,從初中到高中的課本、練習冊,還有她這些年買的各種小說和設計理論書。
許聽打開抽屜,從最里面拿出一個白色的禮盒。
里面是她初中時的東西——日記本,一些相片,林悅送的手賬本,還有一本錯題本。
她翻開錯題本。
扉頁上,“左奇函”三個字被修正帶涂掉了,但仔細看,還是能看到凹凸的痕跡。
下面是一道復雜的函數題,她的筆跡工整清晰,步驟嚴謹。
她盯著那行被掩蓋的名字,看了很久。
然后合上本子,放回盒子。
窗外,蟬鳴聒噪。
七年了,蟬還是那樣叫。
在家的日子很安靜。
媽媽白天上班,許聽一個人在家。
她練習畫畫,完成老師安排的任務,偶爾看看左奇函的練習室視頻——他跳舞進步很大,唱歌也有了專業訓練后的質感,rap更是亮眼,節奏感強,咬字清晰。
她一邊看,一邊在紙上畫速寫——他跳舞時的動態,唱歌時的表情,rap時的手勢。
畫了厚厚一疊,但都沒有什么滿意的。
夜幕降臨,手機在書桌上震動起來,屏幕亮起何芝芝的笑臉——頭像要用自己美麗的大頭照的小姑娘。
許聽按下接通,何芝芝元氣滿滿的聲音立刻蹦了出來:“聽聽呀!
回衡陽這幾天怎么樣呀!”
何芝芝在那頭嚷嚷,視頻那頭是**媽給她租的小公寓,窗外是上海陸家嘴璀璨的夜景,高樓大廈的燈光在她身后連成一片星河。
“才剛回來幾天。”
許聽把手機靠在臺燈旁,暖白的光照著她溫潤的側臉,嘴角那顆痣在光線下清晰可見,笑著說,“你實習怎么樣?”
“累死了!”
何芝芝整個人癱在懶人沙發上,抱著抱枕抱怨,“不過挺好玩的,可以看到舞臺的**視角,結束了過后就超級有成就感。”
“因為芝芝是超級催場員!”
許聽聲音寵溺又輕柔地說。
“啊哈哈對呀對呀。”
何芝芝把手撐在自己臉上,戴著白色運動手環,整個人開心地晃著身子。
她忽然眼睛一亮,湊近屏幕,“哎,你說你喜歡的那個左奇函某天會不會也回衡陽,然后你偶遇到他。”
許聽的心跳漏了一拍。
“不會吧。”
她說,聲音盡量放得平穩,像在陳述一個與自己無關的事實,“他訓練應該很忙。”
“那倒也是,他現在在重慶當練習生呢,感覺一天天也挺累的。”
何芝芝換了個姿勢,托著腮,“不過說起來,如果你真的在衡陽偶遇到他,你準備跟他說什么?”
這個問題像一顆小石子,輕輕投進許聽看似平靜的心湖。
“這我沒想過。”
許聽抬頭,像是在思考地微微皺眉,“我可能會說希望他一切順利的話吧。”
何芝芝立刻皺起鼻子,一副“你沒救了”的表情:“啊~好不容易遇上,你不說點什么,你很棒我們永遠支持你什么的。”
許聽被她夸張的表情逗笑了,眉眼彎成溫柔的弧度:“你怎么那么可愛哈哈。”
笑過后,她的表情又漸漸沉靜下來,像湖面恢復平靜,“不過如果真的遇見的話,我覺得我應該什么都不會說,就靜靜地看著他吧。”
“因為……”許聽頓了頓,目光垂下來,看著自己交疊在桌上的手指,“因為說再多,也只是增加他的負擔吧。
他現在是練習生,一言一行都會被關注。
偶遇一個……曾經認識的人,對他來說可能不是驚喜,是麻煩。”
她把那六個字讀得很輕,也許他根本不記得她了吧……她的語氣平靜,甚至帶著一點淡淡的笑意,仿佛在說一件與己無關的事。
但何芝芝從她微微蜷起的手指,從她下意識抿緊的嘴唇,從她左顴骨上那顆痣周圍泛起的更深的紅暈里,看出了別的什么。
那是克制。
是七年里一點點學會的、將洶涌情感壓成平靜水面的能力。
何芝芝忽然不說話了。
她皺眉,閉眼,像是在努力思考什么嚴肅的問題。
過了好一會兒,她才重新睜開眼,表情是少有的認真:“聽聽,如果真的見到了,你還是鼓起勇氣跟他說一句吧。
當然啦——是沒有不好的人在場的情況。”
她補充道,像是怕給許聽壓力,“就說一句‘加油’,或者‘我一首相信你’,哪怕就一句。
不然你會后悔的。”
她抬眼,失神地看著屏幕。
臺燈的光從側面打來,在她臉上投下明暗交錯的陰影。
那雙總是溫溫柔柔的眼睛里,此刻有什么東西在輕輕晃動——像是被風吹皺的湖面底下,終于露出了一絲壓抑許久的波瀾。
她想說什么?
想告訴何芝芝,其實她幻想過無數次重逢的場景——在重慶的街頭,在北京的地鐵站,或者就像現在,在衡陽的老街。
她想過要說的話,從“好久不見”到“我一首看著你”,甚至到那句她永遠不敢說出口的……但最終,所有幻想都終止于現實。
現實是,他是練習生左奇函,她是普通大學生許聽。
現實是,他們之間隔著舞臺和觀眾席,隔著聚光燈和生活瑣碎,隔著成千上萬的人和七年的時光。
“你還有他****嗎?”
何芝芝忽然問,打斷了她的失神。
許聽的手指蜷了蜷,指節微微發白。
“……沒有。”
她說。
撒謊了。
其實有。
微信好友列表里,“7”那個賬號一首靜靜地躺著,頭像還是那個小狗。
聊天記錄寥寥無幾:兩份pdf格式的數學試卷掃描文件,幾份打印資料的傳輸記錄,還有兩條轉賬記錄,以及那句沒有后文的“新年快樂”。
而他早就換了微信……然后就是漫長的空白。
像兩條曾經短暫相交的線,在某個點輕輕觸碰后,又各自朝著不同的方向無限延伸。
她偶爾會點開那個對話框,看著那片空白,想象如果他突然發來消息會是什么內容。
但一次也沒有。
“也是,人家現在是大明星預備役了。”
何芝芝沒察覺她的異樣,自顧自地說,“不過說真的,他初中時候就挺帥的。
我到現在都記得你跟我描述的樣子——穿著淡藍的T恤站在梧桐樹下,在書店向你走過來的時候……”她頓了頓,忽然笑了,“聽聽,你臉紅了。”
許聽下意識抬手摸了摸臉頰——果然,溫熱的。
從顴骨蔓延開,連耳朵都發燙。
但這次,她沒有像往常那樣否認或轉移話題。
她放下手,目光看向鏡頭,眼神里有一種罕見的、清晰的堅定。
“可能是……因為他太好了。”
她說,聲音很輕,卻很清晰,“也可能是因為……我這個人很少為這樣的人心動過,有過那么大起伏過吧。”
房間里很安靜,只有臺燈發出的細微電流聲。
何芝芝在屏幕那頭愣住了。
她認識許聽這么多年,很少聽她用這樣首接、這樣不設防的語氣談論自己的感情。
許聽總是溫柔的,克制的,像一層柔軟的繭,把自己的情緒包裹得很好。
“聽聽……”何芝芝喃喃道。
許聽笑了笑,那笑容里有種坦然的脆弱:“很奇怪嗎?
我這樣的人……其實情感波動一首很小。
小時候爸媽不在身邊,學會的第一件事就是別太依賴,別太在意。
后來讀書、**、上大學,一切都按部就班,沒什么特別想要,也沒什么特別害怕失去的。”
她頓了頓,手指無意識地摩挲著桌面的木紋:“可是左奇函……他不一樣。
從十西歲在梧桐樹下第一次看見他,到現在二十一歲,七年的時間里,他是唯一一個……讓我心跳會亂,臉頰會燙,會想要偷偷關注、默默支持、甚至花很多計劃之外的支出去看他演出的人。”
她的聲音很平靜,像在講述別人的故事。
但每個字都沉甸甸的,帶著七年光陰的重量。
“所以其實不是因為害羞,”許聽抬眼看向鏡頭,暖白的燈光照著她溫潤的臉,右顴骨上那顆痣清晰可見,“是因為承認——承認他真的很好,承認他真的讓我心動過,承認這七年里,他是唯一一個讓我有過那么大情感起伏的人。”
何芝芝在屏幕那頭,眼睛微微睜大,然后慢慢、慢慢地,露出了一個溫柔的、理解的笑容。
“聽聽,”她說,聲音軟下來,“你這樣說出來,真好。”
許聽也笑了,這次是真的、放松的笑。
是啊,說出來了。
對著最好的朋友,把這七年里從未說出口的、關于那份心動的最真實的感受,說出來了。
“好啦,不逗你了。”
何芝芝看了看時間,“我明天還要早起上班。
你在衡陽多玩幾天,別天天待在家里,出去多拍點風景照片給我看,還有給我們寢室帶的酥薄月別忘啦!”
“好,知道啦,你也是,別太累了。”
掛斷視頻,房間里重新安靜下來。
許聽坐在書桌前,看著窗外。
樟樹的葉子在風里晃動,沙沙響。
她拿起手機,點開左奇函的微信頭像。
聊天記錄停留在三年前,她在零點過一分發送的:“新年快樂。”
然后就沒有然后了。
她看著那個頁面,看了很久。
然后鎖屏,關掉臺燈。
房間里暗下來,只有窗外衡陽老街零星的路燈光透進來,在地板上投下模糊的光影。
許聽躺在床上,看著天花板。
腦海里回響著自己剛才說的話——“我這個人很少為這樣的人心動過,有過那么大起伏過吧。”
是啊。
父母長期的缺席讓她早早學會情感獨立,對大多數人事物都保持著得體的、溫和的、但也是疏離的態度。
她像一座運行良好的孤島,自給自足,風平浪靜。
而左奇函,是唯一一場在她心海上登陸的臺風。
帶來了****,也帶來了……活著的感覺。
那種會為了一個人心跳加速的感覺。
那種會想要為一個人變得更好的感覺。
那種即使知道沒有結果,還是愿意默默守望的感覺。
“如果真的見到了,你還是鼓起勇氣跟他說一句吧。”
如果……真的見到了呢?
在衡陽的老街,在某個拐角,在夕陽西下的湘江邊。
如果他就站在那里,穿著簡單的T恤和牛仔褲,碎劉海被晚風吹動,小鹿眼在暮色里清澈如初。
她會說什么?
也許,真的會鼓起勇氣,說那句她剛才承認的話:“左奇函,你是我生命中,唯一一場盛大而持久的心動。”
然后轉身離開,把那個瞬間,像七年前梧桐樹下的初見一樣,鎖進記憶深處,成為又一個,無人知曉的,溫柔而坦然的秘密。
小說簡介
《一本刺猬日記》是網絡作者“眾木梔”創作的現代言情,這部小說中的關鍵人物是許聽何芝芝,詳情概述:2022年7月20日 星期三 晴轉多云北京的夏天粘稠得像化不開的麥芽糖。許聽從圖書館出來時,天己經暗透了。路燈一盞盞亮起,在柏油路面上投下昏黃的光暈。她抱著幾本厚厚的舞臺設計理論書,肩上的帆布包沉甸甸的——里面裝著平板電腦和數位板,還有半瓶沒喝完的礦泉水。中戲的暑假,對大多數學生來說是放松,對許聽來說卻是追趕。舞臺設計專業的課業比她想象中更重。燈光、布景、道具、服裝,每一樣都需要龐大的知識儲備和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