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臘月初八。，天色依舊陰霾。定國公府正院“鎮(zhèn)遠堂”內(nèi)，卻暖意融融，地龍燒得恰到好處，驅(qū)散了門外滲骨的寒氣。，顧家三子已按長幼序立于堂下。，年過五旬，兩鬢微霜，但身姿依舊挺拔如松。他未著朝服，只一身藏藍色家常錦袍，腰間束著簡單的玉帶，目光緩緩掃過三個兒子，不怒自威。這位跟隨崇寧帝征戰(zhàn)半生、平定南疆**的老將，如今執(zhí)掌京畿三大營，是大景朝名副其實的柱石之臣。多年的軍旅生涯和朝堂沉浮，讓他一雙眼睛深邃如寒潭，喜怒難辨。，年二十五，已入兵部任職員外郎，行事沉穩(wěn)，頗有乃父之風(fēng)，此刻垂手而立，神色恭謹。次子顧景鵬，年二十二，性子急躁些，在五城兵馬司掛了個閑職，目光不時瞟向門外，似乎有些耐不住這沉默。，一身素色袍服，低眉順目，仿佛要將自已融進堂柱的陰影里。唯有袖中微微握緊的指尖，泄露了他內(nèi)心的不平靜——昨夜聽雨軒的一幕，還有懷中那枚溫潤的*龍玉佩，讓他幾乎一夜未眠?！岸甲?。”顧鎮(zhèn)遠終于開口，聲音不高，卻帶著金石之質(zhì)。，在下首的椅子上依次坐了，只坐了半邊椅子，背脊挺直。
早膳是簡單的清粥小菜，并幾樣細點，由丫鬟們悄無聲息地布上。席間無人言語，只有輕微的碗箸碰撞聲。顧鎮(zhèn)遠進食極快，卻絲毫不顯粗魯，帶著軍中的利落。

用罷早膳，漱了口，顧鎮(zhèn)遠揮退下人，堂內(nèi)只剩下父子四人。

“昨日朝會，”顧鎮(zhèn)遠端起茶盞，用杯蓋輕輕撇著浮沫，目光落在氤氳的熱氣上，“太子依舊告假?！?br>
顧景鵬忍不住開口：“父親，太子殿下這病，當真如此重？連朝會都……”

“景鵬。”顧景鴻低聲提醒。

顧鎮(zhèn)遠抬眸，看了次子一眼，那目光平淡，卻讓顧景鵬立刻噤聲，低下頭去。

“圣上昨日，當庭斥責了太醫(yī)院院正周明德，責其‘侍奉不力’。”顧鎮(zhèn)遠緩緩道，每個字都像石子投入寂靜的水面，“罰俸一年，令其戴罪效力東宮。”

顧景宸心中一動。罰俸是輕，但“戴罪效力”四字，卻重如千鈞。這已不是尋常病患與醫(yī)者的關(guān)系，而是將太子病體安危，直接系于太醫(yī)個人乃至整個太醫(yī)院的**生死之上。若非病情棘手到讓天子焦慮震怒，絕不會如此。

“父親，”顧景鴻謹慎問道，“東宮如今……是何情形？”

“宮禁森嚴，消息封鎖?！鳖欐?zhèn)遠放下茶盞，發(fā)出一聲輕響，“但據(jù)為父所知，太醫(yī)院幾位精于內(nèi)科、擅長調(diào)養(yǎng)的老太醫(yī)，已輪番值守東宮近十日?；屎竽锬锩咳毡刂?，但停留不過一刻，便被勸回?！?br>
此言一出，堂內(nèi)氣氛更顯凝滯。連顧景鵬也意識到了嚴重性——這已遠超“風(fēng)寒靜養(yǎng)”的范疇。

顧鎮(zhèn)遠的目光緩緩掃過三個兒子，最終，在顧景宸臉上停留了一瞬。那目光并無特別，卻讓顧景宸的心猛地一跳。

“今日叫你們來，是有一句話要叮囑?！鳖欐?zhèn)遠的聲音沉了下來，字字清晰，“儲君之事，關(guān)乎國本，乃天子家事，亦是天下之事。然，我定國公府，世代將門，只知忠君報國，戍衛(wèi)社稷。不參與，不議論，不涉足皇子紛爭?！?br>
他的眼神陡然銳利起來，如同出鞘的劍鋒：“這是祖訓(xùn)，亦是保家立身之本。****，多少煊赫一時的勛貴門第，只因一腳踏進這潭渾水，便是覆巢之禍，身死族滅。你們，可都記清楚了？”

“兒子謹記父親教誨！”三人齊聲應(yīng)道，神色肅然。

顧景宸垂著頭，感到那枚玉佩貼著胸口的位置，隱隱發(fā)燙。父親的話如洪鐘大呂，敲在心上。明哲保身，是顧家安立朝堂多年的鐵律。可是……

“好了，各自去忙吧。”顧鎮(zhèn)遠擺了擺手，似是有些疲憊，“景鴻留下，為父有事交代兵部。”

“是?！?br>
顧景鵬和顧景宸行禮退出鎮(zhèn)遠堂。走到廊下，冷風(fēng)夾著雪粒撲面而來，顧景宸深深吸了一口清冽的空氣，才覺得胸中那股滯悶感稍減。

“三弟?！鳖櫨谤i忽然湊近，壓低聲音，臉上帶著慣有的、屬于嫡子的那種混合著親昵與優(yōu)越的笑意，“我聽說，昨**西角門那邊，來了位‘故交’？”

顧景宸腳步微不**地一頓，面上卻露出恰到好處的疑惑：“二哥聽誰說的？不過是昔年一位同窗，路過京城，順道來敘敘舊，吃了杯茶便走了?！?br>
“哦？同窗？”顧景鵬挑了挑眉，似笑非笑，“我怎瞧著門房老趙說得神秘兮兮的，還說是‘貴客’？三弟，不是二哥多嘴，咱們這樣的人家，來往交接須得格外謹慎。有些來歷不明的人，還是少沾惹為妙，免得給父親惹麻煩?！?br>
這話聽著是兄長關(guān)心，內(nèi)里的敲打和審視卻不容錯辨。顧景宸心下凜然，知道府中眼線眾多，自已昨日雖已盡量小心，到底還是落了些痕跡。

他臉上笑容不變，甚至帶上一絲被兄長教誨的恭順：“二哥說得是。不過是些少年時的情誼，并無深交，日后自當注意?！?br>
“你知道分寸就好?！鳖櫨谤i拍了拍他的肩膀，力道不輕，“咱們兄弟，一榮俱榮，一損俱損。行了，我衙門里還有事，先走了?！?br>
看著顧景鵬大步離去的背影，顧景宸站在廊下，袖中的手指慢慢收攏。雪光映著他清俊的側(cè)臉，眼神卻漸漸沉靜下去，如古井無波。

回到漱玉軒，阿吉正在收拾書案，見了他，忙道：“三爺，您回來了。早間您讓送去城南‘品墨齋’給李掌柜的東西，已經(jīng)帶回來了?！闭f著，呈上一個不起眼的青布包袱。

顧景宸接過，入手是幾錠新墨和兩支狼毫筆。他揮退阿吉，獨自走進內(nèi)室，解開包袱。墨錠底下，壓著一張折疊得極小的素箋。

展開，上面只有一行瘦硬的小字，是品墨齋李掌柜的筆跡：

"東宮藥渣有異，非尋常風(fēng)寒。鄭氏近日頻頻召見太醫(yī)署副使。風(fēng)急，慎行。"

顧景宸盯著那幾行字，瞳孔微縮。

藥渣有異……鄭氏（鄭貴妃，四皇子姬曜生母）召見太醫(yī)副使……

姬昭的消息果然不假。太子的病，恐怕真有蹊蹺。而鄭貴妃的手，似乎已經(jīng)悄無聲息地探向了太醫(yī)院。

他將紙條湊近炭盆，火舌瞬間將其**，化為灰燼。跳躍的火光映在他幽深的眼眸里，明明滅滅。

窗外的雪，似乎下得更緊了。這座繁華的京城，在銀裝素裹之下，多少暗流，正在冰層之下洶涌奔騰？

而他才剛剛，踏入這片冰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