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平陽城外三十里。，戰**鼻息在凜冽北風中凝成白霧。她回望身后——三千大夏精騎，此刻只剩下不到八百人，人人帶傷，甲胄上凝著黑紅的血痂。“將軍，北狄人的箭快用盡了！”副將程策策馬靠近，聲音嘶啞，“但他們的援軍已經從側翼包抄，再不走——”，釘在程策馬前三尺的凍土上，箭尾白羽劇烈顫動。。北狄王庭的金狼旗在山坡上烈烈招展，旗下那個身披玄色大氅的男人，她認得——北狄左賢王阿史那拓，她曾經的手下敗將，也是今日設伏的幕后之人。“江將軍！”阿史那拓的聲音裹著內力傳來，帶著貓戲老鼠的慵懶，“你與我北狄征戰沙場十年，今日我送你一程——用你們大夏的箭。”。，黑壓壓的**手站起身，手中弓弦繃緊如滿月。那些箭簇在殘陽下泛著冷光——大夏制式，三棱破甲箭。
江糯瞳孔驟縮。

“程策。”她的聲音平靜得可怕。

“末將在！”

“帶兄弟們從東面突圍，那里有條獵道，直通大夏邊境。”

程策眼眶通紅：“將軍！末將不走，要死一起——”

“這是軍令。”江糯打斷他，終于側頭看他一眼。她今年二十有六，征戰十四載，刀疤疊著刀疤，但眉眼仍是涼的、淡的，像塞外終年不化的雪，“我**的人，只有戰死沙場，沒有窩囊逃生。”

她摘下頭盔，長發散落，又拔出腰間短刀，割下一縷，系在馬鞍上。

“告訴陛下，”她頓了頓，“算了，不必告訴。”

馬蹄聲如奔雷。

八百騎向**去，而江糯調轉馬頭，單人獨騎，迎向山坡上那密密麻麻的箭簇。

阿史那拓眉頭微皺，旋即冷笑：“放箭。”

箭雨傾盆。

江糯揮舞長槍，撥開第一輪箭矢，第二輪，第三輪……她的戰馬長嘶倒地，她翻身落地，仍不退半步。

**輪箭矢，一支穿過槍影，釘入她的左肩。

第五輪，右腿。

第六輪，腹部。

她單膝跪地，以槍杵地，仍仰著頭，盯著那個金狼旗下的男人。

阿史那拓的笑容僵住。

“射她的咽喉。”他低聲說。

一支箭破空而來。

江糯看見那支箭在視野中放大，時間仿佛慢了下來——她想起八歲第一次隨父親上戰場，父親說“**的女兒，命是**的，死是戰場的”；想起十五歲第一次**，刀鋒入肉的感覺讓她吐了三天；想起去年離京時，母親偷偷塞給她的那枚平安符，說“糯糯，打完這一仗，回來嫁人”。

嫁人。

她這輩子，還沒喜歡過誰呢。

箭尖觸及咽喉的瞬間，她聽見風聲，聽見自已的心跳，聽見遙遠的喊殺聲。

然后一切歸于寂靜。

——*——

疼。

劇烈的、貫穿性的疼，從喉嚨一直蔓延到四肢百骸。

不對。

江糯猛地睜開眼。

入目的不是塞外的蒼穹，不是橫陳的尸首，而是——

一盞巨大的、亮得刺眼的水晶燈。

她下意識要翻身躍起，卻發現身體完全不聽使喚，軟得像一團爛泥。她張了張嘴，喉嚨里發出的不是吶喊，而是一聲虛弱的嚶嚀。

“糯糯！糯糯你醒了？！”

一張臉湊到她眼前——年輕的女人，眼眶紅腫，妝容花了，頭發也亂糟糟的，穿著……江糯從未見過的奇怪衣裳，料子薄得近乎透明，顏色卻鮮亮得像染坊的樣品。

江糯想說話，喉嚨又是一陣劇痛。

“別說話別說話！”那女人連忙按住她，扭頭朝外喊，“醫生！醫生！她醒了！”

醫生？

江糯轉動眼珠，打量四周。

這不是任何她認知中的地方——四壁雪白，沒有窗，卻亮如白晝；頭頂那盞水晶燈大得離譜，鑲嵌的“蠟燭”沒有火焰，卻散發著冷白的光；她躺著的這張“床”軟得不像話，身上蓋的被子輕薄得像蟬翼，卻暖得出奇。

一股巨大的荒謬感攫住了她。

“我……沒死？”

聲音出口，她愣住了。

這不是她的聲音。她的聲音低沉沙啞，像塞外的風；這個聲音嬌軟甜糯，尾音還帶著一點慵懶的上揚。

“死什么死！你差點就死了！”那女人又開始哭，眼淚鼻涕糊了一臉，“威亞斷了啊！三層樓高啊！你就那么直直地砸下來，我心臟都嚇停了！醫生說你要是再晚送五分鐘，喉部的傷口就……”

她后面的話，江糯一個字都沒聽進去。

威亞？三層樓？這些詞她一個都不認識。

但她捕捉到了最關鍵的信息——

喉部傷口。

她抬手去摸自已的脖子。

光滑細膩，沒有箭傷，沒有血痂，甚至沒有一絲疤痕。

但那疼，是真的。

“我……”她剛開口，病房門被推開，幾個穿著白大褂的人魚貫而入，為首的是個頭發花白的老者，手里拿著一個帶長管的圓盤——江糯瞳孔微縮，手已經做出奪刀的姿勢。

“別緊張，聽聽心率。”老者把那圓盤貼在她胸口，又翻開她的眼皮看，拿個小燈照來照去，最后直起身，長舒一口氣，“命大，真是命大。喉部軟組織挫傷，輕微腦震蕩，其他沒什么大礙。觀察兩天就可以出院了。”

“謝謝醫生！謝謝醫生！”那女人千恩萬謝地送走醫生，又轉回來，握著江糯的手，“糯糯，你嚇死我了你知不知道！以后那些危險的戲咱不接了，啊？咱家又不缺那個錢，你非跟自已過不去干嘛……”

江糯盯著她的手。

這雙手，**細膩，指甲涂著鮮紅的顏色，指節上沒有一絲繭——這是一雙從未握過刀的手。

“鏡子。”她打斷那女人的絮叨。

“啊？”

“給我鏡子。”

那女人愣了愣，從包里翻出一面小圓鏡遞給她。

江糯接過來，深吸一口氣，舉到眼前。

鏡子里的人，不是她。

鵝蛋臉，肌膚白得近乎透明，眉眼精致如工筆畫，嘴唇因為失血而略顯蒼白，但仍是好看的、嬌媚的、養尊處優的。

這是一張她從未見過的臉。

但那雙眼睛——那眼神，是她的。

涼的，淡的，像塞外的雪。

鏡子從手中滑落，摔在被子上。

江糯閉上眼睛，再睜開時，已是一片清明。

“今天是什么日子？”她問。

“什么？”那女人被她突然轉變的語氣弄得一愣，“今天……2025年3月17啊，怎么了？”

2025年。

大夏國，是元昭二十六年。

她死了。

又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