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照亮刷著綠色墻裙的水泥墻壁。空氣里有灰塵和潮濕混凝土的氣味,還混著一絲極淡的、甜膩的腐爛味道,像水果放久了從芯里開始壞掉的那種甜。。,一層層向上傳遞,又折返回來,形成重疊的回音。像是有人在樓上同步模仿他的步伐。,他停下。。“嗒、嗒、嗒……”,才漸漸消失。最后一次落下的聲音,位置很近——就在他身后,大約半層樓的高度。
周隱沒有回頭。
《值班手冊》第九條:在異常建筑內,若身后出現不明腳步聲,切勿突然回頭。人類的驟然動作可能觸發“同步效應”,導致模仿者加速貼近。正確做法:保持原速繼續前行,并在心中默數質數(2,3,5,7…),可干擾低等模仿者的頻率鎖定。
他繼續向上走,心中默數。
2。
3。
5。
7。
……
數到13時,他已經走到了二樓的轉角平臺。墻上用紅漆刷著大大的“2F”,漆皮剝落大半。平臺窗戶用木條釘死,玻璃上積著厚厚的灰,模糊映出手電光和他的影子。
還有另一個影子。
在他身后,大約**臺階的下方,靜靜立著。
影子的輪廓和他相似,但頭部的位置有些扭曲,像是……沒有脖子,頭直接塌陷在肩膀上。
周隱繼續數。
17。
19。
他踏上通往三樓的臺階。身后的影子同步跟上,距離保持**臺階,不多不少。
三樓轉角平臺的墻上,沒有樓層標識。
取而代之的,是用黑色馬克筆寫的一行小字,字跡潦草,像是倉促間留下的:
“別相信你看見的,特別是你自已的倒影。”
周隱盯著那行字看了兩秒。
然后他抬起手電,照向平臺窗戶。
玻璃上的灰塵被光一照,顯出一片被擦拭過的清晰區域——像是有人曾把臉貼在上面,用力向外看,呵出的熱氣融化了灰塵。
而在那片清晰區域的下方,玻璃內壁上,有幾個用指尖劃出來的字,痕跡很新:
“救”
“我”
“在”
“里”
“面”
字到這里斷了,最后一個“面”字的最后一劃拖得很長,歪斜著向下延伸,像是寫字的人突然被拖走,指甲在玻璃上刮出的刺耳痕跡。
周隱移開手電。
他想起拾荒老人的警告:“樓梯里只有‘聲音’。”
但顯然,不止聲音。
他繼續向上。腳步聲的回音開始變得復雜,不再只是簡單的模仿,而是出現了延遲、重疊、甚至偶爾有完全不同的步頻混進來——更輕、更快,像小孩踮著腳在跳。
數到29時,他到了五樓轉角。
這里的墻上布滿了涂鴉。幼稚的彩色蠟筆畫:歪歪扭扭的太陽,三個手拉手的小人,一條吐出舌頭的狗。涂鴉旁邊,有人用圓珠筆寫了密密麻麻的小字,字跡不同,像是不同時期不同人留下的:
“媽媽,那個姐姐為什么總在樓梯里哭?”(2019.8.3)
“晚上別一個人走樓梯,會遇見‘數臺階的’。”(2021.11.17)
“我昨晚數了,從1樓到17樓,應該是256級臺階。但我數出了257級。多出來的那一級,在13樓和14樓之間。”(2022.5.6)
“別數了!別數臺階!它會知道你在數!!!”(2023.1.15,字跡極其潦草,最后三個感嘆號劃破了紙)
“257級臺階,多出來的是第13級。踏上那一級的人,會看見‘自已的另一面’。”(2024.9.30,字跡工整得詭異)
周隱的目光在最后一行停留片刻。
然后他關掉了手電。
黑暗瞬間吞噬一切。樓梯井陷入絕對的、密不透光的黑。連窗外城市夜光的微影都被釘死的木條隔絕。只有自已的呼吸聲,在耳邊放大。
還有,從樓上某處傳來的、極輕的啜泣聲。
女人的哭聲。壓抑的,斷斷續續的,像蒙在被子里哭。
方向飄忽不定,有時覺得在頭頂兩層,有時又像是在樓下,甚至,偶爾會覺得那哭聲就在自已背后,貼著耳根。
周隱重新按亮手電。
光束亮起的瞬間,他看見前方臺階上,坐著一個小孩。
背對著他,穿著紅色的連帽衛衣,**扣在頭上,低著頭,肩膀一聳一聳。
哭聲就是從那里傳來的。
但聲音……明明是成年女人的。
周隱站在原地,手電光穩穩照著那個背影。
“需要幫忙嗎?”他開口,聲音在樓梯井里顯得格外清晰。
哭聲停了。
小孩的肩膀不再聳動。靜止了幾秒,然后,很慢很慢地,開始轉過身。
先是側臉——蒼白,沒有血色,眼睛的位置是兩個深陷的黑洞。
然后是正臉。
周隱看見了。
那不是小孩的臉。
是一張成年女人的臉,扭曲著,強行塞在小孩尺寸的頭顱上。五官擁擠變形,眼睛一大一小,嘴歪向一邊,但依然能看出……那是林曉薇的臉。
或者說,是林曉薇死亡瞬間,因撞擊而扭曲變形的臉。
那張臉上,嘴唇蠕動,發出聲音——還是剛才的、壓抑的女聲哭腔,但從這張臉上發出來,違和得讓人頭皮發麻:
“你……是來救我的嗎?”
周隱握緊手電:“林曉薇?”
“是我……”那張臉擠出一個怪異的、像哭又像笑的表情,“我迷路了……我找不到回家的路……你能帶我回家嗎?回1704……”
“你現在就在這棟樓里。”
“不……”女人臉的孩童抬起一只細細的手臂,指向樓上,“家在樓上……但樓梯……樓梯壞了……它變長了……我爬不上去……”
周隱順著她指的方向看去。
手電光束向上延伸,照亮盤旋的樓梯。水泥臺階一級一級,沒入上方的黑暗里,看起來沒有任何異常。
但他想起了墻上的涂鴉留言。
257級臺階。多出來的是第13級。
“樓梯沒有壞。”周隱說,“是你忘了該怎么走。”
“我忘了?”女人臉露出困惑的神情,隨即變得焦急,“不,我沒忘!我記得很清楚!從1樓到17樓,每層16級臺階,一共256級!我每天上下樓,我數過無數次!但昨晚……昨晚我數出了257級!多了一級!就在……就在……”
她突然抱住頭,發出痛苦的嗚咽,那張成年女人的臉在孩童頭顱上劇烈抽搐:
“我想不起來了……我想不起來多出來的那一級在哪里……所以我上不去……我回不了家……”
周隱沉默地看著她。
這個“東西”——暫且稱之為林曉薇的某種殘留——顯然被困在了自已死亡前最后的認知沖突里。她記得準確的臺階數,但死亡瞬間的異常感知(或許是墜落時的失重扭曲了時空感)讓她“數出”了多余的臺階。而現在,這個認知矛盾變成了囚禁她的邏輯牢籠。
要讓她“走”,需要打破這個牢籠。
但拾荒老人警告過:讓她意識到真相的瞬間,她可能會“變”。
變成更危險的東西。
周隱權衡了幾秒,然后開口:“林曉薇,你仔細聽我說。樓梯的臺階數,從來沒有固定過。”
女人臉抬起頭,黑洞般的眼睛“看”著他。
“什么意思?”
“意思是,臺階的數量,取決于數臺階的人。”周隱慢慢說,一邊觀察著她的反應,“你心情好的時候,臺階會少幾級;你難過的時候,臺階會多幾級。那天晚上,你是不是很難過?”
林曉薇的臉僵住了。
幾秒鐘后,她喃喃道:“難過……是……我很難過……我和他吵架了……他說要分手……我說我要從樓上跳下去……他笑著說‘你跳啊’……”
她的聲音開始發抖。
“所以那天晚上,你數臺階的時候,因為難過,多數了一級。”周隱繼續,聲音放得很平緩,像在陳述一個無關緊要的事實,“那不是樓梯的問題,是你自已的問題。明白嗎?”
“我……我自已的問題……”她重復著,臉上扭曲的五官開始慢慢松動,一種混合著恍然和絕望的神情浮現,“所以……其實沒有多出來的臺階?其實樓梯……一直是正常的?”
“對。”
“那我……我其實可以回家?”
“可以。”
女人臉的孩子緩緩站了起來。她的身體還是孩童的尺寸,但那張臉在慢慢舒展,逐漸恢復成林曉薇生前的模樣——清秀,蒼白,眼眶紅腫著,但至少不再扭曲。
她看著周隱,眼睛里有了微弱的光。
“謝謝你……我好像……想起來了……”她轉身,開始往樓上走,“我家在1704……我這就回去……”
周隱跟在她身后,手伸進口袋,握住了那枚康熙通寶。
銅錢冰涼,邊緣的刻痕硌著掌心。
他們一層層向上走。
六樓。
七樓。
八樓。
林曉薇的腳步越來越輕快,嘴里甚至開始哼起歌,調子很熟悉,是幾年前流行過的一首情歌。她的背影在昏暗的光里搖晃,紅衣像一小團跳動的火。
走到十二樓轉角時,她突然停下。
“怎么了?”周隱問。
“這里……”林曉薇指著腳下的臺階,聲音里又帶上了一絲不確定,“這里的臺階……是不是變高了?”
周隱用手電照去。
臺階還是普通的水泥臺階,高度約莫十五六公分,和下面幾層沒有區別。
“沒有變。”他說。
“可是……我覺得我的腳抬不起來了……”林曉薇的聲音開始發顫,“好重……像有什么東西……抱著我的腳……”
手電光下移,照向她的腳踝。
那里什么也沒有。
但林曉薇的左腳,確實微微懸著,沒有完全踩實,像是在抗拒踏上下一級臺階。
“繼續走。”周隱說,聲音里帶上了一絲命令的意味,“你家就在樓上。”
“我……我害怕……”
“怕什么?”
“怕……”她轉過頭,臉上又浮現出那種瀕臨崩潰的恐懼,“怕我推開1704的門……發現里面……沒有我……”
周隱的心沉了一下。
她開始接近真相了。
“家里當然有你。”他維持著語氣平穩,“你只是出門倒垃圾,現在正要回家。你男朋友可能還在客廳看電視,或者已經睡了。你輕輕開門,別吵醒他。”
“倒垃圾……”林曉薇茫然地重復,“對……我是去倒垃圾……垃圾袋漏了,湯汁流到手上,黏黏的……我還在樓下水池洗了手……”
她繼續往上走。
十三樓。
樓梯在這里有一個比往常更長的轉角平臺。墻上沒有涂鴉,只有一**水漬滲出的污痕,形狀像一個人張開雙臂貼在墻上留下的濕印。
林曉薇經過時,突然打了個寒顫。
“好冷……”她抱緊自已,“這里怎么這么冷……”
周隱也感覺到了。
溫度驟降。哈出的氣在空中凝成白霧。手電光的邊緣開始出現細微的冰晶,像有極細的雪在光束中飄浮。
而前方的臺階,在十四樓入口處,似乎……多了一級。
不,不是多了一級。
是第十**的臺階,比其他的都要高出一截,也更寬。它突兀地插在正常的臺階序列里,像是后來被硬生生塞進去的補丁。臺階的表面不是水泥,而是某種深色的、反光的材質,像黑曜石,又像凝固的血塊。
林曉薇停在那級臺階前。
她死死盯著它,身體開始劇烈顫抖。
“就是它……”她尖聲說,聲音因為恐懼而變形,“就是這一級!多出來的那一級!那晚……我就是在這里……數出了‘13’……”
周隱握住銅錢的手緊了緊。
“繞過去。”他說,“別踩它,直接跨到上一級。”
“我……我不敢……”林曉薇搖頭,一步步往后退,“它會動……我看見了……它在看我……”
周隱順著她的視線看向那級黑色臺階。
臺階的表面,在昏黃的手電光下,的確映出了模糊的倒影——但不是他和林曉薇的倒影。
那里面,映出的是同一個樓梯間,但破敗得多:墻皮**剝落,露出銹蝕的鋼筋,窗戶破碎,冷風灌入。而臺階上,趴著一個穿紅色衛衣的女人,身體以不自然的角度扭曲著,頭轉向樓梯下方,臉上……
臉上正是林曉薇此刻恐懼的表情。
那是她墜落死亡瞬間的定格。
黑色臺階像一塊巨大的、詭異的屏幕,放映著三年前那個夜晚的最后一幀。
“不——!!!”
林曉薇發出撕心裂肺的尖叫。
她的身體開始劇烈變化。孩童的輪廓像融化的蠟一樣崩塌,紅色衛衣癱軟下去,而從那一團扭曲的衣物中,一個成年女人的身形掙扎著膨脹出來——蒼白,濕漉,長發黏在臉上,四肢關節反轉,脖子以一個不可能的角度歪折著。
那是墜樓者的真實姿態。
她“變”了。
徹底變成了死亡時的模樣。
那張臉抬起來,眼球突出,嘴角裂開,發出非人的、混合著哭泣和尖笑的嚎叫:
“我死了!!!!我早就死了!!!!!”
聲音在樓梯井里炸開,震得墻壁嗡嗡作響。頭頂的灰塵簌簌落下。
周隱沒有猶豫。
他沖上前,在完全異化的林曉薇撲向他的瞬間,左手從口袋里抽出銅錢,狠狠按向她的額頭——不,不是額頭,是她眉心正中央,那里有一小塊皮膚還保持著人類的質感。
“嗤——”
像燒紅的鐵烙上冰塊。
林曉薇的尖嚎戛然而止。銅錢接觸的地方冒出青煙,一股焦臭味彌漫開來。她的身體僵在原地,劇烈抽搐,那張扭曲的臉在極度的痛苦和某種解脫之間來回切換。
銅錢像是活了過來,邊緣的刻字泛起暗金色的微光,光芒沿著她的皮膚紋理蔓延,像一道道燃燒的鎖鏈,纏住她正在崩潰的形體。
“安息。”周隱低聲說,右手從另一個口袋掏出錄音筆,按下紅色錄音鍵。
林曉薇的嘴唇翕動,聲音不再是嚎叫,而是變回了最初的、帶著哭腔的女聲,虛弱得像隨時會斷掉:
“謝……謝……”
“我……我看見……那天晚上……我其實沒有跳……是他……他從后面……推了我……”
錄音筆的指示燈閃爍,磁帶轉動發出輕微的“沙沙”聲。
“他……是誰?”周隱問。
“男……朋友……”林曉薇的眼睛開始失去焦點,身體在金光中漸漸透明,“王……宇……他欠了賭債……想拿我的保險金……”
聲音越來越輕。
“……幫我……報警……”
最后幾個字,輕得像嘆息。
然后,她整個人碎裂成無數光點,像被風吹散的螢火,在樓梯間里盤旋幾圈,慢慢黯淡、消失。
只有那枚康熙通寶,“當啷”一聲掉在地上,滾了兩圈,停在黑色臺階的邊緣。
臺階表面的倒影畫面開始崩解。趴著的紅衣女人身影逐漸模糊,最后,臺階變回了普通的水泥灰色,只是比旁邊的新一些,像是剛修補過。
多出來的第十**臺階,消失了。
樓梯恢復了正常的256級。
周隱彎腰撿起銅錢。入手溫熱,邊緣的刻字光芒已經消退,但銅錢本身似乎更沉了些,顏色也更深了一點,像吸飽了墨。
他把銅錢收回紅紙包,放回口袋。
然后按下錄音筆的停止鍵。
磁帶“咔噠”一聲停轉。他倒帶幾秒,按下播放。
沙沙的噪音后,林曉薇虛弱的聲音響起:
“……幫我……報警……”
周隱關掉錄音筆。
他站在原地,看著空蕩蕩的樓梯間。溫度正在回升,冰晶消散,只剩下灰塵和剛才焦臭味的余韻。墻上的水漬人形還在,但顏色淡了些。
他繼續向上走。
十四樓。
十五樓。
十六樓。
再也沒有異常。腳步聲的回音也恢復正常,不再有模仿者。
十七樓到了。
樓道里很安靜。聲控燈是好的,隨著他的腳步聲亮起,慘白的光照亮鋪著廉價地磚的走廊。1704在最里面,門口擺著一個鞋架,上面只有一雙男士運動鞋,積著灰。
周隱走到門前。
門是普通的防盜門,深藍色,貓眼蒙著灰。他側耳傾聽——
里面有聲音。
電視的聲音。綜藝節目的喧鬧笑聲,主持**聲念廣告詞,罐頭掌聲。
還有……哼歌聲。
一個女人,輕輕哼著歌,調子和剛才樓梯間林曉薇哼的是同一首。
周隱抬手,敲了敲門。
三下。
停五秒。
再三下。
就像電話里描述的“敲門聲”。
門內的電視聲和哼歌聲,瞬間停了。
一片死寂。
幾秒鐘后,貓眼里的光暗了一下——像是有人從里面湊近往外看。
周隱站著沒動。
門鎖“咔噠”一聲,擰開了。
門打開一條縫。
一張男人的臉露出來。三十歲左右,胡子拉碴,眼窩深陷,穿著皺巴巴的睡衣,身上有股隔夜的酒氣。
“找誰?”男人聲音沙啞,帶著警惕。
“請問是王宇先生嗎?”周隱問。
男人眼神閃爍了一下:“是。你誰啊?大半夜的。”
“街道辦的。”周隱出示了一下口袋里露出的值班手冊封皮,“接到投訴,說這層樓晚上有異常噪音,影響鄰居休息。來了解一下情況。”
“噪音?”王宇皺眉,“沒有啊,我一直在家看電視,聲音開得很小。”
“可以進去看看嗎?”周隱說,“主要是檢查一下墻體管道,最近好幾戶反映夜里聽見水**有奇怪聲音。”
王宇遲疑了幾秒,還是拉開了門。
“進來吧。快點,我準備睡了。”
周隱走進1704。
屋子不大,兩室一廳,裝修簡單。客廳很亂,啤酒罐堆在茶幾上,煙灰缸滿得溢出來,沙發上扔著幾件衣服。電視確實開著,靜音狀態,畫面里一群明星在玩游戲。
空氣中除了煙酒味,還有一股……淡淡的腥味。
像鐵銹,又像放久了的肉。
“水管在哪?”周隱問。
“衛生間。”王宇指了指走廊盡頭,“你自已看吧,我去倒杯水。”
他走向廚房。
周隱沒去衛生間,而是站在客廳中央,目光快速掃過。
沙發角落,露出一角紅色——是一件紅色衛衣的**。
電視柜上,擺著一個相框,里面是王宇和一個年輕女孩的合影。女孩笑得很甜,正是林曉薇生前的模樣。但相框上蒙著灰,像是很久沒人碰過。
廚房傳來水流聲,玻璃杯碰撞的聲音。
周隱走向主臥。門虛掩著,他輕輕推開。
臥室里更亂。床單皺成一團,地上扔著更多空酒瓶。衣柜門開著,里面一半是男裝,另一半……
掛著幾件女式衣服。連衣裙,襯衫,還有一件紅色的、和客廳沙發上那件一模一樣的連帽衛衣。
衛衣的胸口位置,有一**深色的污漬。
已經發黑,但依然能看出原本的顏色是暗紅。
周隱走近,伸手想去碰——
“你看完了嗎?”
王宇的聲音突然在背后響起。
周隱轉身。王宇站在臥室門口,手里端著杯水,臉色陰沉地看著他。
“衛生間水管沒什么問題。”周隱面不改色,“倒是王先生,您一個人住?”
“關你什么事?”
“不關我事。”周隱走出臥室,回到客廳,“只是剛才檢查時,好像聽見臥室里有女人的聲音。您家里還有別人?”
王宇的臉色瞬間變了。
“你胡說什么!”他聲音提高,“這房子就我一人!我女朋友三年前就搬走了!”
“搬走了?”周隱看向電視柜上的相框,“但照片還留著。”
“那是我的事!”王宇把水杯重重放在茶幾上,啤酒罐震倒了一個,褐色的液體流出來,“你看完了就出去,我要休息了!”
周隱沒動。
他從口袋里掏出那支錄音筆。
“王先生,在走之前,我想請您聽一段錄音。”
“什么錄音?我不聽!出去!”
周隱按下播放鍵。
沙沙聲后,林曉薇虛弱的聲音在安靜的客廳里響起:
“……幫我……報警……”
王宇僵住了。
他的眼睛瞪大,臉上血色迅速褪去,嘴唇哆嗦著,死死盯著那支小小的錄音筆。
“這……這是……”
“這是林曉薇小姐的遺言。”周隱關掉錄音筆,“三年前,她不是意外墜樓,是被推下去的。兇手是你,王宇。動機是保險金。”
“你放屁!”王宇猛地后退,撞在電視柜上,相框“哐當”倒地,玻璃裂開,“這是偽造的!偽造的!曉薇早就死了!她怎么可能說話!”
“死人確實不會說話。”周隱平靜地說,“但有些東西,會以別的方式‘說’。”
他向前走了一步。
王宇像是被嚇到,慌慌張張地從睡衣口袋里掏出一把折疊刀,“啪”地彈開刀刃,刀尖對準周隱:
“你別過來!我警告你!我不管你是街道辦還是什么鬼東西!現在給我滾出去!不然我不客氣了!”
周隱停下。
他看著那把刀。刀身很亮,保養得很好,但刀刃靠近手柄的位置,有一小塊暗紅色的銹斑,怎么擦都擦不掉的樣子。
“刀不錯。”周隱說,“用了三年?”
王宇的手開始抖。
“你……你到底是誰?”
“我說了,街道辦的。”周隱從另一只口袋掏出那個密封塑料袋,“專門處理一些‘陳年污漬’。”
他打開袋口,走向沙發,拎起那件紅色衛衣,塞進袋子里,拉上拉鏈。
“你干什么!那是我的東西!”王宇尖叫。
“不,這是林曉薇的遺物。”周隱把袋子夾在腋下,“上面有她的血,還有你的指紋。我會交給該交的人。”
“給我放下!!”
王宇舉刀撲過來。
周隱側身避開,右手順勢抓住王宇握刀的手腕,一擰,一拉。動作干凈利落,像是練過。王宇痛叫一聲,折疊刀脫手,“當啷”掉在地上。
周隱一腳把刀踢到沙發底下。
然后他松開手,后退兩步,看著捂著腕子蹲在地上的王宇。
“明天,會有**上門。”他說,“關于三年前林曉薇墜樓案的重新調查。你最好在家等著。”
王宇抬起頭,眼里布滿血絲,表情從恐懼變成瘋狂:
“你到底是什么東西……你怎么可能知道……那晚沒有人看見……沒有監控……我算計好的……”
“若要人不知。”周隱轉身向門口走去,“除非已莫為。”
“等等!”王宇爬起來,聲音突然變得詭異,“你……你是不是見過她?曉薇……她是不是……還在?”
周隱停在門口,手放在門把上。
他沒有回頭。
“她不在了。”他說,“剛才,我送她走了。”
王宇癱坐在地上,眼神空洞,嘴里喃喃念叨著什么,聽不清。
周隱拉開門,走出去,反手帶上。
門關上的瞬間,他聽見門內傳來一聲壓抑的、像野獸般的嗚咽,然后是玻璃碎裂的聲音——大概是那個相框被徹底砸碎了。
走廊的聲控燈因為關門聲亮起。
周隱靠在墻上,深深吸了口氣,又緩緩吐出。
他低頭看手中的密封袋。紅色衛衣在里面蜷成一團,胸口那團污漬在塑料袋的折射下,顯得更暗了。
樓梯間的經歷、林曉薇最后的遺言、王宇崩潰的臉——這些畫面在腦子里盤旋。
他拿出值班手冊,翻到記錄頁。
新的一行字正在浮現:
事件:景明公寓*棟1704滯留體清理
狀態:已完成
處理方式:真相告知 + 古錢鎮魂
殘留物:染血紅衣一件(已封存)
后續建議:移**方物證科(附錄音證據)
值班員狀態評估:輕度精神污染(接觸強烈怨念殘留),建議休息48小時,觀察是否出現幻聽、噩夢等癥狀。
注:該值班員首次獨立處理丙級事件,表現評估:合格。但情感卷入度較高(對“母親”相關線索反應明顯),需持續監控。
字跡到這里停止。
周隱合上手冊,放回口袋。
他沿著走廊走向電梯。這次,他按了下行鍵。
電梯門緩緩打開。里面空無一人,鏡子般的金屬內壁映出他疲憊的臉。
他走進去,按了1樓。
電梯門關閉,開始下降。
鏡子里的他,也同步下降。
但鏡子里的那個“周隱”,在門關閉的瞬間,嘴角微微向上扯了一下。
一個短暫的、沒有任何溫度的笑。
然后恢復面無表情。
周隱盯著鏡子,手伸進口袋,握住了那枚康熙通寶。
銅錢依舊溫熱。
像剛從他掌心吸走了體溫。
又像……在持續散發著某種微弱的熱量。
電梯平穩下行。
數字跳動:17……16……15……
他將目光從鏡子上移開,看向顯示屏上跳動的紅色數字。
窗外,天色依然漆黑。
距離日出,還有四小時十七分鐘。
而他的值班時間,才剛剛過去一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