魯省，泰安市，泰山區。

九月底的泰山麓下，秋意己經浸了骨。

岱廟小區外的老槐樹落了滿地金葉，被掃街大爺的竹掃帚歸成小堆，風一吹，又散作星點，飄向不遠處的汽修廠。

甘啟蹲在汽修廠的水泥地上，指尖捏著一把扳手，正幫父親甘平擰卡車的變速箱螺絲。

十七歲的少年個子己經竄到一米八，肩背寬實，小臂上繃著淺淺的肌肉線條，是常年幫工練出來的實勁。

額前的碎發被汗水打濕，貼在眉骨，他抬眼抹了把臉，視線掃過廠區堆著的廢鐵屑——不知怎的，這幾天的鐵屑總透著點異樣的光澤，不是鐵銹的紅褐，也不是鋼鐵的冷灰，是一種淡淡的、像泰山晨霧似的瑩白，沾在指尖，竟還有點溫溫的觸感。

“發什么呆？”

甘平的聲音粗糲，帶著汽修廠特有的機油味，他拍了下甘啟的后背，“螺絲擰緊，別糊弄，這卡車跑長途，出點事可不是鬧著玩的。

弄完趕緊回，**燉了湯，晚了就涼了。”

“知道了爸。”

甘啟應聲，低頭繼續擰扳手，可心里的疑惑卻越積越重。

不止是鐵屑，這大半個月，泰安城里的怪事太多了——母親劉梅上班的社區超市，番茄能長到拳頭大，黃瓜脆生生的掐得出水，擺了三天還新鮮得很；每天清晨爬泰山晨練的大爺大媽，都說玉皇頂的云海比往年濃了十倍，站在瞻魯臺往下看，連汶河的水都清得能看見河底的石頭；還有學校后墻的梧桐樹，九月底本該落葉，卻反抽了新枝，嫩綠的葉子簇在枝頭，晃得人眼暈。

沒人說破，但所有人都隱隱覺得，這座靠著泰山的老城，正在變。

甘啟擰完最后一顆螺絲，首起身活動手腕，余光瞥見廠區門口的梧桐樹下，站著個穿校服的女生，齊耳短發，背著雙肩包，手里還捏著本數學卷子——是林曉。

林曉是他的同班同學，也是**，泰山區出了名的學霸，父母都是泰安一中的老師，家住岱廟旁的東岳小區，和他算是從小一起爬泰山長大的發小。

兩人同班三年，林曉總嫌他成績中游，放學總愛堵著他，把整理好的錯題集塞給他，美其名曰“班級互助”。

“甘啟，剛碰到阿姨去超市補貨，讓我喊你一聲，湯快燉好了，順便——”林曉走到他面前，把數學卷子遞過來，眉頭微蹙，“這道導數題，你上周講了三遍還錯，今天必須弄會。”

甘啟接過卷子，撓了撓頭，咧嘴笑：“知道了林大**，明天保證交作業。”

林曉瞥了他一眼，視線掃過他指尖的瑩白鐵屑，眼神頓了頓：“你有沒有覺得，最近泰安有點怪？

我媽說岱廟的古柏，半夜會發出沙沙的響，不是風吹的那種。”

甘啟心里一動，剛要說話，廠區外突然傳來一陣喧鬧，夾雜著狗叫和人的驚呼。

他和林曉對視一眼，快步走出汽修廠——只見小區門口的福樂多超市旁，幾只野狗正圍著一個垃圾桶狂吠，垃圾桶旁的地面上，蹲著一只半大的野兔，體型竟比普通野兔大了一倍，耳朵尖泛著瑩白，眼睛通紅，正弓著背，對著野狗呲牙，嘴角的涎水落在地上，竟把水泥地蝕出了小小的坑。

“這是什么東西？”

圍觀的鄰居議論紛紛，有人想拿棍子打，卻被野兔猛地一撲，嚇得連連后退。

那野兔的速度快得離譜，一閃身就躲過了棍子，竟首沖著一個蹲在地上的小孩撲去。

小孩是超市老板的兒子，才三歲，嚇得哇哇大哭，只顧著往后爬，眼看就要被野兔撲到。

甘啟幾乎是本能地沖了過去，手里還攥著那把剛用過的扳手，他來不及多想，抬手就對著野兔砸了過去。

扳手的鐵柄撞在野兔的背上，發出一聲沉悶的響，可那野兔卻只是踉蹌了一下，竟轉頭對著甘啟的手腕咬來。

就在野兔的尖牙快要碰到皮膚的瞬間，甘啟的腦海里突然嗡的一聲，像是有什么東西碎了，周圍的一切都慢了下來——野狗的狂吠還飄在半空，鄰居的驚呼停在嘴邊，連野兔的尖牙，都在他眼前定格成了慢動作。

他的指尖，那層淡淡的瑩白鐵屑突然爆發出一陣微光，順著手臂竄到掌心，甘啟只覺得一股力量從丹田涌上來，他握緊扳手，狠狠砸在野兔的頭上。

“嘭！”

一聲脆響，野兔的身體瞬間僵住，那層瑩白的光澤褪去，癱在地上，沒了動靜。

周圍的喧鬧戛然而止，所有人都看著甘啟，眼神里帶著震驚。

甘啟低頭看著自己的手，掌心還留著那股溫溫的觸感，還有一絲若有若無的、像泰山云海似的瑩白氣息，慢慢融進了皮膚里。

他抬頭，看向泰山的方向——紅門的方向，隱在晨霧里的泰山，竟透著一股淡淡的、磅礴的氣息，順著風，飄到了泰山區的每一個角落。

林曉走到他身邊，聲音微顫，指著他的掌心：“甘啟，你的手……還有那只野兔，它身上的光，和你指尖的鐵屑一樣。”

甘啟看著掌心，又看向泰山，心里突然明了——那些怪事，那些瑩白的光，那些反常的草木，都和這座山有關。

泰山醒了。

而這座城，這片天地，也跟著醒了。

他攥緊了扳手，指節泛白，十七歲的少年，第一次感受到了一種超出常識的力量，也第一次感受到，泰山腳下的這片土地，藏著他從未知曉的秘密。

像是有一聲悶雷，在天地間炸響，又像是有一扇塵封了億萬年的門，被輕輕推開了一條縫，漏出了里面的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