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終南山古墓。，穿得破舊，臉上有風霜刮過的痕跡，頭發亂糟糟扎在腦后，一雙眼睛卻亮得嚇人。他本是江湖流浪兒，爹娘早亡，靠偷點干糧、睡破廟活到現在。前些日子被人趕出一座道觀，一路往西逃，餓著肚子在山里轉了三天，水喝光了，腿也快斷了，只記得自已跌跌撞撞往前爬，直到一腳踩空，滾下一道石坡，撞開一扇半掩的鐵門，摔進了一個冷得像冰窖的地方。，嘴里發苦，腦袋嗡嗡響。過了好一會兒才看清四周——頭頂是青石穹頂，墻上插著幾根蠟燭，火光微弱，照出一條筆直的長廊，兩邊立著石碑，刻的字他不認識。空氣里有股陳年木頭和藥草混在一起的味道，不臭也不香，就是讓人打心底發涼。，膝蓋一軟又跪了下去。就在這時，腳步聲從長廊盡頭傳來。，但每一步都像踩在心跳上。來的是個女子，年紀看不清，穿著一身白袍，腰上束著銀帶，頭發用一根玉簪別著，臉上沒一點血色，眼神比燭光還冷。她站在五步外停下，盯著楊過，一句話沒說。，知道自已闖了不該闖的地方。他趕緊低頭，“姑娘，我不是故意的，我在山上迷了路，腳下一滑……就掉下來了。”，聲音像從井底飄上來：“你是誰？怎么找到這里的？我叫楊過，就是個要飯的，真不是壞人。”他抬起臉，眼里全是急，“我三天沒吃飯了，要是您這兒有口剩飯，我吃完就走，絕不多留。”
女子眉頭一皺，忽然抬手，袖中滑出一柄細劍，劍尖直指楊過咽喉。

“古墓禁地，外人擅入者，死。”

楊過渾身一僵，差點尿出來。他聽懂了，這地方不能來，來了就得死。可他不想死，他還太小，還沒活明白。

“等等！”他往后縮，“我真的不知道這是什么地方！你要不信，我這就走，爬也爬出去！”

女子不答，手腕一抖，劍光如雪掃來。

楊過本能地翻滾躲避，后背撞上石碑，疼得齜牙。他不會武功，只靠野狗搶食練出來的反應躲閃。那女子出手極快，一招緊接一招，劍鋒貼著他耳朵、肩膀、褲腳掠過，逼得他滿地打滾。

他一邊躲一邊喊：“你講不講理啊！我又沒偷東西！也沒看你練功！你憑什么殺我！”

女子眼神更冷，“你還敢狡辯？剛才你已看過我行功路線，窺我心法起勢，罪不可赦。”

楊過聽得一頭霧水，“什么心法？我連你在干什么都不知道！我就看見你盤腿坐著，閉著眼，跟廟里菩薩似的！”

女子一頓，眼中閃過一絲疑色，但隨即壓下，“少廢話，今日留你不得。”

話音未落，劍勢突變，由刺轉削，直取脖頸。

楊過嚇得魂飛魄散，猛地向側撲去，腳下一絆，整個人向前栽倒。慌亂中他伸手亂抓，竟一把摟住了女子的腰，兩人一同摔倒在地。

時間像是停了一瞬。

他的唇正好壓在她的唇上。

軟軟糯糯的，涼的，帶著一點點清香。

楊過腦子一片空白，等意識到發生了什么，立刻彈開，臉漲得通紅，“對不住！我不是……我沒想……真是不小心！”

女子躺在地上沒動，臉色由白轉青，又由青轉紅。她慢慢坐起，手指掐住劍柄，指節泛出青白。

“你……輕薄于我？”聲音低得幾乎聽不見。

“沒有！絕對沒有！”楊過連連擺手，“我就是摔了一跤！你要不信我拿頭賭！”

“住口。”她站起身，劍尖再次指向他，這次抖得厲害，“此辱唯有血能洗清。今**必死。”

楊過看著那劍，知道這次她是真要殺他。他不怕死，怕的是死得不明不白。他盯著她的眼睛，忽然不躲了，也不求饒，就那么跪在地上，直直地看著她。

“你要是覺得我該死，那就殺吧。”他說，“但我死之前，得讓你知道我是誰。”

女子冷笑，“臨死還要逞口舌之利？”

“我不是逞能。”他聲音啞了，“我爹死得早，娘在我七歲那年病死了。我被人收養過兩次，一次被打出來，一次被趕出門。我沒家，沒親戚，走到哪兒都被當成小賊。今天我掉下來，不是為了偷你什么功夫，我是真的走投無路了。”

他說著，眼眶有點紅，但沒哭，“你要殺我，我不怨你。可你得明白，我不是那種人。我再窮再臟，也知道男女授受不親。那一吻……是我摔倒，碰巧撞上的。你要不信，我現在就把脖子伸過來，你砍一刀，看我皺不皺一下眉。”

他真的仰起頭，閉上眼，脖頸露在冷風里。

長廊靜得能聽見燭火噼啪。

過了很久，劍尖緩緩落下。

女子盯著他，眼神復雜，“你說的……可是真話？”

“句句屬實。”他睜開眼，“你要查，可以搜我身上。我除了這件破襖，連塊銅板都沒有。”

女子沉默片刻，終于收劍入袖，“你說你無處可去？”

“是。”他點頭，“天下這么大，卻沒有我能睡一覺的地方。”

她轉身走向石室深處，“跟我來。”

楊過愣住，“你……不殺我了？”

“古墓規矩，外人不得入內。”她背對著他，“但若有人以誠動心，或可破例。”

楊過趕緊爬起來跟上。兩人一前一后走進一間大殿，中央擺著一張石床，上面鋪著白緞。女子坐在床邊，目光落在他臉上。

“你可知我為何在此？”

“不知。”

“我是古墓派傳人，自幼習武，守此墓百年清規。”她說，“從不留外人，更不收弟子。”

楊過咬咬牙，“可我現在已經看到了你的臉，知道了你在這兒。你要是放我走，我也活不了。那些道士追我，見我活著就會再打我。”

女子微微蹙眉。

“我不求拜師。”他跪下，“只求留一條命。我可以干活，掃地、劈柴、做飯都行。我不問你的事，不碰你的書，夜里睡門口都愿意。只要你讓我活著。”

她靜靜看著他，許久未語。

外面風聲穿過墓道，吹得燭火搖晃。她的影子投在墻上，像一尊不動的雕像。

“你叫什么名字？”

“楊過。”

“楊過……”她低聲念了一遍，“你可知古墓戒律森嚴？不準喧嘩，不準近葷，不準與外人通信，不準……動情。”

“我都聽。”他點頭，“只要能留下。”

她站起身，走向一面墻，抽出一本薄冊，翻開一頁，“今日起，你為古墓雜役，暫居東廂。若違禁令，逐出或殺，皆由我定。”

楊過心頭一熱，差點哭出來，“謝姑娘！我一定守規矩！”

她抬眼看她，“我不叫姑娘。我名龍兒，是這古墓主人。”

“龍兒姑娘……”他剛開口。

“不必加‘姑娘’。”她打斷，“在這墓中，名字只是代號。你叫我師父，也可叫主人。隨你選。”

楊過猶豫了一下，“那……我叫你姑姑吧。”

她一怔，“為何？”

“你看起來不像師父那么老，也不像主人那么兇。”他咧嘴一笑，“叫姑姑聽著親近點。”

她瞪他一眼，卻沒反駁。

“東廂在那邊。”她指了條岔路，“今晚你先歇息。明日辰時，到練功房外候著，我給你安排差事。”

說完她轉身欲走。

楊過忽然想起什么，“姑姑！剛才那個……那個吻的事……”

她腳步一頓。

“我真不是故意的。”他撓頭，“要不我寫個保證書？或者磕三個響頭？”

她回頭，臉上沒什么表情，但耳尖微微發紅。

“再提一句，”她說，“割舌。”

楊過立刻閉嘴，縮了縮脖子。

她走了幾步，又停下，“你進來時撞開的鐵門，明**去修好。”

“是！”

“還有——”她側過臉，月光從高窗照進來，落在她眉梢，“以后走路，看好腳下。”

楊過摸摸鼻子，嘿嘿笑了兩聲。

他拖著疲憊的身體往東廂走，一路上還在想剛才那一吻。其實也就一眨眼的事，可他總覺得嘴唇上還留著那種涼涼的感覺。

到了東廂，發現是間小石屋，里面有張木床，一床薄被，墻角堆著柴火。他躺上去，硬得硌人，但他還是笑了。

他有地方睡了。

不用再被踢出廟門，不用再啃樹皮。

他閉上眼，心想：這姑姑雖然冷，心卻不壞。就是脾氣太硬，一言不合就要**。以后得小心點，別惹她生氣。

尤其是……別再摔跤。

他翻了個身，正要睡著，忽然聽見外面傳來一聲輕響。

像是劍出鞘的聲音。

他睜開眼，沒動。

片刻后，那聲音又響了一次，很輕，很慢，像是在月下試鋒。

他知道是她在練劍。

他沒再聽下去，把被子拉過頭頂，悶頭睡了。

而在練功房中，小龍女持劍立于月下，劍尖垂地，指尖微微發顫。

她反復回想那一瞬——他摔下來，摟住她的腰，唇貼上她的唇，毫無預兆，毫無防備。

她練功二十年，心如止水，從未有過如此紊亂的氣息。

她收劍回鞘，低聲自語：“此子……留不得。”

可話出口，腳步卻沒動。

她站在原地，望著石門外幽深的走廊，仿佛還能看見那個衣衫襤褸的少年跪在地上，眼里有光。

“可若不留……他又該去哪兒？”

她沒再說話。

夜風拂過，吹滅了最后一根蠟燭。

黑暗中，她的手慢慢撫上嘴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