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離歌把能想的辦法都想遍了——軟的硬的，哭的笑的，講道理的耍賴的。太后娘娘穩坐***，任她七十二變，只一句話：“再等等。”？離歌不知道。她只知道再等下去，她就要瘋在這四方天里了。，齊國的使團到了。，這次來的是齊國三皇子高濟北，據說是齊國皇帝最寵愛的兒子，此番前來是為商談兩國邊境互市之事。大周皇室自然重視非常，設宴含元殿，為遠道而來的貴客接風。，自然要出席。——這些年來，她見過的別國王子還少嗎？一個個端著架子，說著千篇一律的客套話，笑得臉都僵了，還不如沈無雙給她講的故事有意思。，這場宴會，會徹底改變她的出宮大計。
宴會設在含元殿，絲竹聲聲，觥籌交錯。

離歌坐在太后身側，百無聊賴地數著殿頂的藻井有幾層。齊國使團的人坐在對面，為首那個穿玄色錦袍的年輕人，應該就是高濟北了。

她懶洋洋地瞥了一眼。

嗯，長得倒是不錯。劍眉星目，鼻梁高挺，就是那副表情——怎么說呢，好像全天下都欠他八百兩銀子似的。

離歌在心里給他打了個標簽：又一個自以為是的。

宴會進行到一半，她覺得悶得慌，便借口**，悄悄溜了出來。

殿外是御花園，月色正好，花香浮動。她深吸一口氣，覺得整個人都活過來了。

沿著石子路慢慢走，繞過一座假山，忽然——

“砰！”

她結結實實地撞上了一堵墻。

不對，不是墻，是一個人。

離歌踉蹌著退后兩步，抬頭一看，愣住了。

被她撞上的那位，一身玄色錦袍，劍眉星目，此刻正皺著眉看她——正是那位齊國三皇子，高濟北。

“你——”離歌揉了揉撞疼的額頭，話還沒說完，就被對方打斷了。

“走路不看路的嗎？”

聲音冷淡，帶著幾分居高臨下的意味。

離歌的火氣蹭地就上來了。

明明是他站在假山后面，拐角處誰能看得見？再說了，她是大周嫡公主，在這宮里橫著走都沒人敢說半個不字，這人什么態度？

“你說誰不看路？”她揚起下巴。

高濟北這才正眼瞧了瞧她。

眼前這姑娘穿著一身鵝黃宮裝，發髻上簪著明珠，一看就是哪個高門貴女。模樣倒是生得極好，就是那眼神——像只炸了毛的小貓，隨時準備撓人。

“本皇子說你不看路。”他淡淡道，“撞了人，連句道歉都沒有？”

離歌氣笑了。

本皇子？在她面前擺譜？

“道歉？”她上前一步，“你站在假山后面擋了本姑**路，本姑娘沒讓你道歉就不錯了，你還敢讓我道歉？”

高濟北挑了挑眉。

有點意思。

在這大周宮里，他還是頭一回遇見敢這么跟他說話的姑娘。那些貴女們見了他，哪個不是含羞帶怯、小心翼翼？這一個倒好，理直氣壯得很。

“你是誰家的姑娘？”他問。

離歌眼珠一轉。

這人不知道她是公主？

也是，今日宴會人多，她一直坐在太后身邊，想必他沒留意。再者，她此刻沒戴那些繁復的首飾，瞧著確實不像公主的排場。

“你管我是誰家的。”她抱著手臂，“齊國來的皇子就了不起啊？就可以隨便讓人道歉啊？”

高濟北難得地愣了一下，隨即唇角微微勾起。

“倒也不是了不起。”他說，“只是覺得有趣——這大周宮里，居然還有敢頂撞本皇子的姑娘。”

離歌聽他這語氣，越發來氣。

什么叫他覺得有趣？他以為他是誰？在審視她嗎？

“頂撞？”她嗤笑一聲，“你這話說得好笑。我好好走著路，你撞了我，反倒成了我頂撞你？你們齊國人都是這樣顛倒黑白的？”

高濟北不怒反笑。

這姑娘牙尖嘴利，倒是比那些唯唯諾諾的有意思多了。

“好，是本皇子撞了你。”他忽然改口，“那本皇子向你賠個不是？”

離歌反倒愣住了。

這人……怎么不按套路出牌？

她原本準備了一肚子話要懟回去，結果人家直接認輸了，她那些話就全憋在了喉嚨里，上不來下不去。

“你、你……”她你了半天，沒你出個所以然來。

高濟北看著她這副模樣，眼中笑意更深。

“怎么？本皇子道歉了，你反倒不會說話了？”

離歌深吸一口氣，決定找回場子。

“你道歉是你的事，接不接受是我的事。”她揚起下巴，“我現在告訴你，我不接受。”

高濟北：“……？”

“你方才那個道歉，眼神不對，語氣不對，態度更不對。”離歌掰著手指頭數，“一點誠意都沒有，像是施舍一樣。這樣的道歉，本姑娘不接受。”

高濟北這回是真愣住了。

他還從沒見過這么難纏的姑娘。

“那依你之見，該如何道歉？”

離歌眼珠轉了轉，忽然笑起來。

“很簡單啊，你告訴我，你們齊國有什么好玩的地方？說得好聽了，本姑娘就原諒你。”

高濟北失笑。

敢情這姑娘繞了半天，是想打聽齊國？

“你想知道齊國有什么好玩的？”他往旁邊的石凳上一坐，“行啊，坐下，本皇子慢慢告訴你。”

離歌狐疑地看著他：“你不會騙我吧？”

“本皇子說話算話。”

離歌想了想，在他對面坐下。

月色溶溶，花香淡淡。御花園的角落里，一個齊國皇子和一個不知名的貴女，就這么你一言我一語地聊了起來。

高濟北說起齊國的風物，倒是一改方才的高傲，講得生動有趣。他說齊都臨淄的街道有多寬，能并排走八輛馬車；說城外的稷下學宮有多熱鬧，各國的學子聚在一起辯論，從早吵到晚；說齊地的桑蠶有多好，織出來的綢緞比別處的都輕薄……

離歌聽得入了迷，不知不覺間，一個時辰就過去了。

直到有宮女尋來，她才驚覺自已出來太久了。

“我得走了。”她站起身，“那個……你講得還不錯，本姑娘原諒你了。”

高濟北也站起來，看著她匆匆離去的背影，忽然問：“你叫什么名字？”

離歌頭也不回地擺擺手：“有緣再見再說吧。”

高濟北站在原地，望著那個消失在花影中的身影，唇角不自覺地揚了起來。

有緣再見？

他倒是有種預感，他們還會再見的。

事實證明，他的預感很準。

三日后，高濟北閑來無事，去京城街上逛逛。路過一處賣糖人的攤子，正要掏錢，忽然瞥見人群中一個熟悉的身影。

鵝黃的衣裙，明艷的眉眼，正是那晚在御花園里撞了他的姑娘。

高濟北正要上前打招呼，卻見那姑娘鬼鬼祟祟地東張西望，然后一溜煙鉆進了一條小巷。

他皺了皺眉，抬腳跟了上去。

巷子盡頭，那姑娘正對著一堵墻發愁。

“這墻也太高了……”她嘀咕著，“明明看著不高的……”

“想**？”

身后突然響起的聲音，嚇得離歌差點跳起來。

她猛地轉身，就看見高濟北抱臂站在巷口，一臉看好戲的表情。

“你——你怎么在這兒？”

高濟北走過來，上下打量她：“這話該本皇子問你吧？你一個貴女，偷偷摸摸跑出宮來，還想**？”

離歌這才反應過來——她穿的是尋常人家姑**衣裳，沒戴任何宮里出來的首飾，高濟北顯然沒認出她的身份。

“我、我就是出來逛逛。”她心虛地別開眼。

“逛逛？”高濟北看了眼她面前那堵墻，“逛到要**？”

離歌惱羞成怒：“關你什么事！”

高濟北看著她炸毛的樣子，忽然笑了。

這姑娘，真是每次見面都給他驚喜。

“不關我事。”他聳聳肩，“只是好奇——你到底是誰家的姑娘？出個宮還要偷偷摸摸？”

離歌眼珠一轉，忽然有了主意。

她聽沈無雙說過，齊國使團不日就要離京，沿途要經過江南。如果她能混進使團隊伍里……

“喂，”她湊近一步，“你什么時候回齊國？”

高濟北被她問得一愣：“五日后。怎么了？”

“五日后……”離歌在心里算了算時間，眼睛越來越亮，“你們要經過江南對吧？”

“對。”

“那——”她笑得像只偷到魚的小貓，“你能不能帶我一程？”

高濟北：“……？”

“你放心，不用你照顧我，我自已有腿，自已會走。”離歌說得飛快，“你就當我是你們使團里的一個小宮女，或者小丫鬟，反正沒人認識我，混出去就——”

“不行。”

高濟北打斷她。

離歌的笑容僵在臉上：“為什么？”

“為什么？”高濟北看著她，眼神復雜，“你一個姑娘家，偷偷混進別國使團，你知道這是什么性質嗎？萬一出了事，誰負責？萬一被人發現，本皇子的名聲還要不要？”

“不會有人發現的！”離歌急了，“我保證老老實實的，絕不給你惹麻煩——”

“不行。”高濟北態度堅決，“本皇子不想惹這個麻煩。”

離歌愣住了。

她沒想到，這人居然這么不近人情。

“你——”她咬咬牙，“你就當幫幫忙不行嗎？”

高濟北看著她，沉默了一會兒，忽然問：“你為什么想出宮？”

離歌張了張嘴，一時不知該說什么。

為什么想出宮？

因為宮里的日子太順了，順得她快要喘不過氣來。因為祖母和皇兄把她護得太好了，好得她快忘了外面的天是什么顏色。因為她想親眼看看沈無雙說的那些風景，想親自走一走那些沒走過的路。

可這些話，她對著一個剛認識幾天的別國皇子，說不出口。

“我就是想出去看看。”她垂下眼，“想看看宮外是什么樣的。”

高濟北看著她低垂的眉眼，忽然覺得心里有什么東西軟了一下。

但很快，他就把那點柔軟壓了下去。

“不行就是不行。”他轉身就走，“你快回宮去吧，別在外面亂跑。”

離歌望著他的背影，氣得直跺腳。

這人，真是一點都不近人情！

五日后，大相國寺。

離歌跪在**上，面前是慈眉善目的佛像，身后是青棠疑惑的眼神。

“公主，您真要在這兒齋戒五日？”

“當然。”離歌雙手合十，一臉虔誠，“本公主近日心浮氣躁，祖母說讓我來寺里靜靜心，我覺得甚好。”

青棠總覺得哪里不對，但又說不出哪里不對。

公主說要齋戒，太后娘娘高興得不得了，直說這孩子終于懂事了。皇上雖然覺得奇怪，但也沒阻止，只說讓她好好靜心。

一切看起來都很正常。

可青棠就是覺得，公主今日笑得太燦爛了，燦爛得有點……可疑。

“對了，”離歌忽然說，“靈兒呢？”

靈兒是她的另一個貼身宮女，比青棠小兩歲，性子跳脫，膽子也大。

“在殿外候著呢。”

“讓她進來，我有話吩咐。”

靈兒進來的時候，離歌已經站起來，正對著佛像雙手合十，念念有詞。

“靈兒，”她頭也不回，“本公主記得，你會易容術？”

靈兒一愣：“是……會一點點，小時候跟江湖藝人學的。”

“很好。”離歌轉過身，笑容燦爛，“來，幫本公主易個容。”

靈兒：“……”

青棠：“……”

半個時辰后，大相國寺的后門。

一個穿著普通布衣的“小丫鬟”悄悄溜了出來，回頭看了一眼寺門，忍不住笑出聲。

“靈兒，你手藝真不錯。”

身后跟著的另一個“小丫鬟”——真正的靈兒——滿臉欲哭無淚。

“公主，咱們真要走啊？”

“當然。”離歌——不對，現在應該叫“小丫鬟甲”——拍了拍身上的灰，“走了走了，再不走就來不及了。”

齊國使團今日離京，這會兒應該剛出城門。她打聽過了，他們要在城外十里亭稍作休整，然后啟程南下。

她得趕在休整結束前混進去。

靈兒跟在她身后，心驚膽戰。

“公主，要是被人發現了怎么辦？”

“不會被發現的。”離歌頭也不回，“使團那么多人，誰認得誰啊？咱們就混在那些打雜的小丫鬟里頭，沒人會注意的。”

“可是——”

“別可是了。”離歌停下腳步，回頭看她，“靈兒，你想不想看看江南是什么樣？”

靈兒一愣。

“想不想看看西湖的荷花？想不想嘗嘗揚州的點心？想不想聽船娘唱的小調？”

靈兒的眼睛慢慢亮了起來。

“想。”

“那就走。”離歌拉起她的手，大步向前，“本公主帶你去。”

城外，十里亭。

齊國使團的隊伍正在休整，丫鬟仆從們忙忙碌碌地搬運東西。沒人注意到，兩個不起眼的小丫鬟悄悄混進了隊伍里。

離歌縮在人群后面，心跳得厲害。

她真的出來了。

她真的——踏出那道宮墻了。

風從曠野上吹來，帶著泥土和青草的氣息，是她從沒聞過的味道。

她深深地吸了一口氣，忍不住笑起來。

宮外，原來是這樣啊。

遠處，高濟北騎在馬上，正在和副使說話。他無意間一瞥，忽然看見隊伍后方有兩個鬼鬼祟祟的身影。

其中一個，好像有點眼熟。

他皺了皺眉，正要仔細看，那身影已經縮到了人群后面。

是他看錯了嗎？

高濟北想了想，搖搖頭，收回視線。

大概是他多心了。

隊伍重新啟程，向著南方的方向，緩緩前行。

離歌跟在隊伍里，一步三回頭，望著越來越遠的京城城墻。

再見了，皇兄。

再見了，祖母。

等我回來的時候，一定給你們帶好多好多故事。

她回過頭，望著前方蜿蜒的道路，笑得眼睛彎成月牙。

江南，她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