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市刑偵支隊隊長沈追推開車門時，冷雨立刻打濕了他的肩章。眼前這棟位于老教授家屬區(qū)的三層小樓被警燈染成紅藍交替的顏色，像一具正在緩慢呼吸的怪物。“現(xiàn)場什么情況？”沈追問最先到達的轄區(qū)*****，同時從副駕拿出手套鞋套。“報案人是死者女兒，方教授***讀博，這兩天一直聯(lián)系不上父親，今早的越洋航班剛落地就直接過來了。”年輕**壓低聲音，“鑰匙開門，發(fā)現(xiàn)浴室反鎖，敲門沒反應(yīng)，叫了開鎖師傅——人泡在浴缸里，已經(jīng)沒氣了。”：“初步判斷？像是意外。地面有水漬，推測是洗澡時滑倒，后腦撞到浴缸邊緣，昏迷后溺水。”**頓了頓，“但家屬堅持說他父親有潔癖，從來不會在洗澡前不擦干地面。現(xiàn)場動過嗎？沒有，開鎖師傅和家屬都被要求等在客廳，我們的人只確認了死亡。”
沈追點頭，踏進樓道。老式家屬樓的樓梯間彌漫著陳年的潮濕氣味，混合著此刻彌漫開的、若有若無的消毒水味。

二樓的房門開著，痕檢科的同事已經(jīng)在門口拉起了隔離帶。沈追套好鞋套走進室內(nèi)——典型的學(xué)者家居，滿墻書架，資料整齊碼放，客廳茶幾上還攤開著幾本外文期刊，鋼筆擱在旁邊，筆帽都沒蓋。

一切都停留在某個日常的瞬間。

“沈隊。”痕檢科的小陳抬起頭，“浴室在這邊。”

沈追穿過客廳，走向走廊盡頭的浴室。門已經(jīng)被打開，浴室里燈火通明，白色瓷磚反射著刺眼的光。

他站在門口，沒有立刻進去。

這是他多年養(yǎng)成的習慣——第一眼，用最整體的視角觀察。

浴室約六平米，干濕分離。淋浴區(qū)用玻璃隔斷，此刻玻璃門敞開，花灑垂掛。浴缸是老式的鑄鐵材質(zhì)，白色釉面已經(jīng)有些泛黃。一個六十歲左右的男性身體半沉在已經(jīng)冷卻的水中，頭部歪向一側(cè)，花白的頭發(fā)貼在額頭上。水面漂浮著少量泡沫。

地面確實有水漬，從淋浴區(qū)延伸到浴缸旁，符合滑倒的軌跡。浴缸邊緣有一處不明顯的磕碰痕，與后腦的傷口位置吻合。

一切都指向意外。

太指向了。

“死亡時間？”沈追問。

“根據(jù)水溫、尸僵和直腸溫度初步判斷，死亡時間在昨晚九點到十一點之間。”小陳回答，“具體要等法醫(yī)。”

沈追蹲下身，目光掃過地面水漬的邊緣。水漬的擴散形態(tài)自然，沒有明顯的擦拭或破壞痕跡。他看向淋浴區(qū)的地漏——幾縷頭發(fā)纏繞在格柵上，很正常。

但他的視線停住了。

“手電。”

小陳遞來強光手電。沈追打開，光束斜著打向浴缸旁的墻面瓷磚。在水漬濺射形成的斑點中，有幾處呈現(xiàn)出極其細微的、不同于其他水珠的形態(tài)——邊緣更整齊，像是先有某種**物，后來被移開，而水漬已經(jīng)干涸定型。

“這里，”沈追指向那幾處，“拍照，重點取證。”

他又將光束移向浴室鏡面。鏡子因為之前的熱水蒸氣蒙過霧，現(xiàn)在已經(jīng)基本消散，但邊緣還殘留著一些模糊的痕跡。沈追湊近，幾乎貼到鏡面上。

在鏡子右下角，霧氣凝結(jié)后流下的水痕中，似乎有極其輕微的、非自然的劃痕。

不是字，不是符號。

更像是有人用手指在霧面上劃過，留下極淺的軌跡，隨后霧氣凝結(jié)成水珠，順著那些軌跡流下，形成了與自然水痕略有區(qū)別的紋路。

“鏡子也取證。”沈追說。

他站起身，重新審視整個空間。太整潔了，整潔得不像一個剛剛發(fā)生過意外死亡的現(xiàn)場。洗漱臺上的牙刷、剃須刀、護膚品全部排列整齊，毛巾對折掛在架子上，連浴缸邊緣的防滑墊都擺得端正。

一個在洗澡前會忘記擦干地面的人，會在意防滑墊是否端正嗎？

“沈隊，”小陳猶豫著開口，“你覺得……不是意外？”

沈追沒有回答。他走出浴室，來到客廳，看向坐在沙發(fā)上臉色蒼白的年輕女性——方教授的女兒方薇。

“方小姐，請節(jié)哀。”沈追在她對面坐下，語氣平緩，“有幾個問題需要問一下，這可能對查明您父親的死因有幫助。”

方薇機械地點點頭，手指緊緊絞在一起。

“您父親平時有什么健康問題嗎？比如高血壓、心臟病、頭暈之類的？”

“沒有……他每年體檢都很健康。”方薇的聲音帶著哭腔，“他經(jīng)常說，要活到一百歲，把他那本研究符號學(xué)的書寫完……”

“符號學(xué)？”

“他是心理學(xué)教授，但最近十年都在研究符號學(xué)與集體潛意識，說這里面藏著理解人類行為的密碼……”方薇突然抓住沈追的手臂，“警官，我父親不可能就這么摔倒！他特別小心，浴室里鋪了防滑墊，每次洗澡前都會用毛巾把地面擦干，他說過好多次，他最怕的就是在浴室里滑倒！”

沈追看著她的眼睛：“您昨晚九點到十一點之間，和他聯(lián)系過嗎？”

“我給他發(fā)了微信，問他周末有沒有空視頻，他沒回。我以為他睡了……”方薇的眼淚掉下來，“如果我早點覺察不對，如果我讓鄰居來看看……”

“這不是您的錯。”沈追輕聲說，然后轉(zhuǎn)向另一個問題，“您父親最近有什么異常嗎？情緒上，或者有沒有提過遇到了什么事？”

方薇努力回想：“兩周前……他有一次打電話給我，語氣很興奮，說快要‘觸碰到真相了’。我問什么真相，他又不肯說，只是重復(fù)說‘符號不會撒謊’。”

符號。

沈追想起浴室鏡面上那些奇怪的劃痕。

“他研究用的資料在哪里？”

“都在書房。”

沈追讓一位女警陪著方薇，自已走向書房。房間比客廳更加擁擠，三面墻都是頂天立地的書架，中央一張大書桌上堆滿了書籍、紙張和筆記本。

他的目光掃過書架，忽然停在一處。

第三排書架，心理學(xué)典籍的區(qū)域，有一個空位。空位兩側(cè)的書脊上有輕微的灰塵差異——說明那里原本有一本書，而且被取走的時間不長。

沈追戴上手套，伸手在那個空位后方摸索。指尖觸碰到一個硬物。

他輕輕抽出來——是一個牛皮紙文件袋，沒有標記，用細繩纏繞封口。

“沈隊！”小陳在浴室門口喊道，“有發(fā)現(xiàn)！”

沈追將文件袋暫時放在書桌上，快步走回浴室。小陳指著浴缸排水口附近的地磚縫隙：“這里，有一小片不屬于這個浴室的東西。”

鑷子夾起的是一截極短的纖維，約半厘米長，深藍色，在強光下呈現(xiàn)出微弱的光澤。

“看起來像是某種織物，質(zhì)地特殊，不像普通衣物。”小陳將纖維放入證物袋，“而且位置很奇怪——如果是從衣物上脫落，應(yīng)該會在**區(qū)或者浴室門口，而不是緊挨著浴缸。”

沈追盯著那片纖維。深藍色，帶光澤。

他忽然轉(zhuǎn)身回到客廳，目光快速掃視。沙發(fā)、窗簾、地毯、方薇的外套——沒有匹配的顏色和質(zhì)地。

“方小姐，”他問，“您父親有深藍色的衣物嗎？比如睡袍、浴巾？”

方薇茫然地搖頭：“他討厭藍色，說那是憂郁的顏色，從來不用藍色的東西。”

沈追的心沉了一下。

他再次走進浴室，這次看得更慢、更細。強光手電的光束一寸寸掃過墻面、地面、天花板、每一處縫隙。

在浴缸靠墻的那一側(cè)，離地面約十厘米高的地方，瓷磚接縫處有一道極其輕微的、新鮮的刮痕。刮痕很細，像是某種金屬物品輕輕擦過。

沈追趴下身，視線與刮痕平行。

從這個角度，他看到了浴缸底部靠近排水口的位置，有一個反光點。

“鑷子，還有小鏡子。”

小陳遞來工具。沈追用長鑷子夾住小化妝鏡，小心伸進浴缸水底，調(diào)整角度。

鏡面反射出排水口濾網(wǎng)下的景象——那里卡著一樣?xùn)|西。

不是頭發(fā)，不是肥皂碎屑。

是一個極小、極薄的金屬片，形狀不規(guī)則，邊緣有細微的鋸齒。

“排水口濾網(wǎng)拆下來。”沈追命令。

十五分鐘后，那個金屬片被取出。經(jīng)過清洗，放在證物盤里，在燈光下泛著冷冷的銀光。

“這是……”小陳湊近看。

“表帶上的鏈接片。”沈追說，“機械表表帶，某一節(jié)脫落了。”

他站起身，環(huán)顧浴室。沒有表，洗漱臺上沒有，**籃里沒有，甚至方教授的手腕上也沒有。

一只表的零件脫落在這里，表卻不翼而飛。

窗外的雨更急了，敲打著玻璃窗，像無數(shù)手指在焦急地叩問。

沈追走到窗邊，看向樓下陸續(xù)趕到的其他**和法醫(yī)車輛。紅藍燈光在雨幕中暈開，將整個夜晚染成模糊的、不安的顏色。

他的視線落回浴室，那個看似完美的意外現(xiàn)場。

“太完美了，”他低聲說，像在對自已說，又像在對潛伏在陰影中的什么人說，“太完美的現(xiàn)場，本身就是破綻。”

第一個疑點：厭惡藍色的人，身邊出現(xiàn)了藍色纖維。

第二個疑點：小心謹慎的人，死在最害怕的意外方式中。

第三個疑點：消失的手表，脫落的表鏈。

以及那些鏡面上，仿佛臨終前想要傳達什么的、已經(jīng)模糊不清的劃痕。

沈追掏出手機，撥通了一個號碼。

“技術(shù)隊全員到位，我要這個浴室的每一個分子都過一遍篩。”他頓了頓，補上一句，“還有，通知法醫(yī)中心，這個案子需要他們最好的法醫(yī)。”

“林見雪醫(yī)生嗎？”

“對。”沈追掛斷電話，最后看了一眼浴缸中平靜的遺體。

水面無波，但水底已經(jīng)開始涌動暗流。

而這個雨夜，只是開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