蘇家三姑娘蘇婉音的“艷”,是養在深閨十六年、用詩書琴畫與上等綾羅熏出來的。
她晨起對鏡梳妝的那半個時辰,是蘇府后院心照不宣的禁忌時辰——兄長會在窗外“偶遇”她映在菱花鏡中的側影,教書先生會恰好遺落詩稿在她妝臺必經之路,就連最持重的老管家,送冰來的腳步也會在那扇雕花窗外放得極緩、極輕。
今日她無意將一根珍珠步搖斜斜插得松了,回頭望向滿屋寂靜,笑問:“你們看,是珍珠襯我,還是我……襯這珍珠?”
…………晨光不是一下子潑進來的,而是像最上等的、淘洗過無數遍的金沙,先是一縷,試探性地透過茜紗窗上那幅《喜鵲登梅》的縫隙,落在紫檀木妝臺的一角。
然后,像是得了默許,才漸漸彌漫開來,染亮了空氣中浮動的、極細的塵埃,也染亮了妝臺上那面磨得光可鑒人的菱花銅鏡。
鏡中,漸漸顯出一張臉來。
蘇婉音醒了,但并未全醒。
眼瞼還懶懶地垂著,長而密的睫毛在眼下投出一小片扇形的陰影,隨著她輕緩的呼吸,微微顫動,仿佛蝶翼初沾露水,還帶著宿夜的迷蒙。
她身上只穿著一件素白色的中衣,領口松了一顆盤扣,露出一段修長如玉的頸子,和半抹瘦削的鎖骨。
黑發如瀑,未經梳理,有些凌亂地散在肩頭后背,幾縷頑皮的發絲貼著臉頰,更襯得那肌膚是一種透明的、暖玉般的白,底下隱隱透出極淡的青色血脈,溫婉而脆弱。
她靜坐了片刻,似乎是在凝聚魂魄,然后才緩緩抬起手臂。
衣袖滑落,露出一截小臂,那弧度流暢優美,膚色比臉上的更瑩潤幾分,在晨光里仿佛自帶光華。
她伸手,指尖觸到妝臺上那把溫潤的象牙梳。
梳齒沒入濃密的發間,自上而下,緩緩滑落。
沒有一絲滯澀,只有一種柔順至極的、近乎沉默的摩挲聲。
一下,又一下。
她梳得極慢,極專心,眼簾依舊半垂著,目光落在鏡中,又似乎穿透了鏡面,落在某個虛空之處。
每梳一下,肩頸的線條便隨著動作有細微的變化,那起伏的弧度,像遠山最柔和的山脊線,被晨光勾勒出一道朦朧的金邊。
窗外,太湖石堆砌的玲瓏山子旁,早己立了一人。
是她的長兄,蘇明軒。
他手里拿著一卷書,似是晨讀,目光卻久久地、定定地膠著在那扇半開的茜紗窗上。
窗紗薄如蟬翼,濾去了過于首白的光線,卻將室內那個對鏡梳妝的窈窕身影,變成了一幅活生生的、朦朧剔透的剪影畫。
他看見她抬手,挽發,脖頸拉伸出天鵝般優雅而脆弱的曲線;看見她微微側頭,露出半邊臉頰柔和的輪廓,和那因專注而輕輕抿起的、花瓣似的唇。
他手中的書卷早己不再翻動,指節微微用力。
那是他看了十六年的妹妹,可每每日光曦微中這般隔窗窺見,總有一種陌生的、驚心動魄的美感攫住他,讓他喉嚨發干,心頭撞鼓。
他想起《洛神賦》里的句子,“仿佛兮若輕云之蔽月,飄飖兮若流風之回雪”,以往只覺得辭藻華麗,此刻卻覺得再貼切不過。
那窗內的,不就是一個暫時謫落人間的、云霧繚繞的仙子么?
“吱呀”一聲輕響,打破了這凝固般的靜謐。
并非來自婉音的閨房,而是通往這后院小徑的月洞門。
教婉音詩書的西席先生柳文清,抱著一摞書稿,似是匆忙走過,一頁素箋卻“不慎”從書稿中滑落,被晨風一送,不偏不倚,正好飄到了婉音閨房門外,那必經的碎石小徑上。
柳先生“呀”了一聲,腳步頓住,卻并未立刻去撿,而是抬起了頭。
他的角度,恰好能越過那并未完全關閉的房門縫隙,看到妝臺的一角,以及鏡中映出的、婉音大半張臉龐。
鏡中的她,己梳通了長發,正執起一柄和田玉雕成的長柄梳,將腦后的青絲細細攏起。
她的手臂舉著,衣袖徹底滑至肘部,那一段小臂在晨光與銅鏡的雙重映照下,白得幾乎炫目,線條柔美如藕,卻又因用力而顯出一點內在的骨感。
柳文清是個舉人,滿腹經綸,平日里最重禮法規矩,此刻卻覺得那些圣賢章句在腦中模糊成了一片。
他看見她抿著唇,眉心因專注而微微蹙起一個極好看的弧度,長睫在眼下投下的陰影顫動著。
那是一種毫無矯飾的、沉浸在自身世界中的神態,純凈卻又因這私密的情境而充滿了不自知的**。
他忘了去撿詩稿,忘了非禮勿視的古訓,只是呆呆地站著,只覺得胸口被那鏡中的影像塞得滿滿的,又空落落的,有一種想要提筆將此刻畫下、卻又深知任何筆墨都無法摹其萬一的無力與焦灼。
更遠處,回廊的陰影里,老管家蘇忠端著盛有夏日碎冰的琉璃碗,正朝小姐的閨房走來。
他的腳步本就輕,到了那扇雕花窗外,更是放得緩了,輕了,仿佛怕驚擾了什么精妙的夢境。
他是看著婉音長大的,忠誠刻板了一輩子,此刻卻也不由自主地,借著放慢腳步的當口,將目光投向窗內。
他看到的不是具體的眉眼,而是那一室被晨光與女子氣息氤氳出的、暖融靜謐的氛圍。
小姐身上素白的中衣,烏黑的長發,瑩潤的肌膚,還有妝臺上那些折射著細碎光芒的珠翠,構成了一幅和諧至極的畫面。
而小姐本人,就是這幅畫面的靈魂,安靜,美好,像一尊被精心供養在名貴瓷器中的、帶著體溫的玉人。
蘇忠心中并無綺念,只有一種混合著自豪、憐惜與某種近乎虔誠的守護感。
這樣的美,合該被這般安靜地呵護著,不容一絲塵埃沾染。
他端著冰碗的手,穩如磐石,腳步卻遲遲不愿邁開,貪戀著這窗外一瞥的寧靜。
閨房內,蘇婉音對窗外的目光恍若未覺。
她己梳好了頭,挽了一個簡單的垂髫,只用一根素銀簪子固定。
然后,她打開了妝*。
一層又一層,里面是各色胭脂水粉,釵環首飾。
她的指尖劃過那些冰涼或溫潤的物件,最后停在了一支珍珠步搖上。
步搖打造得極精巧,金絲累成的蝴蝶翅膀薄如蟬翼,當中嵌著一顆龍眼大小、**瑩潤的東珠,垂下三串細小的珍珠流蘇,每顆都一般大小,光澤柔潤。
她拿起步搖,對著鏡子,比了比位置,然后輕***方才挽好的發髻間。
動作很穩,很準。
東珠恰好垂在鬢邊,隨著她的動作,流蘇輕晃,珠光與透過窗紗的晨光交融,在她頰邊漾開一圈柔和的光暈,將她本就完美的側臉輪廓烘托得更加朦朧柔美。
那珍珠的光,是冷的,靜的;而她肌膚透出的光,是暖的,活的。
兩者奇異地結合在一起,竟分不清是珍珠襯托了她的容顏,還是她的容顏賦予了珍珠生命。
她左右偏頭,看了看鏡中的效果,似乎滿意了。
可就在她準備收回手,整理一下衣襟時,那支插得看似穩妥的步搖,不知怎地,忽然微微一松,斜斜地歪向一邊。
那顆東珠滑到了她的耳際,流蘇也亂了,幾顆小珠子輕輕打在她的臉頰上,涼涼的。
這一個小小的意外,打破了她方才營造的完美無瑕的儀式感,卻陡然生出了另一種生動鮮活的韻致。
她似乎愣了一下,看著鏡中那個發髻微亂、步搖斜插的自己,然后,唇角一點點,一點點地彎了起來。
她沒有立刻去扶正步搖,反而就著這個姿態,慢慢地轉過了身。
不是朝向門,也不是朝向窗,而是面向著屋內看似空無一人的、充滿了晨光與寂靜的空間。
她的目光清澈如水,緩緩掃過房門縫隙,掃過窗外影影綽綽的輪廓,最終,落在那扇緊閉的、卻似乎能感知到門外有人駐足的雕花木門上。
她開了口,聲音不高,帶著晨起特有的微啞,卻清透如玉石相擊:“你們看……”她頓了頓,抬手,用指尖極其輕柔地撥弄了一下那顆滑到耳邊的東珠,流蘇發出細碎的、悅耳的窸窣聲。
她的笑容加深了,那笑意從唇角蔓延至眼底,眼波流轉間,竟帶了一絲孩童般的頑皮,與洞悉一切的狡黠。
“是這珍珠襯我,” 她微微偏頭,讓那歪斜的步搖更顯眼些,珠光在她頸側跳躍,“還是我……”她拖長了語調,目光再次掃過那些無形的注視,最終定格在鏡中自己那個并不完美的倒影上,紅唇輕啟,完成了一句無人能夠回答、卻又足以讓所有旁觀者心弦劇顫的詰問:“……襯這珍珠呢?”
說完,她不再看任何人,也不去扶正那支步搖,就這么頂著微微歪斜的發髻與珍珠,轉過身,重新面向妝鏡。
仿佛剛才那句石破天驚的問話,不過是少女對鏡時一句尋常的自言自語。
窗外,蘇明軒猛地將手中的書卷捏得死緊,骨節泛白,悄然退后兩步,隱入山石更深的陰影里,心跳如雷。
小徑上,柳文清如夢初醒,慌忙彎腰撿起那頁“遺落”的詩稿,指尖竟有些顫抖,不敢再朝那房門看上一眼。
回廊下,老管家蘇忠深吸一口氣,終于邁開仿佛有千鈞重的腳步,端著那碗快要被手心焐熱的碎冰,低垂著眼,目不斜視地走向房門,抬手,極輕、極規矩地叩響了門環。
“小姐,您要的冰,送來了。”
晨光愈發明亮,滿室生輝。
妝鏡中,那支歪斜的珍珠步搖,隨著她細微的動作,依舊閃著幽幽的、**的光。
小說簡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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