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下得像天漏了。，雨刷器左右搖擺，刮開一片又一片水幕。手機貼在耳邊，蘇清婉的聲音裹著電流聲傳來。“老公慢點，慢點開，不急，湯在砂鍋里溫著。知道了，這該是什么鬼天氣，剛剛還是晴天，怎么突然變成這個鬼樣子”賈禹笑，瞄了眼儀表盤，“再有二十分鐘。給你帶了桂花糕，新橋那家店，還熱乎。”，剛要再說點什么——。直直的朝著賈禹那輛二手捷達砸去。，一路捅到腳底板，還在里面攪。骨頭、肉、筋，每一寸都在尖叫。視野里只剩一片刺眼的亮白，然后是全黑。。輪胎在濕滑的路面上尖嘯。撞擊。安全氣囊砸在臉上，有股化學品的怪味。
黑暗。

同一夜，凌晨三點，老城區的出租屋。

懷胎10月的蘇清婉蜷在床上，身下一片濕冷。羊水破了。陣痛像有只手在肚子里擰，一下，又一下，越來越狠。

她咬著被角，汗把頭發全打濕了，粘在臉上。屋里沒別人。丈夫出車禍的消息是傍晚傳來的，讓她心里遭受到打擊，情緒不穩，體內的胎兒彷佛也收到影響，一骨碌就想往外鉆，蘇清婉手機從手里滑下去，砸在地上，屏幕碎了。

現在她一個人。痛。冷。怕。

可她得把孩子生下來。

她爬下床，撐著墻挪到衛生間。瓷磚冰涼，她坐不下去，只能靠著洗手池，腿抖得站不穩。每一次宮縮來，她都以為自已要死了，可下一次又來，更痛。

不知道過了多久，也許很久，也許只是一會兒。

一聲嬰啼。

脆的，嫩的，帶著一股不管不顧的勁兒，劃破了夜。

蘇清婉癱在地上，背靠著冰冷的瓷壁，已經昏死過去，懷里抱著個紅彤彤、皺巴巴的小東西。她低頭看，孩子閉著眼，嘴一咧一咧，哭得認真。

窗外的雨還在下，嘩嘩的。

她抬手，用還算干凈的手背抹了把臉，不知是汗是淚。

“霖，”她小聲說，嗓子啞得厲害，“叫你賈霖。雨后甘霖。”

第二天早上，醫院。

重癥監護室外的長椅冰涼。蘇清婉抱著襁褓，主治醫生道：“病人顱腦損傷嚴重，”醫生的白大褂晃眼，“全身多臟器衰竭，是被天雷擊中。就算保住命，大概率……也是植物人狀態。家屬要有心理準備。”

護士遞過來幾張紙，最上面寫著“**通知書”。她接筆，手抖，筆尖在紙上戳了好幾個點，才歪歪扭扭簽下名字。

這一躺，十八年。

公元2026年，春，金陵二十七中。

放學鈴響得刺耳。

賈霖拎著書包帶，他現在低頭混在人流里往外走。他沒走正門，拐進了旁邊那條窄巷子——離家近，但偏，平時沒什么人。

剛踏進巷口陰影里，他腳步停了。

胡衛東就從拐角晃出來，后面跟著趙剛，還有倆生面孔。那倆人染著黃毛，嘴里叼著煙，手里掂著鋼管。鋼管磕在墻上，哐，哐，一下，又一下。

“喲，告狀精，”胡衛東咧嘴，露出一口被煙熏黃的牙，“找著靠山了？”

他上前，抬手。

啪！

耳光又脆又響。賈霖臉一偏，左臉頰**辣地燒起來，嘴里頓感覺泛起白沫，r暗黑感覺有絲絲血跡流了出來。他踉蹌一步，胡衛東已經揪住他書包帶，猛地一拽——

嘣。

唯一帆布帶子斷了。書包脫手，課本嘩啦散了一地。最上面那本英語書滑出去，封面朝下拍進積水洼里，泥水濺起來。

胡衛東抬腳，踹在他膝蓋彎。

賈霖腿一軟，撲通跪下去。水泥地粗糙，硌得膝蓋生疼。他用手撐，掌心擦過地面，生疼生疼，磨破了皮。

趙剛從后面上來，大手摁住他肩膀，用力往下壓。賈霖掙了一下，沒掙動。臉蹭著地，混著灰土和積水，臟，疼。

一只球鞋踩在臉上，碾，沒有太敢用力，估計對面也怕下腳太重，導致出現控制不了結果。

“慫包！老子的保護費呢，你***不是有韋婷那娘們保護你嗎”胡衛東蹲下來，捏住他下巴，將賈霖的頭往上轉了一下，繼續道“老師管學校里，管不了外頭。上次韋婷那娘們護著你，這次她還能從天而降？”

他松開手，指了指自已岔開的腿，又往他臉上啐了口痰，濃的，黃的。

賈霖頓感覺，那黏糊的膿痰從他的臉上往下頸子下淌去，本能的感覺惡心。不過他不敢發出聲音，頭低著，不看他們，心里已經開始恐懼。

“聽著。要么，把欠我那兩千塊拿出來，從這兒鉆過去，再喊三聲‘爺爺’。”他笑，惡意明晃晃的，“要么，今天讓我這倆兄弟，敲斷你兩條腿。選。”

賈霖被按在地上，后退半跪著，使不上力氣，臉和手都被水泥地***，鮮血滲出來了出來，混著巷子里的水漬。

那兩千塊，是大伯湊來給父親買中藥的。早花光了。他兜里連二十都沒有。

他想動，想掙扎，眼睛瞥見那根鋼管，寒光一閃。又想起家里那張行軍床，床上躺了十八年、一動不動的人。

他要是殘了，誰給父親擦身？誰煮粥？

怕。冷。從骨頭縫里往外冒。

眼淚涌上來，他死死咬住下唇，沒讓它掉。血味在嘴里漫開。

“不鉆？骨頭挺硬？”胡衛東沒了耐心，朝旁邊使個眼色。

趙剛掄起鋼管。

咚！

砸在背上。悶響。賈霖身體一弓，眼前發黑，一口氣卡在喉嚨里，上不來。

一下。兩下。三下。

砸在背上，胳膊上。他蜷起來，用手護頭。疼。到處都疼。胡衛東的罵聲，混混的笑聲，嗡嗡的，像隔了層水。

“喊爺爺！**！讓你告狀！”

“鉆不鉆？不鉆今天廢了你！”

“窮鬼！賤骨頭！天生的廢脈，連高中武道學院都進不去！”

“你還活著干什么，讓你交保護費，你不交，還去老師那里告狀，今天不讓誰是馬王爺！兄弟們給我繼續打！”

拳腳，鋼管，雨點一樣落下來。

賈霖趴著，背像著了火。耳朵里嗡嗡響。他看見胡衛東的褲腿，臟球鞋。父親蒼白的臉在腦子里閃了一下。

沒了。什么都沒了。

他抖著手，用手肘撐起身體，一點一點，彎起膝蓋。地粗糲，磨著傷口。他護著頭，聲音劈了，帶著哭腔：“胡哥……趙哥……別打了……我錯了……我再也不告狀了……我爬……我爬……錢，我慢慢還你！”

胡衛東笑了，擺手讓停。他叉著腿，下巴抬著：“慫貨，**，早這樣不就行了。快點。”

賈霖咬著牙，手攥得死緊，血從指縫滲出來。大顆的眼淚砸在地上，混進泥水里。他往前挪，一點一點，朝著那個岔開的胯下。嘴里不停念叨，像念經：“別打了……對不起……別打了……”

巷子口，墻后。

韋婷貼著墻，手心全是汗，心臟撞得胸腔疼。她放學聽見胡衛東他們嘀咕，一路跟過來。看見那兩根鋼管，她腿就軟了。

沖出去沒用，一起挨打。

她抖著手摸出手機，點開錄像，鏡頭對準巷子里。胡衛東的罵聲，鋼管的悶響，賈霖的哭求，全都錄進去。手抖，畫面晃。她咬緊牙：錄下來，有證據，就能報警。

可當賈霖哭著，頭就要碰到胡衛東褲*的那一刻——

她腦子里那根弦，砰，斷了。

怕？來不及怕了。

她沖出去，用盡力氣喊，聲音劈在風里：“胡衛東！你放開他！”

胡衛東幾個全愣了。

韋婷站在巷口，逆著光，影子拉得老長。她舉著手機，屏幕亮得刺眼，正對著他們。手臂抖，但沒放下。

“我全拍下來了！你們的樣子，說的話，一點沒漏！”

“你敢拍？”胡衛東臉色一變，上前要搶。

“別過來！”韋婷后退一步，手機舉更高，“再動我馬上報警！視頻我傳云端了，搶了手機也沒用！校園霸凌，故意傷人，留案底，開除！”

她聲音顫，但字字清楚。腳下像釘死了，一步沒退。

胡衛東盯著手機屏幕，臉白了又青。**上次就警告過他，再惹事，真會進去。

“操！”他狠狠踹了賈霖小腿一腳，撂下話，“多管閑事的娘們！賈霖，下次別讓我單獨逮著你！”

他朝賈霖臉上啐了一口，帶著人罵罵咧咧跑了，腳步聲倉皇遠去。

巷子靜了。

只剩下喘氣聲，和遠處隱約的車鳴。

韋婷肩膀一垮，跑過來扶賈霖。動作很輕，扶他靠墻坐下，又去撿散落的課本。看到那本泡在泥水里的數學書，她“啊”了一聲，蹲下去撈，用袖子擦，越擦越臟，眉頭擰緊。

“這書……還能用嗎？要不……明天我先借你我的？”

賈霖靠著墻，沒說話，看她。

她書包帶滑到手肘，頭發有點亂，沾了汗和灰，臉泛紅，眼神焦急，還在為他的課本著急。

剛才，在他最臟、最想死的時候，是她那一聲，把他從泥里拽了出來。她自已明明也怕，手都在抖，卻舉著手機，擋在了他前面。

“你……沒事吧？”韋婷抬頭，看見他磨破的膝蓋和手心的血痕，眼睛睜大了，“膝蓋流血了……要不要去醫院？”

她從書包側袋掏出個創可貼，印著小貓圖案。撕開包裝，指尖捏著邊緣，遞過來：“先貼上，別感染。”

賈霖接過。小小的，方方的，帶著她指尖的溫度。碰到她皮膚，涼，像靜電輕輕打了一下。

一個念頭砸進心里，又重又清楚：

今天，是她又護了他一次。

以后。如果他能站起來。如果他有一點力氣。絕不能再讓她像今天這樣，為他害怕，發抖。他要變厲害。要護著她。不讓任何人再碰她。

“我送你到前面公交站吧，那邊亮。”韋婷幫他把臟污的課本收攏，動作很輕，塞回快散架的書包，自已拎著，手指勾著斷掉的帶子。

兩人慢慢往外走。沒說話。只有腳步聲，和遠處車流聲。

昏暗被甩在后面，路口店鋪的燈光越來越近。

到了巷口，燈火通明。韋婷把書包遞還給他：“我家就在對面小區。你車快來了吧？明天記得告訴***，別讓他們覺得你好欺負，知道嗎？”

“嗯。”賈霖接過書包，抱在懷里，攥緊帶子。

看她轉身要走，他忽然開口，聲音還啞，但清楚：“韋婷，謝謝你。”

韋婷回頭，笑了笑，像雨停后出的太陽，朝他揮手：“沒事啦！明天見！”

“明天見。”賈霖也抬手，輕輕揮了揮。胳膊還有點疼，可心里是暖的。

公交車亮著燈駛來，光刺眼。他看著韋婷小跑過馬路，身影消失在小區門禁后面，才轉身，往家走。

背上的傷還**辣地疼。鉆褲*的屈辱像根刺，扎在心口。他低著頭，一步一步往家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