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臘月。，下得比往年都要狠些。，像無數(shù)把細碎的小刀，沒頭沒臉地往人骨縫里鉆。朱雀大街寬闊得令人絕望，平日里這條道上車水馬龍，此時此刻，卻只有風(fēng)雪在怒號，將兩旁坊墻漆黑的輪廓磨礪得如同蟄伏的巨獸。“當(dāng)啷——當(dāng)啷——”，刺破了風(fēng)雪的呼嘯。，押送著三輛沉重的木籠囚車，緩緩駛向延秋門。木輪碾過結(jié)冰的青石板路，發(fā)出令人牙酸的“嘎吱”聲，仿佛是這輛死囚車發(fā)出的最后**。在李玄看來，這聲音就像是咀嚼骨頭的動靜，令人厭煩。，并沒有急著下令，而是微微瞇起那雙狹長的鳳眼，透過漫天飛雪，冷冷地打量著這支送葬般的隊伍。，李玄見慣了長安城里的生死。權(quán)傾一時的家族一夜之間傾覆，高門顯貴淪為階下之囚，在這座城市里不過是家常便飯。但他今晚心情極差，李林甫那條老狗最近又在排擠太子的人，手伸得太長，都伸到金吾衛(wèi)的領(lǐng)地了。這支囚車，就是李林甫給太子的下馬威。
“一群可憐蟲。” 李玄心中冷笑，手指無意識地摩挲著腰間的刀柄，指腹感受著冰冷的金屬紋路，心中涌起一股莫名的戾氣。在這個吃人的世道，弱者連呼吸都是錯的。

第一輛囚車?yán)铮榭s著幾個衣衫襤褸的男人，那是早已被打斷腿的沈家家丁。他們早已沒了人樣，在這個滴水成冰的夜里，身體僵硬得像一根根枯柴，偶爾抽搐一下，便再無聲息。

第二輛囚車?yán)铮且粋€面白無須的中年文官。身上的官服早已破碎不堪，混雜著**干涸的血跡，像一塊塊暗紅的傷疤。他低垂著頭，早已氣絕多時。那是沈如意的父親，原戶部侍郎沈長林。

“沈長林……呵呵，倒是硬氣，到了陰曹地府還能閉眼。” 李玄心中毫無波瀾。在這個位置上，同情心是最廉價也是最致命的東西。

視線越過死人，落在第三輛囚車上。

這輛車最為特別，四周蒙著厚厚的黑布，密不透風(fēng)，仿佛里面裝的是什么見不得光的妖魔。只是偶爾，從黑布破損的縫隙里，會透出一股令人心悸的寒意，比這冬夜的風(fēng)雪還要冷上三分。

痛。

劇烈的頭痛像潮水一樣襲來，伴隨著鐵銹般濃烈的血腥味。

沈如意猛地睜開眼，瞳孔在黑暗中劇烈收縮。

陌生的記憶如走馬燈般瘋狂涌入腦海，沖得她太陽穴突突直跳。恐慌像是一條冰冷的蛇，瞬間纏緊了心臟。死了嗎？沒死？這是哪里？

現(xiàn)代危機公關(guān)總監(jiān)的冷靜迅速在腦海中筑起一道堤壩，她強迫自已大口呼吸，壓下那股嘔吐的**。她接受現(xiàn)實很快——既然沒死，那就活下去。無論是在哪個時代，弱肉強食的規(guī)則永遠不會變。

“不能睡。”

她在心里默念，聲音冷硬得像塊石頭。作為特工的本能讓她迅速評估處境：低溫癥、失血、束縛。在這種情況下，一旦閉上眼，就再也醒不過來了。

沈如意試圖活動僵硬的手指，卻發(fā)現(xiàn)自已手腳被粗麻繩死死捆住。她沒有盲目掙扎，而是將手腕在粗糙的木欄上瘋狂摩擦。皮肉綻開，鮮血滲出，潤滑了麻繩。劇痛讓她的大腦保持了前所未有的清醒，終于，左手松脫了一寸。

“痛……很好，還活著。” 她在心里冷冷地自嘲，眼神逐漸從迷茫轉(zhuǎn)為銳利。

囚車外，兩名騎**差役正在閑聊，聲音順著風(fēng)雪飄進車?yán)铩?br>
“哎，這沈家也是倒霉，好好的日子不過，非要去摻和太子那檔子事。”

“慎言！李相爺?shù)氖滞竽阌植皇遣恢溃@沈長林，不過是只被殺給猴看的雞。”

“那……這幫娘兒們是要送去哪？”

“還能去哪？平康坊北里的‘群玉苑’。聽說那里的老*紅媽媽最近正缺一批新鮮貨色，尤其是沈家這種高門大戶出來的女兒，那是細皮嫩肉，**出來能賣個好價錢……”

一陣猥瑣的笑聲在寒風(fēng)中顯得格外刺耳。

群玉苑。平康坊。

沈如意眼底閃過一絲寒芒。教坊司雖是官署，但在天寶年間，這地方早已成了權(quán)貴們的銷金窟。對于罪臣女眷而言，與其說是入籍為奴，不如說是生不如死的地獄。想要像牲口一樣被玩弄致死嗎？不，絕不。 那種骨子里的驕傲和反叛在血液里復(fù)蘇，燒得她喉嚨發(fā)干。

車輪突然一陣劇烈顛簸，隨后猛地停了下來。

前方傳來馬嘶聲和呵斥聲，局勢似乎發(fā)生了變動。

“讓開！不想死的滾一邊去！”一個蠻橫囂張的聲音吼道，透著股久居上位的傲慢。

沈如意透過黑布的破洞向外窺探。借著昏暗的風(fēng)燈，她看到一隊身穿明光鎧的騎兵正橫沖直撞，截住了囚車的去路。旗幟上繡著一個碩大的“金”字——這是金吾衛(wèi)，負責(zé)京城治安的皇家親衛(wèi)。

機會？ 沈如意瞇起眼，瞳孔微縮。

在這個節(jié)骨眼上，金吾衛(wèi)截胡官奴車隊，必有蹊蹺。

那領(lǐng)頭的金吾衛(wèi)勒馬停在囚車旁，手持馬鞭，冷冷地盯著押送的差役：“把車留下，人滾。”

差役頭目雖然畏懼金吾衛(wèi)，但也不敢輕易輕易得罪上頭：“這可是李相爺點名要送去教坊司的……”

“啪！”

馬鞭狠狠抽在差役臉上，瞬間皮開肉綻。那金吾衛(wèi)統(tǒng)領(lǐng)面容陰鷙，眼中沒有絲毫溫度：“少拿李林甫壓我。這車上的人，我要了。”

李玄此刻正在強壓著心中的暴戾。 他剛剛收到消息，自已在邊關(guān)的心腹愛將因為糧草被扣，戰(zhàn)死沙場，而扣糧草的正是李林甫的門生。這支運送沈家女眷的車隊，正好撞在了他的槍口上。他不需要理由，他只需要一個發(fā)泄口，或者……一個**。

混亂中，第三輛囚車被撞得劇烈搖晃。

沈如意敏銳地捕捉到，囚車門鎖的鎖扣已經(jīng)銹蝕，剛才的劇烈撞擊讓它松動了一絲。她心中一動，這或許是唯一的機會。但在這個大雪封城的夜晚，赤身**跳車逃亡，只有死路一條。

賭一把。

沈如意深吸一口氣，心跳在胸腔里劇烈撞擊，但她的思維卻前所未有的清晰。逃跑是下策，那是喪家之犬的行為；入局才是上策。她需要**。一個能讓自已活下來，甚至翻身的**。

沈如意迅速解下身上的中衣帶子，在黑暗中摸索到囚車角落里一只早已凍僵的老鼠。她沒有絲毫猶豫，甚至沒有生理性的反胃，面無表情地捏碎它，將帶著腥氣的鼠血涂抹在自已蒼白的臉上、額頭上，以及被撕裂的領(lǐng)口處，擺出一副觸目驚心的凄慘模樣。

“既然要演，那就演得驚天動地。” 她在心底對自已說。

就在金吾衛(wèi)準(zhǔn)備強行打開囚車時，沈如意突然暴起。

“咚！”

她用盡全身力氣，狠狠將額頭撞向囚車的木欄！鮮血瞬間涌出，糊住了眼睛，劇痛讓她幾欲昏厥，但她卻借此機會，扯開嗓子，聲音凄厲而堅定，穿透了風(fēng)雪：

“沈氏女沈如意，有要事稟告金吾衛(wèi)大人！事關(guān)李相爺通敵**之證！”

這一聲吼，如同一道驚雷。

原本正在爭執(zhí)的差役和金吾衛(wèi)同時愣住了。通敵**？這可是誅九族的大罪，哪怕是權(quán)傾天下的李林甫，也不敢輕易被扣上這個**。

“通敵？” 李玄眼底閃過一絲譏諷，但隨即被深深的寒意覆蓋。這死囚女眷，倒是好大的膽子。

那領(lǐng)頭的金吾衛(wèi)百勒馬靠近幾步，帶著皮手套的手猛地掀開了囚車的黑布。

寒風(fēng)灌入，燈火搖曳。

一張滿是鮮血卻難掩絕色、眼神如鷹隼般銳利的臉龐撞入眼簾。她衣衫破碎，肌膚勝雪，卻沒有任何羞怯和躲閃，直直地盯著馬上的男人。

男人二十出頭，身姿挺拔如松。他面如冠玉，眉宇間卻常年凝結(jié)著化不開的寒霜，玄色披風(fēng)上繡著金線紋路，在風(fēng)雪中流光溢彩——這是金吾衛(wèi)中郎將以上的級別。

“好漂亮的一雙眼睛。” 李玄心中微微一動。那是一雙充滿了野心的眼睛，像是一團火，燒在這冰天雪地里。比起那些只會哭哭啼啼、求饒賣慘的官宦小姐，這個女人顯然更有趣。或者說，更有用。

“你說，你有證據(jù)？”李玄的聲音冷得像冰渣子，不帶一絲感情。

沈如意強忍著額頭流血的眩暈，語速極快：“我有賬本。沈父雖貪，但貪的錢都在一筆暗賬上。那筆錢，原本是李林甫用來安插在安西都護府的細作費。現(xiàn)在，沈父死了，賬本在哪，只有我知道。”

這是在賭命。

沈如意根本不知道什么賬本，她在賭李玄和李林甫不對付；賭李玄想要扳倒李林甫的迫切心情；賭這****，哪怕是李林甫，也不敢在“通敵”二字上掉以輕心。

“李林甫……安西……” 李玄的眼神瞬間變得幽深如淵。這確實是他的死穴。眼前這個女人，看似是個落魄的死囚，卻像是一把突然出現(xiàn)的**，精準(zhǔn)地抵在了敵人的咽喉上。哪怕這把**可能是假的，也值得他試一試。

風(fēng)雪似乎在這一刻靜止了。

李玄瞇起眼睛，審視著這個衣衫襤褸卻氣勢逼人的女子。他閱人無數(shù)，見過無數(shù)求饒的、哭喊的、尋死覓活的官奴，但從未見過這樣一雙眼睛。

那不是求饒的眼神，那是獵人看到獵物時的眼神——冷靜、瘋狂，且充滿了野心。這眼神讓他感到莫名的熟悉，像極了照鏡子。

良久，李玄嘴角勾起一抹玩味的弧度，那弧度里藏著深深的危險。

“既然你想玩，本王就陪你玩玩。”

“把她帶出來。”

他對身后的親兵下令，隨即轉(zhuǎn)頭看向那名早已嚇得臉色慘白的差役頭目，“人，我?guī)ё吡恕Ｈハ蚓驼f是半路暴斃，**扔去亂葬崗。”

“是是是，小的明白……”差役頭目如蒙大赦，在明晃晃的橫刀面前，多一事不如少一事。

一名親兵走上前，粗暴地打開籠門，像拎小雞一樣將沈如意拎了出來。

寒風(fēng)瞬間刺透了單薄的中衣，沈如意身子一晃，差點跪倒在雪地里。就在這時，一件帶著體溫和沉郁檀香氣的玄色大氅兜頭罩下，瞬間驅(qū)散了刺骨的寒意。

她還沒來得及道謝，就被一把抱上了戰(zhàn)馬，塞進了一個堅硬寬闊的懷抱。

李玄單手控韁，另一只手扣住了她的咽喉，力道大得仿佛隨時能折斷她的脖頸。他在她耳邊低語，聲音輕柔得像**的呢喃，卻透著令人戰(zhàn)栗的殺意：

“沈如意，你的命現(xiàn)在是我的。我給你三天時間。如果找不到你說的那個賬本，我會把你剝皮填草，掛在朱雀大街上。”

沈如意縮在他的懷里，感受著脖頸上冰冷的觸感，心中卻是一片冰涼的通透。

三天？足夠了。

哪怕是假賬，我也能給你造出一本真的來。

她抬頭看向前方，那里，巍峨的大明宮在風(fēng)雪中若隱若現(xiàn)，宛如一頭吞吐天地的巨獸。她知道，自已已經(jīng)騎在了虎背上，再也下不來了。

“成交。”她輕聲回應(yīng)，眼中閃爍著野獸般的光芒。

這場名為“權(quán)臣”的游戲，終于開始了。

（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