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剛果河畔某處·盧蒙巴感覺自已的眼鏡正在滑落，但他無法伸手去扶——**太緊，金屬齒咬進手腕的肉里，血順著小臂流下，在黑暗中散發(fā)出鐵銹般的甜腥味。吉普車在叢林小道上顛簸，每一次顛簸都讓他的頭撞上車頂，發(fā)出沉悶的響聲。：開車的比利時軍官，面無表情地盯著前方被車燈照亮的土路；副駕駛座上坐著剛果人莫伊茲·沖伯——加丹加省的分離**頭目，此刻正哼著什么曲子，調(diào)子歡快得與這趟死亡之旅格格不入；后排還有一個士兵，槍口始終對著盧蒙巴的太陽穴。“冷嗎，**先生？”沖伯突然回過頭，露出雪白的牙齒，“剛果河的夜晚總是很涼。尤其是在你永遠見不到明天的時候。”。他透過沾滿泥點的車窗看向外面，黑暗中偶爾閃過螢火蟲的微光，像遙遠的星星。他想起童年時在烏班吉河畔——剛果河的支流——和伙伴們抓螢火蟲放進玻璃瓶，做成夜燈。母親總會說：“帕特里斯，把它們放了吧。每個生命都有發(fā)光的地方，不該被囚禁。”，他被囚禁了。不是玻璃瓶，而是這輛吉普車，駛向未知的終點。“為什么？”他終于開口，不是問任何人，而是問窗外飛馳而過的**夜色，“為什么你們要背叛剛果？”
沖伯笑了：“背叛？不，**先生。我們是在拯救剛果——從你手中拯救。你太理想**了，以為**可以一夜之間變成天堂。但天堂需要錢，需要秩序，需要……現(xiàn)實。”

現(xiàn)實。這個詞刺痛了盧蒙巴。是的，他太理想**了。六個月前，1960年6月30日，他站在獨立宮前，面對比利時國王博杜安一世，說出了那句改變一切的話：

“我們不再是你們猴戲中的演員……”

現(xiàn)在回想起來，那句話就像一把雙刃劍，斬斷了鎖鏈，也引來了風暴。

倒敘：1960年6月30日，利奧波德維爾（今金沙薩）

剛果獨立日。天氣熱得連空氣都在顫抖。三十四歲的帕特里斯·盧蒙巴穿著量身定制的西裝，站在獨立宮的陽臺上，下面是二十萬張仰望的臉——黑人、棕色人、混血兒，所有人的眼睛都燃燒著同一種火焰：自由的火焰。

比利時國王博杜安一世正在講話。年輕的國王（剛滿三十歲）用慈父般的語氣說：“剛果的獨立是比利時文明使命的巔峰成就……你們要感謝比利時給你們帶來了文明、秩序和繁榮……”

盧蒙巴握緊了拳頭。他身旁的剛果總統(tǒng)約瑟夫·卡薩武布——一個五十五歲的溫和派——正禮貌地點頭。但盧蒙巴無法點頭。他聽著國王的話，想起了太多畫面：父親被比利時監(jiān)工鞭打至死的那個下午；妹妹死于瘧疾，因為白人醫(yī)院拒絕治療黑人；自已在郵局工作時，每天要對著比利時上司鞠躬十幾次……

輪到盧蒙巴發(fā)言了。他走向麥克風，沒有**稿。記者們后來寫道：“那一刻，歷史屏住了呼吸。”

“剛果的兒女們！”他的聲音通過擴音器傳遍廣場，“今天我們獲得了獨立！但這不是比利時給予的禮物，而是我們通過斗爭贏得的**！”

廣場爆發(fā)出海嘯般的歡呼。博杜安國王的臉色變得蒼白。

盧蒙巴繼續(xù)說，聲音因激動而顫抖：“我們經(jīng)受過**、侮辱、剝削！我們的土地被掠奪，我們的資源被竊取，我們的尊嚴被踐踏！但今天，這一切結(jié)束了！從今天起，剛果屬于剛果人！”

**持續(xù)了二十分鐘，每一句都像一記重錘，砸在殖***的棺材上。當他最后高呼“獨立！**！尊嚴！”時，整個剛果都在回應——從利奧波德維爾到斯坦利維爾（今基桑加尼），從盧本巴希到馬塔迪，人們涌上街頭，跳舞，歌唱，哭泣。

但在獨立宮的內(nèi)廳，氣氛截然不同。比利時外交大臣皮埃爾·**冷冷地對盧蒙巴說：“**先生，你的**非常……情緒化。我們希望這不會影響兩國關(guān)系。”

盧蒙巴直視他：“真正的關(guān)系應該建立在平等基礎上，不是嗎？”

那天晚上，慶祝活動持續(xù)到深夜。盧蒙巴回到**府——曾經(jīng)比利時總督的官邸，現(xiàn)在掛上了剛果國旗。他站在陽臺上，看著城市的燈火，對妻子波林娜說：“我們做到了，親愛的。我們自由了。”

波林娜握住他的手：“自由只是開始，帕特里斯。現(xiàn)在要學習如何自由地生活。”

她是對的。盧蒙巴還不知道，自由的代價有多么昂貴。

十天的噩夢

獨立第十天，噩夢開始。

1960年7月10日，比利時借口“保護僑民安全”，派遣傘兵空降剛果多個城市。真正的目標是剛果最富庶的省份——加丹加。那里有世界上最大的銅礦、鈷礦、*礦。二戰(zhàn)期間，**制造***的*就來自這里。

加丹加**莫伊茲·沖伯立即宣布：“加丹加獨立！我們不受利奧波德維爾*****的統(tǒng)治！”

“***”——這是沖伯從比利時人和**人那里學到的詞匯。只要給對手貼上這個標簽，一切**都變得合理。

盧蒙巴的反應是向***求助。7月12日，***安理會通過決議，派遣維和部隊。但決議的措辭經(jīng)過**精心設計：維和部隊“不干預剛果內(nèi)部事務”——意味著他們不會幫助剛果****加丹加**。

“這是背叛！”盧蒙巴在***代表面前拍桌子，“剛果的領(lǐng)土完整受到威脅，***卻袖手旁觀！”

***秘書長達格·哈馬舍爾德——一個瑞典外交官，諾貝爾和平獎得主——平靜地回答：“盧蒙巴先生，***部隊的任務是維持和平，不是參與內(nèi)戰(zhàn)。”

“這不是內(nèi)戰(zhàn)！這是外國支持的分離**！”

爭吵沒有結(jié)果。盧蒙巴意識到，***不是救星，而是另一個**舞臺。在冷戰(zhàn)格局下，剛果成了美蘇博弈的棋子：**支持溫和的卡薩武布總統(tǒng)和**的加丹加；蘇聯(lián)則向盧蒙巴示好，承諾提供援助。

盧蒙巴面臨兩難：接受蘇聯(lián)援助，會被西方徹底孤立；拒絕援助，剛果**將在財政和**上崩潰。

他選擇了第三條路：向所有**求助，只要它們尊重剛果**。他派特使前往開羅、阿克拉、貝爾格萊德、***。但回應寥寥。世界正在**成兩個陣營，剛果太小，太貧窮，太不重要——除了它的礦產(chǎn)。

真正的打擊來自軍隊。7月5日，剛果國民軍（前殖民軍隊）發(fā)生兵變。士兵們要求“**化”——驅(qū)逐比利時軍官，提升剛果人軍銜。混亂中發(fā)生了針對白人的****。比利時以此為借口擴大**干預。

盧蒙巴做出了一個爭議決定：他撤換了軍隊總司令——比利時人埃米爾·讓桑斯，任命剛果人維克多·倫杜拉為總司令。同時，他提拔了一個三十歲的上士為陸軍參謀長。

那個上士名叫約瑟夫-德西雷·蒙博托。

當時沒人想到，這個決定將改變一切。

8月，危機全面爆發(fā)

***部隊進入剛果，但拒絕服從剛果**指揮。盧蒙巴憤怒地宣布：“如果***不能幫助剛果恢復統(tǒng)一，我們將尋求其他幫助。”

“其他幫助”指的是蘇聯(lián)。8月15日，蘇聯(lián)運輸機降落在斯坦利維爾機場，運來了武器、卡車、**顧問。***震怒。

中情局局長艾倫·杜勒斯在****會議上說：“盧蒙巴已經(jīng)成為蘇聯(lián)在**的**人。必須除掉他。”

“除掉？”有人問，“逮捕還是……”

杜勒斯面無表情：“最終處置。”

會議記錄沒有寫明“最終處置”的含義，但后來解密的電報顯示：中情局授權(quán)其駐剛果站采取“任何必要手段”，包括刺殺。

計劃代號“WITCHCRAFT”（巫術(shù)）。中情局向剛果特工發(fā)送了毒藥——一種可以引起致命疾病的生物制劑，偽裝成牙膏或疫苗。但計劃沒有實施，因為機會來得更快。

總統(tǒng)與**

剛果憲法設計了一個奇怪的**體制：總統(tǒng)是**元首，**是**首腦。理論上**掌握實權(quán)，但憲法模糊不清，為權(quán)力斗爭埋下伏筆。

約瑟夫·卡薩武布總統(tǒng)比盧蒙巴年長二十一歲，性格保守謹慎。他相信應該與西方合作，逐步**。盧蒙巴的激進風格讓他不安。

“帕特里斯，你走得太快了，”一次內(nèi)閣會議后，卡薩武布私下對他說，“剛果還沒準備好。”

“等誰準備好？比利時人？**人？”盧蒙巴反問，“總統(tǒng)先生，自由不是準備好的禮物，是奪取的**。”

兩人的裂痕越來越大。卡薩武布開始秘密接觸**大使館和***代表。9月5日，他做出了決定。

那天下午，**廣播電臺突然中斷正常節(jié)目，播送總統(tǒng)令：“由于帕特里斯·盧蒙巴**的魯莽**危及**，我，約瑟夫·卡薩武布總統(tǒng)，宣布**他的**職務，同時解散議會！”

盧蒙巴正在**府開會。消息傳來時，他先是震驚，然后大笑：“總統(tǒng)沒有這個權(quán)力！根據(jù)憲法，只有議會可以罷免**！”

他立即趕往電臺。但電臺已經(jīng)被總統(tǒng)支持者控制。盧蒙巴沒有放棄——他找到了另一個電臺，一個支持他的小電臺，當晚發(fā)表了反擊**：

“剛果人民！總統(tǒng)背叛了**！他試圖將剛果賣回給殖***者！但我，帕特里斯·盧蒙巴，仍然是你們合法的**！議會支持我，人民支持我！”

剛果陷入了兩個**并存的混亂局面。***宣布中立，實際上支持卡薩武布。**、比利時公開支持總統(tǒng)。蘇聯(lián)則**這是“****陰謀”。

關(guān)鍵在軍隊。新任陸軍參謀長蒙博托保持沉默。雙方都在拉攏他。

9月14日，蒙博托做出了選擇。他帶領(lǐng)軍隊進入利奧波德維爾，宣布“軍隊將暫時接管**，直到**家們達成共識”。

表面上是中立，實際上偏袒總統(tǒng)。蒙博托的軍隊包圍了**府，軟禁了盧蒙巴。

在軟禁中的一天

盧蒙巴被限制在**府內(nèi)，但可以接見訪客。9月20日，加納總統(tǒng)夸梅·恩克魯瑪?shù)奶厥姑孛軄碓L。

“盧蒙巴**，恩克魯瑪總統(tǒng)建議你離開利奧波德維爾，前往東方省。那里支持你的人多，可以建立臨時**。”

盧蒙巴搖頭：“如果我逃跑，就等于承認失敗。不，我要在這里戰(zhàn)斗。”

“但蒙博托可能……”

“蒙博托是我提拔的。他不會傷害我。”

這是他犯的第二個致命錯誤。他低估了權(quán)力的**，高估了人性的忠誠。

事實上，蒙博托已經(jīng)和**中情局達成了交易。中情局駐剛果站站長拉里·德夫林后來回憶：“我們向蒙博托承諾，只要他控制住盧蒙巴，**將提供所有必要的財政和**支持。”

交易內(nèi)容包括：**每月提供一百萬美元“特別經(jīng)費”；比利時提供**顧問；蒙博托將成為剛果實際統(tǒng)治者。

代價是：盧蒙巴必須“消失”。

最后的逃亡

1960年11月27日深夜

軟禁持續(xù)了兩個多月。盧蒙巴意識到，留在**府等于等死。支持者策劃了一次大膽的營救：讓他偽裝成訪客，混出封鎖線。

計劃成功了。11月27日晚，盧蒙巴、妻子波林娜和兩個孩子，還有幾名忠誠的部長，乘坐三輛汽車悄悄離開利奧波德維爾。目的地是東方省首府斯坦利維爾，那里是他的**基地。

逃亡持續(xù)了四天。他們走偏僻小路，穿越叢林，躲避蒙博托軍隊的追捕。途中，盧蒙巴通過短波電臺向支持者發(fā)出號召：“我在去斯坦利維爾的路上！所有熱愛剛果的人，起來！保衛(wèi)**！”

消息傳開，蒙博托震怒。**中情局和比利時情報機構(gòu)提供了盧蒙巴車隊的行蹤情報。12月1日，在剛果河畔的小鎮(zhèn)莫安達，追兵趕上了他們。

盧蒙巴被俘時沒有抵抗。他對士兵們說：“不要開槍。我是你們的**。”

一個年輕士兵哭了：“對不起，**。但我們有命令。”

命令來自蒙博托，背后是**和比利時。盧蒙巴被押送到利奧波德維爾附近的薩兵營。在那里，他遭受了第一次**。

比利時軍官在場。其中一人后來在回憶錄中寫道：“盧蒙巴的眼鏡被打碎了，但他仍然站著，用那種先知般的眼神看著我們。他說：‘你們可以**我，但殺不死剛果。’”

囚車里的對話

回到那輛吉普車，顛簸在叢林小道上。

沖伯又開口了：“你知道嗎，**先生，**人其實挺欣賞你。杜勒斯局長說，如果你不是***，會是個偉大的領(lǐng)袖。”

盧蒙巴終于轉(zhuǎn)過頭，透過破碎的鏡片看著沖伯：“我不是***。我只是相信剛果應該屬于剛果人。”

“但你不懂現(xiàn)實，”沖伯點燃一支雪茄，“現(xiàn)實是，世界由強權(quán)統(tǒng)治。**是強權(quán)，比利時是強權(quán)。我們小國只能選擇**。你選擇了錯誤的一邊。”

“我選擇了剛果的一邊。”

“剛果？”沖伯大笑，“剛果是什么？一堆部落，一堆方言，一堆互相仇恨的人。比利時人至少帶來了秩序。你帶來了什么？混亂。”

盧蒙巴沉默了。沖伯的話刺痛了他內(nèi)心最深的恐懼：也許他是錯的？也許剛果還沒有準備好團結(jié)？也許獨立來得太早？

不。他甩開這個念頭。自由從來沒有“太早”或“太晚”。自由就是自由。

“你要帶我去哪里？”他問。

“加丹加。在那里，你將接受‘人民法庭’的審判。”沖伯吐出一口煙，“當然，審判結(jié)果已經(jīng)確定了。叛國罪，**。”

盧蒙巴閉上眼睛。他想起妻子波林娜和孩子們。他們安全了嗎？他不知道。他想起母親，那個虔誠的****，總是說：“帕特里斯，上帝給每個人一個使命。你的使命很大，但會很艱難。”

媽媽，你說對了。很艱難。

吉普車突然停下。司機用佛蘭德語說了句什么。沖伯點點頭，轉(zhuǎn)身對盧蒙巴說：“我們到了。最后一段路，需要步行。”

他們把他拖下車。盧蒙巴的腿因為長時間束縛而麻木，幾乎站不住。兩個士兵架著他，走向叢林深處。

月光透過樹葉灑下來，在地上畫出斑駁的影子。剛果河在不遠處流淌，聲音低沉而持續(xù)，像大地的心跳。

他們來到一片空地。那里已經(jīng)有人等著：幾個比利時軍官，幾個沖伯的士兵，還有——盧蒙巴認出來了——加丹加“內(nèi)政部長”戈德弗魯瓦·穆農(nóng)戈。

“歡迎，**先生。”穆農(nóng)戈的語氣像在迎接貴賓，“很抱歉在這個地方見面。但你知道，有些事情需要保密。”

盧蒙巴站穩(wěn)身體，盡管手還被銬著。他看著這些人：比利時人冷漠，剛果人緊張。只有沖伯看起來很享受。

“你們要殺我，”盧蒙巴說，聲音平靜，“那就殺吧。但請答應我一件事：不要傷害我的家人。他們和這場斗爭無關(guān)。”

穆農(nóng)戈和比利時軍官交換了一下眼神。一個比利時上校——弗朗索瓦·松凱——點了點頭：“我們不是野蠻人。你的家人會安全。”

謊言。盧蒙巴知道是謊言。但他已經(jīng)沒有討價還價的**。

“還有什么遺言嗎？”松凱問。

盧蒙巴想了想。他本可以說很多：**殖***，呼吁剛果團結(jié)，警告世界。但最后，他只說了一句：“告訴我的孩子們，他們的父親為剛果而死。告訴他們……要原諒。”

“原諒？”沖伯笑了，“多么**徒的話。但你有沒有原諒比利時人？”

盧蒙巴直視他：“原諒不是忘記，沖伯。是放下仇恨，繼續(xù)前進。剛果必須前進，即使沒有我。”

松凱看了看表：“時間到了。”

士兵把盧蒙巴按跪在地上。一個比利時中士舉起了**。但松凱搖了搖頭：“不。用刀。槍聲會傳得太遠。”

一把砍刀被遞過來。握刀的手在顫抖——是個年輕的剛果士兵，可能不到二十歲。

“動手。”松凱命令。

年輕人看著盧蒙巴。月光下，前**的眼睛透過破碎的鏡片看著他，沒有恐懼，只有……憐憫？好像在說：我知道你不得不做，我不恨你。

刀舉起，落下。

第一刀砍在肩膀上，不夠深。盧蒙巴發(fā)出一聲悶哼，但沒有尖叫。

第二刀，第三刀……

沖伯轉(zhuǎn)過身去抽煙。比利時軍官們面無表情地看著。穆農(nóng)戈臉色蒼白。

最后，松凱不耐煩了，掏出**，對準盧蒙巴的頭。

槍聲被剛果河的水聲吞沒。

1961年1月17日，凌晨三點

**被處理掉。比利時人帶來了硫酸，倒在**上。血肉溶解，骨頭軟化，最后只剩下一灘液體滲入泥土。

但他們遺漏了一樣東西：一顆金牙。那是一個比利時牙醫(yī)1958年在利奧波德維爾為盧蒙巴補的牙。牙醫(yī)后來吹噓：“我給**補過牙。”

這顆牙成為后來確認盧蒙巴遺骸的唯一證據(jù)。

沉默的世界

盧蒙巴“失蹤”的消息1月18日傳出。剛果官方說法是：“前**在試圖逃跑時被部落民**。”

沒人相信。蘇聯(lián)強烈**。****憤怒。但在***，在**，在比利時，反應謹慎得多。

**總統(tǒng)約翰·肯尼迪——剛**不到一周——在日記中寫道：“盧蒙巴之死是悲劇，但也許是必要的。剛果需要穩(wěn)定。”

比利時國王博杜安私下對顧問說：“終于解決了那個麻煩。”

在剛果，蒙博托鞏固了權(quán)力。1965年，他發(fā)動**，成為總統(tǒng)。他的統(tǒng)治將持續(xù)三十二年，成為**最長的**之一。在他統(tǒng)治下，剛果（他改名為扎伊爾）陷入**和**的深淵。

而盧蒙巴的名字成為禁忌。提及他的人會被逮捕、折磨、殺害。

但他的影子從未消失。

1964年，斯坦利維爾

一個年輕學生在秘密**上說：“盧蒙巴可能死了，但他的思想還活著。他說的‘剛果屬于剛果人’，我們永遠不會忘記。”

學生叫洛朗-德西雷·卡比拉。三十四年后，1997年，他將領(lǐng)導叛軍推翻蒙博托，成為剛果**共和國總統(tǒng)。

在處決地點，當?shù)厝饲那牧鱾饕粋€故事：盧蒙巴的血滲入土地，那里長出了一棵奇特的樹，開紅色的花，像血一樣紅。人們叫它“**樹”，偷偷去那里祈禱。

真相與牙齒

2000年，布魯塞爾

比利時議會成立盧蒙巴遇害事件調(diào)查委員會。真相一點點浮出水面：

比利時**參與了策劃，至少知情；

比利時軍官在場并協(xié)助；

**被銷毀是比利時人的主意；

一顆金牙被保留，作為“紀念品”。

2002年，比利時**正式道歉。外交大臣**·米歇爾在剛果議會說：“比利時**對盧蒙巴先生之死負有道義責任。”

但道歉改變不了歷史。

那顆金牙的下落成了謎。有人說被一個比利時**收藏，有人說被扔進了北海。直到2016年，一名前比利時警官臨終懺悔，交給了女兒一個小盒子：“這是我職業(yè)生涯的恥辱。但它是歷史的一部分。”

盒子里是一顆金牙，上面還有盧蒙巴的名字縮寫。

2020年，牙齒被歸還剛果。迎接儀式在金沙薩舉行。盧蒙巴的家人——女兒朱麗葉已經(jīng)六十五歲——接過裝著牙齒的象牙盒子，淚流滿面。

“父親終于回家了，”她說，“雖然只有一顆牙齒。”

河流記得

2023年，金沙薩

歷史教師讓-皮埃爾在課堂上播放一段錄音，是盧蒙巴1960年6月30日的**片段。學生們——這些在戰(zhàn)后出生的孩子，從未經(jīng)歷過殖民時代——安靜地聽著。

“……我們經(jīng)受過**、侮辱、剝削！但今天，這一切結(jié)束了！”

錄音結(jié)束，讓-皮埃爾問：“你們聽到了什么？”

一個女孩舉手：“憤怒。但也是希望。”

“對，”讓-皮埃爾點頭，“盧蒙巴的憤怒是對不公正的憤怒，他的希望是剛果能夠自由的希望。六十三年過去了，你們覺得他的希望實現(xiàn)了嗎？”

課堂沉默了。剛果仍然貧窮，仍然動蕩，仍然被外部勢力干預。銅和鈷還在被開采，利潤很少留在剛果。

另一個學生說：“他失敗了。他被殺了，蒙博托統(tǒng)治了三十年，然后又是戰(zhàn)爭。剛果還是老樣子。”

讓-皮埃爾沒有反駁。他展示了另一張照片：2021年，年輕人在街頭**選舉舞弊，舉著的牌子上寫著“盧蒙巴的精神不死”。

“看，”他說，“盧蒙巴失敗了，但他的失敗成了種子。每一次剛果人要求**，每一次他們說‘夠了’，他們都在延續(xù)盧蒙巴的斗爭。他不是神，不是完美的英雄。他是一個人，一個有缺點的人，但他為一個理念而死：剛果應該屬于剛果人。”

他關(guān)掉投影儀：“今天的作業(yè)：采訪你們的長輩，問他們關(guān)于盧蒙巴的記憶。不是歷史書上的盧蒙巴，而是他們心中的盧蒙巴。”

一周后，作業(yè)收上來。答案五花八門：

“我爺爺說盧蒙巴太沖動，但他是唯一真正相信剛果團結(jié)的人。”

“我奶奶哭了，說如果他活著，剛果會不一樣。”

“我叔叔說他是傻瓜，但尊重他的勇氣。”

“鄰居說他是圣人。”

“出租車司機說他是麻煩制造者。”

讓-皮埃爾讀著這些回答，想起了盧蒙巴最后的話：“告訴我的孩子們要原諒。”

原諒誰？比利時人？沖伯？蒙博托？**人？還是原諒歷史本身？

也許原諒不是忘記，而是理解：歷史不是黑白分明的故事，而是無數(shù)選擇、錯誤、勇氣和背叛的集合。盧蒙巴選擇了理想**，為此付出了生命。其他人選擇了現(xiàn)實，活了下來，但背負著背叛的陰影。

下課后，讓-皮埃爾去了剛果河邊。黃昏時分，河水泛著金紅色的光，像流動的血，也像燃燒的希望。他想起一句剛果諺語：“河流記得每一滴水，即使水已經(jīng)流入大海。”

盧蒙巴就像一滴水，融入了剛果河。河水繼續(xù)流淌，帶著記憶，帶著傷痛，也帶著不滅的希望——希望有一天，這片土地的孩子能真正自由，真正掌握自已的命運。

遠處，金沙薩的燈火漸次亮起。城市在擴張，年輕人在夢想，生活繼續(xù)。剛果河默默流淌，見證一切，記住一切。

在河的某處轉(zhuǎn)彎，月光照在水面上，血紅血紅的。

那是1961年1月的血，也是2023年1月的月光。

歷史在重復，也在變化。種子已經(jīng)種下，等待發(fā)芽的季節(ji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