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地方”是家咖啡館,藏在老城區的一條小巷里。,愣了幾秒。這地方他熟——2024年那會兒,他常來。那時咖啡館還是個破舊的小門臉,老板是個總穿著格子襯衫的文藝青年,養的貓總在柜臺上打盹。,但招牌沒換,還是手寫體的“舊時光”。玻璃窗里透出暖**的光。,風鈴叮當作響。,只是桌椅換了新,墻上的電影海報換成了他不認識的演員。柜臺后站著個年輕女孩,見他進來,抬頭笑了笑:“林先生來啦?蘇姐在靠窗老位置等你。”。,往里面走。窗邊的卡座,一個女人背對他坐著,長發松松挽在腦后,露出白皙的脖頸。她面前放著杯咖啡,正低頭看手里的平板。“蘇薇?”他試探著叫了一聲。
女人轉過頭。
時間好像停了一拍。
林晏腦子里嗡的一聲。不是因為她有多驚艷——雖然她確實好看,眉眼溫婉,鼻子很挺,嘴角有顆很淡的痣。而是因為,這張臉他記得。
2024年春天,大學同學聚會。他遲到,推開KTV包廂門時,第一眼就看到角落里的她。白色毛衣,牛仔褲,安安靜靜地坐在那兒,和周圍的喧鬧格格不入。有同學起哄介紹:“這是蘇薇,美術學院的,比我們小兩屆。”
那天他們沒說什么話。他只記得她笑起來眼睛會彎成月牙。
現在,十年后的她坐在他對面,穿著米色針織衫,袖口挽到手肘。她看他時,眼神里有些復雜的東西——關切,試探,還有一點他讀不懂的情緒。
“坐。”蘇薇說,聲音和電話里一樣,清清淡淡的。
林晏在她對面坐下。服務員走過來,他下意識說:“美式,不加糖。”
“還是老樣子。”服務員笑著記下,轉身走了。
還是老樣子。可他對這“老樣子”毫無記憶。
“身體真的沒事?”蘇薇問,把平板放到一邊,“陳默說你暈得很突然。”
“低血糖,醫生說沒事。”林晏避重就輕。他看著她,努力想從記憶里挖出更多片段,但只有KTV那晚的零星畫面。“你……看起來沒怎么變。”
蘇薇笑了,眼睛果然彎成月牙狀:“林設計師今天嘴這么甜?這可不像你。”
不像他。那“像他”的該是什么樣?
咖啡送來了。林晏端起杯子抿了一口,苦得他眉頭一皺——他以前真的愛喝這種不加糖的美式?
“說正事吧。”蘇薇從包里拿出一個文件夾,“‘時光’系列的聯名設計,我們這邊初步方案出來了,你看看。”
她推過來幾張草圖。是珠寶設計圖,線條流暢,造型簡約,但細節處透著巧思。系列名字叫“記憶碎片”,每件作品都像不規則的幾何體組合,有種破碎又完整的美感。
林晏看著設計圖,手指無意識地摩挲著紙張邊緣。這風格……很熟悉。不是說他見過這些圖,而是設計語言和他工作室的作品一脈相承。
“你覺得怎么樣?”蘇薇問,觀察著他的反應。
“很好。”他說的是實話,“尤其是這對耳環,切割面的處理很有意思。”
蘇薇眼睛亮了一下:“你還記得?”
“記得什么?”
“這個切割方式,是你三年前提出的概念。”蘇薇身體微微前傾,“當時你說,記憶就像多面體,每個面反射的光都不一樣,但組合起來才是完整的。”
林晏怔住了。這話聽起來確實像他會說的,但他腦子里空空如也。
“我不……”他頓了頓,改口,“我只是覺得這設計很成熟。”
蘇薇靠回椅背,眼神黯淡了一瞬,但很快又恢復平靜:“總之,方案大體就這樣。如果你沒意見,我們就開始打樣。”
“我沒意見。”林晏放下草圖,決定試探一下,“我們合作很久了?”
“五年。”蘇薇說,端起自己的杯子,“從‘回溯’系列開始。那時候我剛成立自己的品牌,沒什么名氣,你愿意接我的案子,我很感激。”
五年。那就是從2029年開始。他“丟失”的十年里,有一半時間和這個女人有交集。
“那時候……我們怎么開始合作的?”他問得盡量隨意。
蘇薇看著他,久久沒說話。咖啡館里飄著輕柔的爵士樂,隔壁桌的情侶低聲說笑,但他們的卡座像被隔進了另一個空間。
“你不記得了?”她終于開口,聲音很輕。
林晏心里一緊。被看出來了?
“只是……想聽聽你的版本。”他含糊道。
蘇薇笑了,但笑意沒到眼底:“我的版本啊。那是個雨天,我在你們工作室樓下等了三個小時,就為了見你一面。陳默說我瘋了,但你最后還是下來見了。我把設計稿給你看,你說‘有點意思,但太保守’。然后你撕了我的草圖,當場重新畫了一張。”
她頓了頓,看向窗外:“那張草圖,我現在還留著。”
林晏無法想象那個場景。撕別人的設計稿?這不像他會做的事——至少不像2024年的他會做的事。
“后來呢?”他問。
“后來我們吵了一架,又和好了。合作的第一批作品賣得不錯,就這么一直合作到現在。”蘇薇轉回視線,看著他,“你真的一點都不記得?”
“有些事……模糊了。”林晏避開了她的目光。
蘇薇沉默了一會兒,從包里拿出一個小盒子,推到他面前:“這個,物歸原主。”
是個深藍色的絨面盒子。林晏打開,里面是枚戒指。銀色的,造型很簡潔,就是一道流暢的弧線,但在某個角度會折射出細碎的光。
“去年我生日,你送的。”蘇薇說,語氣平靜得像在說別人的事,“你說這是‘時光’系列的初代概念款,全世界只有這一枚。但我戴著不太合適,還是還給你吧。”
林晏拿起戒指,內圈刻著兩個字母:LW。
L是林,W是蘇薇的薇。
他感覺喉嚨發干:“我們……”
“曾經在一起過。”蘇薇替他把話說完,笑了笑,“一年三個月。分手是我提的,半年前。你說你理解,但我覺得你其實沒有。”
她喝了口咖啡,繼續道:“分手后還能合作,挺不容易的,對吧?但我舍不得‘時光’系列,你也舍不得。所以我們約好,只談工作,不談其他。”
信息量太大,林晏一時消化不了。他和蘇薇談過戀愛,分手了,但還保持工作關系。難怪陳默提起蘇薇時表情那么復雜。
“為什么分手?”他聽見自己問。
蘇薇看著他,眼神很深:“因為你總在找人。”
“找人?”
“你從沒明說,但我感覺得到。”蘇薇轉著杯子,“你在找什么,或者找誰。有時候半夜醒來,你坐在床邊發呆。我問你在想什么,你說‘不知道,就是覺得少了什么’。我們的關系里,好像總有第三個人——一個你看不見的人。”
林晏握緊了手里的戒指。金屬的邊緣硌著手心。
“我去看過醫生。”他低聲說,半是坦白半是試探。
“我知道。”蘇薇說,“是我建議你去的。周醫生是我大學學長,很可靠。但治療開始后,你反而更……”她尋找著合適的詞,“更遠了。像隔著一層玻璃。”
周明遠。又是這個名字。
“治療有用嗎?”林晏問。
“你說有。”蘇薇苦笑,“你說忘記了一些痛苦的事,感覺輕松多了。但我覺得你忘的不只是痛苦。有些好的東西,你也一并忘了。”
她站起身:“我得走了,晚上還有個視頻會議。設計稿你拿回去慢慢看,有問題隨時聯系我。”
“蘇薇。”林晏叫住她。
她回頭。
“對不起。”他說。雖然不知道具體為什么道歉,但總覺得該說這么一句。
蘇薇笑了,這次笑得真實了些:“你以前從不說對不起。看來失憶也不全是壞事。”
她走了,風鈴又響了一次。
林晏獨自坐在卡座里,看著手里的戒指。LW。一段他毫無記憶的感情。一個他曾經愛過、現在形同陌路的女人。
他打開終端,找到周明遠的資料。精神科醫生,博士,專攻記憶相關障礙,在一家私立醫院有門診。
預約頁面顯示,周明遠下周才有空檔。
林晏點了“加急申請”,在備注欄寫下:“關于2030年11月的治療,需要緊急面談。”
發送。
他靠在椅背上,閉上眼睛。咖啡館的音樂換了一首,是首老歌,2024年那會兒常聽的。歌詞唱道:“回憶是座迷宮,我們都在里面走丟……”
終端震動,是陳默發來的消息:“明天上午十點,客戶來看‘時光’系列進度。你能來吧?”
林晏回復:“能。”
“另外,”陳默又發來一條,“蘇薇剛給我打電話,說你狀態不太對。你到底怎么了?”
林晏想了想,打字:“可能真的需要去看看醫生。”
陳默的回復很快:“需要我陪你嗎?”
“不用。我自己能處理。”
“行。有事說話。”
放下終端,林晏看向窗外。夜色已深,巷子里的路燈亮了,在地上投出昏黃的光圈。有個老人牽著狗慢慢走過,影子拉得很長。
十年。
他在這十年里談過戀愛,創過業,看過醫生,選擇忘記。
而那個2024年倒在電腦前的自己,如果知道十年后會是這樣,會怎么想?
林晏拿起戒指,對著光看了看。內側的刻字在燈光下清晰可見。
他忽然想起筆記本里那句話:“我想忘記那段過去。全部。”
到底是什么樣的過去,讓他寧愿選擇全部忘記?
而那個過去,和“逆流者”這個工作室名字,有沒有關系?
終端又震了。這次是醫院系統的自動回復:“您的加急預約已收到,周明遠醫生將在24小時內回復。”
林晏關掉屏幕,把戒指放回盒子,揣進口袋。
他該回家了。那個空曠的、沒有記憶的“家”。
離開咖啡館前,他回頭看了一眼蘇薇坐過的位置。桌上還有她留下的半杯咖啡,杯口有個淡淡的唇印。
像某個未完的故事。
風鈴再次響起,他走進夜色。
巷子深處,有扇窗戶亮著燈。林晏走過時無意抬頭,看見窗內有個身影站在那兒,似乎在看他。等他定睛再看時,燈滅了,窗戶一片漆黑。
他加快腳步。
走到巷口,他忍不住又回頭。
咖啡館的招牌在夜色中泛著暖光,“舊時光”三個字在霓虹映照下有些朦朧。
真是個好名字,他想。
可惜時光從不等人。尤其是你丟掉的那十年。
路口,一輛無人駕駛出租車悄無聲息地滑到他面前。車窗降下,電子女聲問:“林先生,需要用車嗎?”
終端自動連接了城市交通系統,知道他在這里,知道他該回家。
這世界聰明得可怕。
林晏拉開車門坐進去:“云棲苑。”
車啟動了,平穩地匯入街道的車流。窗外,2034年的夜晚流淌而過,像一部他看不懂的電影。
他摸出口袋里的戒指盒,打開又合上。
LW。
一個謎題。
而謎底,或許就在周明遠醫生那里。
在明天的太陽升起之前,他還有十二個小時要熬過。
十二個小時,在一個沒有過去的現在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