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楊家坡的楊樹就冒出了嫩綠的新芽,田埂上的野草也頑強地鉆出了地面。經歷了兩年旱災的村民們,對這個春天寄予了厚望。春雨貴如油,去冬今春的幾場小雪,讓干涸的土地終于有了一絲**的氣息。,一歲半的秋蘭正扶著墻根,顫巍巍地試圖站穩。“蘭蘭,到娘這兒來。”李桂芝蹲在幾步開外,張開雙臂,臉上帶著鼓勵的笑容。,小小的手指因用力而泛白。她穿著哥哥偉小時候的舊衣服,寬大的褲腿被卷了好幾道,還是拖到了地上。一張小臉圓嘟嘟的,被春日的陽光曬得泛紅,額頭上沁出細密的汗珠。“來,蘭蘭,慢慢走。”李桂芝耐心地呼喚著。,先試探著伸出一只腳,小小的布鞋在地上蹭了蹭,然后又縮了回去。如此反復幾次,終于下定決心松開了扶墻的手。,兩步...她搖搖晃晃地向前走著,像只剛學會走路的小**。就在距離母親只有一步之遙時,她的身體突然失去了平衡,向前栽去。
李桂芝趕忙上前接住女兒,把她摟在懷里:“蘭蘭真棒!會走路了!”
秋蘭趴在母親肩上,咯咯地笑起來,露出剛長出的四顆小牙。
這時,屋里傳來嬰兒的啼哭聲。李桂芝臉上的笑容僵了一下,隨即抱著秋蘭快步走進屋內。
土炕上,一個剛滿月的女嬰正揮舞著小手,哭得滿臉通紅。這是李桂芝的**個孩子,取名春雨,生于一個月前的雨水節氣。
“不哭不哭,娘來了。”李桂芝把秋蘭放在炕上,急忙抱起春雨,解開衣襟給她喂奶。
秋蘭獨自坐在炕沿,看著母親懷里的妹妹,大眼睛里滿是好奇。這是她第一次如此近距離地觀察這個新來的家庭成員。
春雨比秋蘭出生時還要瘦小,頭發稀稀疏疏,小臉只有巴掌大,但哭聲卻異常響亮。她貪婪地***乳汁,小手緊緊抓著母親的衣襟。
李桂芝低頭看著懷中的嬰兒,眼神復雜。又是一個女兒。婆婆得知消息后,連門都沒進,只讓三嫂捎來一籃子紅薯。丈夫楊老四雖然沒說什么,但那張本就沉默的臉,如今更是難得見一絲笑容。
“娘...”秋蘭奶聲奶氣地叫了一聲,試圖引起母親的注意。
李桂芝回過神來,對秋蘭笑了笑:“蘭蘭,這是**妹,春雨。”
秋蘭歪著頭,盯著春雨看了好久,突然伸出小手,輕輕碰了碰春雨的臉頰。
感受到觸碰,春雨停下了**,轉動眼珠看向秋蘭。兩個女嬰的目光在空中交匯,那一刻,仿佛有一種奇妙的聯系在她們之間建立。
“妹...妹...”秋蘭口齒不清地重復著這個新學會的詞。
李桂芝驚訝地看著秋蘭:“對,妹妹,蘭蘭真聰明!”
喂完奶,李桂芝把春雨放回炕上,準備去做午飯。她看了看坐在炕上的秋蘭和躺著的春雨,猶豫了一下。
“蘭蘭,你看著妹妹,娘去煮飯,好不好?”她明知一歲半的孩子聽不懂這么復雜的指令,但還是忍不住囑咐道。
出乎意料的是,秋蘭似乎聽懂了。她挪動小身子,靠近春雨,一只手搭在妹妹身上,像是在保護她。
李桂芝心中一暖,摸了摸秋蘭的頭,轉身走向灶臺。
土炕上,兩個女嬰并排躺著。春雨吃飽后,心滿意足地咂著嘴,眼睛半睜半閉。秋蘭則側著身子,專注地看著妹妹,時不時伸手摸摸她的小手。
突然,春雨打了個嗝,奶水從嘴角溢出。秋蘭見狀,笨拙地用袖子去擦妹妹的臉,卻把自已的袖子也弄濕了。
“啊...啊...”秋蘭著急地叫起來,轉頭看向灶臺方向的母親。
李桂芝正在切紅薯,聽到聲音回頭一看,不禁笑了。她放下菜刀,走過來用布巾給兩個女兒擦干凈。
“蘭蘭真乖,知道照顧妹妹了。”她親了親秋蘭的臉頰,秋蘭立刻開心地笑起來。
這時,三歲的偉從外面跑進來,手里拿著一只草編的蚱蜢。
“娘,看!”他興奮地舉著戰利品。
“慢點跑,別摔著。”李桂芝接過草蚱蜢,夸獎道,“偉偉真厲害,都會編蚱蜢了。”
偉得意地昂起頭,這才注意到炕上的兩個妹妹。他爬上炕,好奇地戳了戳春雨的臉。
“輕點,妹妹還小。”李桂芝連忙阻止。
偉不以為然,又轉向秋蘭:“蘭蘭,叫哥哥。”
秋蘭看著偉,甜甜地叫了一聲:“哥...哥...”
偉滿意地拍拍她的頭,像個小大人似的。
李桂芝看著三個孩子,心中百感交集。大兒子活潑好動,已經開始顯露出男孩子的頑皮;大女兒秋蘭文靜乖巧,才一歲半就懂得照顧妹妹;小女兒春雨體弱多病,讓她憂心不已。
“娘,我餓了。”偉扯著李桂芝的衣角。
“好,娘這就做飯。”李桂芝收回思緒,重新走向灶臺。
午飯很簡單——紅薯粥和咸菜。楊老四去公社修水庫已經一個月了,據說工程快要結束,這幾天就能回家。
李桂芝先喂飽了偉和秋蘭,然后自已匆匆吃了幾口,又抱起開始哭鬧的春雨喂奶。
“娘,爹什么時候回來?”偉一邊玩著草蚱蜢一邊問。
“快了,就這幾天。”李桂芝輕聲回答,心里也在計算著丈夫歸來的日子。
午后的陽光透過窗戶照進來,在土炕上投下溫暖的光斑。春雨吃飽后又睡著了,偉玩累了也趴在炕上打盹。只有秋蘭還精神著,她爬到炕沿,試圖再次下地走路。
“蘭蘭要干什么?”李桂芝正在洗碗,見狀問道。
秋蘭指著地上的布娃娃——那是李桂芝用碎布頭給她縫的,雖然簡陋,卻是她最心愛的玩具。
“想要娃娃?”李桂芝擦干手,走過來把布娃娃遞給她。
秋蘭接過娃娃,卻沒有自已玩,而是轉身把它放在春雨身邊。
李桂芝愣住了。她看著秋蘭笨拙地把娃娃塞到春雨臂彎里,盡管春雨還在熟睡,根本不知道發生了什么。
“妹...妹...”秋蘭抬頭看著母親,臉上帶著期待的笑容。
李桂芝的眼眶突然**了。她蹲下身,把秋蘭緊緊摟在懷里:“對,給妹妹玩,蘭蘭真是個好姐姐。”
這一刻,她忽然覺得,即使生活再艱難,有這樣一個懂事的女兒,也是一種莫大的安慰。
傍晚時分,楊老四終于回來了。
他背著行李卷,風塵仆仆,但精神很好。一進門,就把偉高高舉起,逗得兒子哈哈大笑。
“水庫修完了?”李桂芝接過丈夫的行李,問道。
“完了,今年夏天不用擔心干旱了。”楊老四放下偉,走到炕邊看女兒,“春雨好像長大了一點。”
“孩子見風就長。”李桂芝笑著說,抱起春雨遞給丈夫,“你看,眼睛越來越像你了。”
楊老四小心翼翼地接過小女兒,動作還是有些生硬。這時,他的目光落在了秋蘭身上。
“蘭蘭會走路了?”他驚訝地發現大女兒正扶著炕沿站立。
“何止會走,還會跑呢!”李桂芝語氣中帶著自豪,“而且特別懂事,知道照顧妹妹。”
她把中午秋蘭給春雨布娃娃的事講給丈夫聽。
楊老四聽后,若有所思地看著秋蘭,眼神柔和了許多。他放下春雨,蹲下身對秋蘭張開手臂:“蘭蘭,到爹這兒來。”
秋蘭猶豫了一下,邁開小腿,搖搖晃晃地走向父親。這一次,她沒有摔倒,穩穩地投入了父親的懷抱。
楊老四抱起秋蘭,高高舉過頭頂:“咱們蘭蘭長大了!”
秋蘭開心地笑著,銀鈴般的笑聲充滿了整個屋子。
晚飯時,楊老四說起修水庫的見聞。
“公社說要搞大生產,今年要爭取畝產四百斤。”他扒了一口粥,繼續說道,“我還聽說,城里正在搞什么運動,反**。”
李桂芝對這些**術語不太明白,只是問:“對咱們農民有影響嗎?”
“應該沒有,咱們好好種地就行。”楊老四夾了一筷子咸菜,忽然想起什么,“對了,我回來時經過張家莊,看見他們村辦了個托兒所,說是讓婦女能下地干活。”
“托兒所?”李桂芝第一次聽說這個詞。
“就是有人專門幫著看孩子的地方。”楊老四解釋道,“聽說咱們村也要辦,張大姐在張羅這事。”
李桂芝眼睛一亮:“那敢情好,要是有人看孩子,我也能下地多掙點工分。”
楊老四點點頭,目光落在秋蘭和春雨身上:“等托兒所辦起來,就把蘭蘭送去,你在家帶春雨。”
“蘭蘭還太小吧?”李桂芝有些不放心。
“不小了,聽說張家莊的托兒所,一歲半的孩子都收。”楊老四說,“再說,張大姐辦事靠譜,肯定會找可靠的人看孩子。”
夫妻倆商量著未來的安排,沒有注意到秋蘭正專注地看著他們,仿佛在努力理解大人們的談話。
夜里,等孩子們都睡熟后,楊老四從行李中掏出一個小布包。
“這是什么?”李桂芝好奇地問。
楊老四打開布包,里面是幾塊水果糖和一小包餅干:“修水庫的補貼,我換了些吃的給你們。”
李桂芝拿起一塊糖,在燈下端詳著。這種城里才有的水果糖,在鄉下是稀罕物。
“留給孩子們吃吧。”她小心地把糖包好。
“你也要吃一塊。”楊老四剝開一顆糖,強硬地塞進妻子嘴里。
甜味在口中化開,李桂芝的眼眶又濕了。這種被惦記、被關心的感覺,讓她覺得所有的辛苦都值得。
“等秋收后,我想把房子修一修。”楊老四規劃著,“西墻有點滲水,得補補。再搭個**,明年開春抓頭豬崽養。”
“錢夠嗎?”
“修水庫掙了點工分,秋收后再賣點糧食,應該夠。”
夫妻倆低聲商量著,煤油燈的光暈籠罩著他們,在土墻上投下相依相偎的影子。
第二天一早,楊老四就去隊里上工了。春耕在即,農活一天比一天多。
李桂芝在家照顧三個孩子,抽空還要紡線、做針線活。令她驚訝的是,秋蘭似乎真的一夜之間長大了不少。
當春雨哭鬧時,秋蘭會主動把自已的布娃娃塞給妹妹;當李桂芝忙碌時,秋蘭就安安靜靜地坐在炕上自已玩;當哥哥偉想要搶她的玩具時,她也不哭鬧,只是默默地把玩具讓給哥哥。
最讓李桂芝感動的是,有一次她正在灶臺前忙活,回頭看見秋蘭顫巍巍地端著一碗水向她走來。那碗水灑了大半,秋蘭的衣襟都濕透了,但小家伙臉上卻帶著自豪的笑容。
“娘...喝...”秋蘭把碗舉到母親面前。
李桂芝接過碗,眼淚終于忍不住掉了下來。她一把抱住女兒,哽咽著說:“謝謝蘭蘭,**好閨女...”
這一刻,她忽然明白了什么叫“窮人的孩子早當家”。在這個物資匱乏的年代,孩子們不得不提前長大,分擔家庭的重擔。而秋蘭作為長女,似乎天生就懂得照顧他人。
幾天后,村里的托兒所真的辦起來了。
婦女主任張大姐親自上門,動員李桂芝把秋蘭送過去。
“桂芝,你放心,托兒所就在大隊部,我親自負責,還有兩個幫手。”張大姐抱著春雨,對李桂芝說,“你把秋蘭送去,就能下地干活了。今年春耕任務重,隊里正缺人手呢。”
李桂芝還有些猶豫:“蘭蘭才一歲半,我怕她離不開我。”
“孩子總要學著獨立的。”張大姐勸道,“你看我家二小子,兩歲就送托兒所了,現在不也長得壯壯實實的?”
正說著,秋蘭搖搖晃晃地走過來,好奇地看著張大姐。
“這就是秋蘭吧?長得真俊!”張大姐蹲下身,拉著秋蘭的小手,“蘭蘭,想不想去托兒所和小朋友們一起玩?”
秋蘭似懂非懂,但聽到“玩”字,眼睛亮了起來。
“看,孩子自已都愿意!”張大姐笑道,“明天就送過來試試,要是不習慣再帶回家。”
李桂芝想了想,終于點頭答應。
第二天一早,李桂芝給秋蘭換上干凈的衣服,抱著春雨,領著秋蘭來到了大隊部。
所謂的托兒所,其實就是大隊部騰出來的一間屋子,地上鋪著草席,墻上貼著*****,角落里堆著一些簡陋的玩具。已經有七八個孩子在這里了,從一歲多到三歲不等,由兩個中年婦女照看著。
“桂芝來了!”張大姐迎上來,從李桂芝手中接過秋蘭,“蘭蘭乖,今天在這里和小朋友們玩,娘晚上來接你,好不好?”
秋蘭看著陌生的環境和人群,小嘴一癟,眼看就要哭出來。
李桂芝心疼地想要抱回女兒,卻被張大姐阻止了。
“總要過這一關的。”張大姐低聲說,然后抱起秋蘭,“蘭蘭不哭,阿姨給你糖吃。”
聽到有糖,秋蘭的眼淚收了回去,好奇地看著張大姐從兜里掏出一小塊冰糖。
李桂芝見狀,狠了狠心,轉身就要離開。
“娘!”秋蘭在她身后叫了一聲,聲音里帶著驚慌。
李桂芝腳步一頓,強忍著沒有回頭,快步走出了大隊部。直到轉過墻角,確信女兒看不見自已了,她才停下來,偷偷從窗戶向里張望。
托兒所里,秋蘭已經開始小聲啜泣,但并沒有大哭大鬧。一個照顧孩子的阿姨抱著她,輕聲哄著,另一個小朋友遞給她一個撥浪鼓。
秋蘭接過撥浪鼓,搖了搖,聽到發出的聲音,漸漸停止了哭泣。
李桂芝這才松了口氣,抱著春雨向田地走去。這是她生下雨春后第一次下地干活,雖然心中對秋蘭萬般不舍,但想到能多掙點工分,補貼家用,還是咬牙堅持著。
一天的勞作結束后,李桂芝迫不及待地趕到托兒所接秋蘭。
她遠遠就聽見孩子們的嬉笑聲,走進院子,看見秋蘭正和一個小女孩一起玩沙包。雖然小臉上還掛著淚痕,但看起來已經適應了這里的環境。
“娘!”看到李桂芝,秋蘭立刻丟下沙包,向她跑來。
李桂芝蹲下身,接住撲進懷里的女兒,心中一塊大石終于落地。
“蘭蘭今天乖不乖?”她輕聲問。
照看孩子的阿姨走過來,笑著說:“秋蘭可懂事了,上午哭了一會兒,中午自已吃飯,下午還幫我們哄別的孩子呢!”
李桂芝驚訝地看著女兒,沒想到她在托兒所也這么乖巧。
回家的路上,秋蘭一手牽著母親,一手拿著在托兒所畫的一張畫——紙上是用木炭畫的幾個歪歪扭扭的圓圈。
“這畫的是什么呀?”李桂芝問。
“娘...妹妹...”秋蘭指著畫,努力表達著。
李桂芝仔細一看,才發現那幾個圓圈組成的樣子,有點像她抱著春雨的姿態。她的心再次被觸動了,接過畫,小心地折好放進口袋。
“蘭蘭真厲害,都會畫畫了。”她親了親女兒的額頭。
夕陽西下,母女三人的影子被拉得很長。秋蘭走累了,李桂芝就把她背在背上,懷里抱著春雨。雖然負重而行,她的腳步卻異常堅定。
這個1957年的春天,一歲半的秋蘭學會了走路,學會了照顧妹妹,也第一次離開了母親的懷抱,走進了集體生活。這些看似微不足道的成長,卻是她人生道路上的重要里程碑。
沒有人知道,這個乖巧懂事的小女孩,未來將承擔起怎樣的責任;也沒有人想到,她那雙剛剛學會走路的小腳,將來會走過怎樣艱難而漫長的人生道路。
但此刻,她只是母親背上的一個普通孩子,在夕陽的余暉中,漸漸閉上了疲倦的眼睛,進入了甜美的夢鄉。
遠處,楊樹林在春風中輕輕搖曳,新生的葉子發出沙沙的聲響,仿佛在訴說著生命的堅韌與希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