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慢慢往回走。，在身后留下一串斷續的、深色的水跡。貼在身上的T恤和褲子***皮膚，帶來粘膩的不適感。濕發緊貼頭皮和臉頰，不斷有水珠沿著脖頸流下，滑進領口，激得他偶爾會打個冷顫。，照在他身上，卻驅不散那股從里到外的寒意和沉重。他低著頭，視線只落在腳前幾步遠的地面上，步伐拖沓，像一具被抽走了所有力氣的木偶。，有不少認識他的街坊鄰居。看到他這副狼狽模樣，大多停下腳步，投來或同情、或無奈、或鄙夷的目光，然后搖頭嘆氣。“唉，又是不凡這孩子……第幾次了這是？造孽哦，好好一個小伙子，怎么就想不開呢？馬戲團的吧？聽說挺老實的，就是這腦子……可不是嘛，上次是對面街賣豆腐的李姑娘，上上次是雜貨鋪王嬸家的侄女……這都多少回了？”
“癩蛤蟆想吃天鵝肉唄，也不瞧瞧自已……”

“少說兩句吧，怪可憐的。”

零碎的議論，或真心或假意的關心，或壓低聲音的嘲諷，如同**音般鉆進吳不凡的耳朵。他沒有任何反應，只是把頭埋得更低了些，加快了腳步，仿佛這樣就能把那些聲音甩在身后。

不知走了多久，濕透的衣服被體溫烘得半干，貼在身上更加難受。就在他拐進一條相對僻靜、通往自家老舊房屋的小巷時——

“嘿！不凡！”

一聲輕快的招呼從身后傳來，緊接著，一只結實的手臂熟稔地勾住了他濕漉漉的肩膀。

吳不凡不用回頭也知道是誰。會這么沒心沒肺、又帶著點不由分說的親昵靠近他的，只有一個人——陳永明，阿明。

“瞧瞧你這是啥造型？”阿明湊近了看他，嘖嘖兩聲，濃眉挑起，圓臉上帶著慣有的、略帶夸張的戲謔表情，“剛從若水河里撈上來？還是又去給哪位女神表演‘****’了？”

吳不凡扯了扯嘴角，想露出個表示“沒事”的笑，卻只牽動了臉上被揍過的地方，一陣細微的刺痛傳來，讓他的表情顯得有些僵硬滑稽。

阿明上下打量了他幾眼，戲謔的神色淡了些，拍了拍他濕漉漉的肩膀：“行了行了，跟我來，這副鬼樣子你家阿狗會認不出你的，別感冒了。”

不由分說，阿明攬著吳不凡的肩膀，半拉半拽地把他帶到了巷子口自家開的小小洗衣店。店面不大，但收拾得干凈整齊，空氣中彌漫著洗衣粉和陽光曬過織物的清新味道。

“進去，把濕衣服脫了，柜子里有我的干凈衣服，自已找合身的先換上。”阿明把他推進店后面用布簾隔開的小小休息間，“快點啊，磨磨蹭蹭的。”

吳不凡沉默地照做了。脫下濕冷粘膩的衣服，換上阿明略有些寬大、但干燥柔軟、帶著皂角清香的舊T恤和運動褲，整個人仿佛從冰冷沉重的泥沼里被撈出來，雖然心底依舊空落落的，但身體的不適感緩解了大半。

等他換好衣服掀開布簾出來，阿明已經拎著兩盒打包好的炒粉，靠在店門口等他。看到吳不凡出來，阿明把一盒遞給他，自已打開另一盒，用一次性筷子扒拉了一大口，含糊不清地說：“喏，老地方加的辣，趁熱吃。吃飽了才有力氣繼續……呃，繼續熱愛生活嘛！”

他努力把“繼續追姑娘”咽了回去，改了個詞，然后使勁拍了拍吳不凡的后背，力道大得讓吳不凡趔趄了一下：“打起精神來！不就……咳，不就又沒成嘛！這世界這么大，姑娘那么多，這個不行就下一個！天涯何處無芳草，對吧？”

吳不凡接過炒粉，滾燙的溫度透過不銹鋼盒傳到掌心。他低著頭，默默地點了點，扒了一口。炒粉的味道很熟悉，帶著鍋氣，辣味直沖鼻腔，讓他冰冷的身體稍微有了點暖意。

兩人就站在洗衣店門口，靠著墻，默默地吃著。午后的陽光斜照過來，在地上拉出短短的影子。

吃完大半盒，阿明滿足地嘆了口氣，用筷子戳了戳飯盒，打開了話**：“我說不凡啊，其實你吧……收拾收拾，真不賴。”他側過頭，認真地打量著吳不凡，“你看你這五官，端正！就是平時太不講究了。頭發別老是那么油乎乎地貼著，收拾一下，涂點發膠。衣服也換換，別總穿那馬戲團的褲子到處跑，換點利索的。人靠衣裝馬靠鞍嘛！”

他又扒了一口粉，繼續道：“關鍵啊，你得先學會愛自已。別整天眼巴巴地圍著那些個姑娘轉，把自已的日子過好了，比啥都強。你看我，”他指了指自已雖然不算時髦但干凈整潔的穿著，又拍了拍肚皮，“我就活得挺樂呵，該吃吃該喝喝，啥事不往心里擱。女人嘛，得看緣分，強求不來的。”

說到這里，阿明頓了頓，聲音壓低了些，帶上了點認真的勸慰：“要我說，選對象，就得選喜歡自已的，處著不累。你看人家蘇婉兒，對你就挺不錯的嘛，每次見到你都笑盈盈的，還幫你說話……”

“婉兒她……不一樣的。”吳不凡終于開口，聲音有些干澀。聽到這個名字，他握著筷子的手指幾不可察地收緊了一下，眼神深處有微弱的波瀾一閃而過，快得讓人抓不住。他低著頭，盯著炒粉里紅亮的辣椒油，“她家境好，人長得又漂亮，性格也好……我配不上她的。阿明，你別亂說，讓人家聽見了不好。”

“有什么配不……”阿明還想再說，話卻被一個清脆的女聲打斷了。

“阿明！還在這兒磨蹭什么呢？不是說好了下午要去送貨嗎？衣服都收好了沒？”

一個穿著碎花連衣裙、燙著時髦卷發的年輕女人從巷子另一頭快步走來，是阿明的老婆，小玲。她長得精明利落，手里提著個布包，臉上帶著些許嗔怪。

“哎呀，老婆，來了來了！”阿明立刻堆起笑臉，幾口把剩下的炒粉扒完，盒子一扔，“我這不是看不凡心情不好，陪他吃個飯嘛。馬上就好，馬上就好！”

小玲走到近前，先是對著吳不凡點了點頭，算是打過招呼，但眼神里卻沒什么溫度，甚至帶著點不易察覺的疏離和一絲……淡淡的厭煩。她一把拉過阿明，湊到他耳邊，聲音壓得極低，卻足以讓不遠處的吳不凡隱約聽到幾個***：

“……又來了……不長記性……丟人現眼……離他遠點……沾上晦氣……”

阿明的笑容僵了一下，有些尷尬地看了吳不凡一眼，趕緊用胳膊肘輕輕碰了小玲一下，低聲道：“行了行了，少說兩句，不凡聽著呢。”

小玲撇撇嘴，沒再說什么，但臉上的不耐更明顯了，催促道：“快點，時間不早了。”

“好好，就走就走。”阿明忙不迭地應著，轉頭對吳不凡露出個帶著歉意的笑，“那什么，不凡，我先跟小玲去送貨了。你……別想太多，啊？回去好好睡一覺，明天又是新的一天！”

吳不凡點點頭，聲音很低：“嗯，你們忙。”

阿明又拍了拍他的肩膀，這才被小玲拉著，快步離開了。小玲邊走邊還在小聲數落著什么，阿明則點頭哈腰地陪著笑，偶爾回頭對吳不凡做個無奈的表情。

直到兩人的身影消失在巷口，那些低聲的埋怨和打情罵俏般的拉扯聲也漸漸遠去。

吳不凡站在原地，手里還拿著半盒微涼的炒粉。巷子里恢復了安靜，只剩下陽光無聲地移動。

他看著阿明和小玲消失的方向，看了很久。

阿明樂觀的勸慰，小玲毫不掩飾的嫌棄，阿明在兩人之間略帶窘迫的周旋……一幕幕在他眼前閃過。

最后，所有聲音和畫面都沉淀下去，只剩下心底一聲極輕、幾乎聽不見的嘆息，混合著炒粉最后一點余溫，慢慢消散在午后略帶燥熱的空氣里。

“……真羨慕你啊，阿明。”

他輕聲說，語氣平淡，聽不出什么情緒。羨慕什么呢？是羨慕阿明有家有口，生活安穩？還是羨慕他那種無論遇到什么事都能樂呵呵面對的性子？亦或是，羨慕他擁有一種自已似乎永遠也無法觸及的、簡單而真實的“被需要”和“被接納”？

他不知道。或許都有。

默默把剩下的炒粉吃完，***不銹鋼飯盒清洗干凈，吳不凡拍了拍身上并不存在的灰塵，轉身朝著自已租住的舊公寓樓走去。

走到半路，他腳步頓了頓，拐進了旁邊一家小小的包子鋪，買了一個熱騰騰的**子，用油紙小心地包好，揣在懷里。

公寓樓附近有一條堆著雜物的僻靜小巷，那里住著一只斷了一條后腿的老貓。毛色臟污混雜，眼神警惕又帶著點麻木的溫順。吳不凡每天路過，只要兜里還有點余錢，總會給它帶點吃的。

他熟門熟路地走到巷子深處，在一個相對干凈的廢紙箱旁蹲下。老貓聽到動靜，從紙箱里探出頭，警惕地看了他一眼，嗅了嗅空氣中包子的香味，遲疑地、一瘸一拐地挪了出來。

吳不凡把油紙打開，掰開還溫熱的包子，小心地放在老貓面前的地上。老貓湊過來，先是小心地舔了舔，然后才小口小口地吃起來，喉嚨里發出滿足的呼嚕聲。

吳不凡蹲在那里，靜靜地看著老貓吃包子。夕陽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長，和巷子里雜亂的影子混在一起。他的臉上沒什么表情，既沒有剛才在公園被揍時的麻木，也沒有和阿明在一起時勉強露出的那點朝氣，只有一片沉靜的空白。

他沒有注意到，或者說，以他此刻的狀態，也無心去注意——在巷子口斜對面，一棟稍高些的舊樓轉角陰影處，一個身影已經靜靜地站了有一會兒了。

那是一個穿著淡**繡花長裙的少女，裙擺隨著微風輕輕拂動。她身高約莫一米六五，扎著清爽的雙馬尾，額前是細軟的空氣劉海。皮膚在漸暗的天光下顯得格外白皙，一雙杏眼又大又亮，此刻正定定地望著巷子深處，那個蹲在地上、專注喂貓的微胖背影。

她的眼神很復雜，有關切，有猶豫，還有一絲不易察覺的……欲言又止的柔軟。手指無意識地絞著裙邊，站姿顯得有些小心翼翼，仿佛怕驚動了什么。

正是蘇婉兒。

她看著吳不凡蹲在那里的背影，看著他和那只殘疾老貓之間無聲的互動，看著夕陽給他鍍上一層孤寂的金邊，嘴唇微微動了一下，似乎想喊他的名字，但最終還是什么都沒有說出口，只是默默地、長久地注視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