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說簡介
古代言情《昭明破曉》,由網絡作家“山澗里的貓”所著,男女主角分別是顧晦之趙四,純凈無彈窗版故事內容,跟隨小編一起來閱讀吧!詳情介紹:(一),尤其是那里面最深處的死囚牢房。,這一天剛好霜降。,刺骨的寒冷瞬間穿透單薄的囚衣,讓他蜷縮的身體猛地一顫。隨即而來的是周身皮膚里火辣辣的刺痛——這TM不是水,是鹽水,潑在他昨天被衙役用帶倒刺的皮鞭抽開的傷口上!“咳咳......TMD......”,咬牙著在心里問候著讓他周身疼痛難忍的衙役,視線模糊了幾息才漸漸清晰。緩緩抬頭,低矮的牢房屋頂滲著黃褐色的水漬,像一張猙獰而詭詐的臉。空氣里彌漫著...
精彩內容
(一),尤其是那里面最深處的死囚牢房。,這一天剛好霜降。,刺骨的寒冷瞬間穿透單薄的囚衣,讓他蜷縮的身體猛地一顫。隨即而來的是周身皮膚里**辣的刺痛——這TM不是水,是鹽水,潑在他昨天被衙役用帶倒刺的皮鞭抽開的傷口上!“咳咳......***......”,咬牙著在心里問候著讓他周身疼痛難忍的衙役,視線模糊了幾息才漸漸清晰。緩緩抬頭,低矮的牢房屋頂滲著黃褐色的水漬,像一張猙獰而詭詐的臉。空氣里彌漫著腐爛稻草、溺物和血腥混合的濁臭,濃得化不開,熏得人受不了。。,轟然撞進了他的意識......前一秒,他還是林晏,剛在電腦前敲完論文最后一行字,打了個哈欠,順手拿起桌邊那塊刻著“善攻者,敵不知其所守”的木頭鎮紙——祁教授托人從埃及寄來的古怪禮物。他還嘀咕:“老頭子又搞什么玄學……”
下一秒——
“顧家小子,時辰到了!”粗糲的喝罵炸響。
他抬起頭順著聲音看去,粗大的木柵欄外,立著永安縣衙的刑房書吏,這家伙叫趙四,此刻他油膩的臉頰上掛著毫不掩飾的惡意笑容。在他身后,兩個膀大腰圓的衙役提著水火棍,眼神麻木。
林晏一口唾沫咽在喉嚨外正要唾出,屬于原主的記憶碎片讓他下意識瑟縮——現在他是顧晦之,不僅身在別人的“死囚牢房”,而且還是別人的時代里!有道是“好漢不吃眼前虧”,他把唾沫硬生生咽了下去,掙扎著坐起來,舌頭打著結說道:
“趙......趙書吏......今日......今日不是過堂的日子......”
“過堂?”趙四嗤笑一聲,笑聲昭示著他并不是什么好鳥。隨即他從懷里掏出一卷文書,嘩啦展開,大聲道:“你爹顧誠,監守自盜,虧空縣倉糧米三千石!證據確鑿,已畫押認罪!按《昭明律》,此等巨盜,主犯斬立決,從犯流放三千里,家產盡沒!”
斬立決?流放三千里?去***!
顧晦之震驚之后便是冷笑。原主記憶里,他父親只是個謹小慎微的縣倉小吏,怎么可能盜走三千石糧?要知道,那幾乎是整個縣倉的一半存量!
“斬立決還流放三千里?開什么國際玩笑......”他全然忘記了周身的疼痛:“就我這個爹,他怎么可能......”
“怎么不可能?”趙四眉毛一皺隨即便彎腰反問,隨即隔著柵欄把文書幾乎戳到了他的臉上:“你看,****!賬目清清楚楚!三千石糧,對不上!你爹管的倉,不是他偷的,難道是糧自已長了腿‘喵’都沒有一聲跑了?”說著,他驚訝于自已覺察到眼前這小子的變化:昨天還是唯唯諾諾的挨揍,今天怎么感到他多了一股子的倔強?
賬目......
顧晦之的目光落在那些密密麻麻的數字上。只是一瞥,前世作為數學系高材生的本能瞬間激活——那是一種深入骨髓的條件反射,就像音樂家看到樂譜,廚師摸到了菜刀。
不對!格式不對!
昭明王朝沿用前朝的“四柱清冊”記賬法,進出存余各有定式。但這賬頁上的數字排列、筆墨深淺、甚至紙張折痕……處處透著一種倉促的、不協調的詭異感。
就像一道刻意寫錯的數學題,每個步驟都勉強合理,但最終答案卻荒謬得刺眼。
很明顯,這是栽贓!
“看清楚了?”趙四收回文書,得意地抖了抖,“告訴你,縣尊大人仁慈,念你年幼無知,又是讀書種子,特準你明日午時,去法場送你爹最后一程。之后嘛……嘿嘿,漠北苦寒,你這小身板,不知道撐不撐得到地頭咯?”
兩個衙役跟著發出沉悶的哄笑。
顧晦之低著頭,散亂的頭發遮住了眼睛。鹽水混著血水,順著下頜線滴落,在污濁的草席上洇開深色痕跡。
憤怒嗎?有。為這具身體的父親,也為這**裸的栽贓。
恐懼嗎?也有。對**和流放的天然抗拒。
冷笑嗎?必須有。為原主的懦弱,當然也為自已來到這個荒唐的世界。
在這情緒旋渦的核心里,一種更加冰冷、更加銳利的東西,正在緩慢而堅定地凝聚,那是屬于林晏的東西。
這東西是面對復雜問題時,自動屏蔽情緒干擾,將一切轉化為可分析變量的絕對理性。
這東西也是看到錯誤模型時,本能地想要拆解、驗證、重構的學術沖動。
顧晦之已經不是昨日的顧晦之。
他緩緩抬起頭,嘴角微微揚起,這是屬于林晏的自信和顧晦之的仇恨。
趙四正等著看這少年崩潰痛哭、跪地求饒的戲碼——他見過太多這樣的場景,那是他枯燥衙役生涯里少有的樂趣。
但他卻只是對上了一雙眼睛。
一雙沒有眼淚,沒有恐懼,甚至沒有憤怒。只有一種深不見底的平靜,以及在那平靜之下,隱隱跳躍的……某種近乎愉悅的微光?或者說,嘲笑?
也許更多的是冷笑!
趙四一愣。
“趙書吏,”顧晦之開口,聲音依然沙啞,卻沒有顫抖,字字清晰,“這賬,學生是否能再看一眼?”
“嗯?”趙四下意識皺眉,他先是低頭看看自已手里的賬本,又看看眼前邋遢的顧晦之:“你看什么看?認字嗎你?”
“你不是說了嘛,仁慈的縣尊大人念我年幼無知,又是讀書種子......我肯定是認得幾個字的!”顧晦之詭笑著。
“喲吼......”趙四揚起手里的賬目,作勢著拉起衣袖,這是要揍人的節奏。
“趙大人,家父蒙冤,學生心如刀絞啊!”顧晦之緩緩說著,儼然換了一副嘴臉,每一個字都像在嘴里仔細斟酌過,“但是既已定罪,學生……也想死個明白。這三千石虧空,到底是怎么算出來的?學生自幼隨父學看賬,或許……能看出些門道,到了九泉之下,也好告訴父親,他到底‘錯’在何處!”
他的語氣太平靜了,平靜得詭異,詭異得沒有一點昨天的記憶。他現在的眼里,滿滿的都是別人難以察覺的求知欲?
趙四被這反應搞懵了。他料想這廝會如同之前一般各種哭嚎怒罵,唯獨沒想過竟然會有這種“學術探討”式的請求。
“呸!死到臨頭還裝模作樣!”他啐了一口,但不知為何,竟真的又把賬本從柵欄縫隙塞了進去,“看!看仔細了!看你爹是怎么把全縣百姓的口糧偷空的!”
顧晦之接過那卷粗糙的賬本,當他的手指觸到紙張的瞬間,前世的記憶與今生的感知完美交融。
他淡定盤腿坐正,將賬本在膝上攤開。臟污的囚衣,蓬亂的頭發,滿臉的血污傷痕——與此刻他挺直的脊背、專注的眼神形成奇異反差。
“來都來了,我這身上的傷口和鹽水......哼!”他心里想著。
(二)
牢房里的昏暗,不是用眼睛就看得見的那種昏暗,而是要通過經歷和心神才能理解到的昏暗——簡直是黑暗!
借助高處只有頭腦大小的窗透進天光,他湊近紙面,目光如掃描儀般掠過一行行的數字。
縣倉,永字叁號倉,存稻米。
進項:春稅征糧四千二百石,秋稅暫未入。
出項:三月,撥付縣學廩米五十石;五月,支應驛傳腳夫口糧三十石;七月,賑濟南鄉水患,發米二百石……
進出皆有簽押,有經手人,有日期。
賬面結余:五千一百二十石。
但旁邊用朱筆批注一行小字:“九月盤查,實存兩千一百二十石。虧空三千石整。”
顧晦之的目光,死死盯在那個“三千石”上。
全縣田賦,年征糧不過八千石左右。縣倉常平定額五千石。三千石虧空……等于倉里一多半糧食不翼而飛。
他的大腦開始自動調取數據、建立模型、推演各種假設:
假設一:糧食被長期、小批量盜賣——不成立!原因:
需要至少數年時間。
需要上下勾結,打通看守、賬房、出納所有環節。
需要穩定的銷贓渠道,且不能引起市場糧價顯著波動。
原主記憶:永安縣**來糧價平穩,未有異常。
假設二:糧食在短時間內被大規模運走——不成立!原因:
需要動用大量人手、車輛。
不可能完全避開大眾的耳目。
會導致倉庫區域異常繁忙,且運輸痕跡難以完全掩蓋。
原主記憶:父親被捕前,倉庫附近并無大規模車輛人員異動。
假設三:賬目本身是假的——虧空根本不存在。
成立!
不過,盤查的“實存兩千一百二十石”從何而來?誰盤查的?如何確認?為什么要偽造如此巨額的虧空,陷害一個無足輕重的小吏?
他的指尖無意識地劃過那些數字,停留在一處墨跡稍顯不同的地方——那是“出項”里一筆“撥付縣學廩米五十石”的簽押。簽押人是“王教諭”,日期是三月十七。
但原主記憶里,縣學廩米通常是每月初五發放,從未有過三月十七發放的記錄。而且,王教諭上個月因母喪丁憂回鄉,至今未歸,這是致命的矛盾點。
一個丁憂在家的教諭,怎么可能在縣倉簽領廩米?
顧晦之的手指微微一頓,心里冷笑,找到了!
這個邏輯裂縫很小,但確實存在。就像一座看似堅固的大壩,發現了一條幾乎看不見的滲水縫隙。
他繼續往下看。
“賑濟南鄉水患,發米二百石”,日期是七月初八。簽押人是“戶房劉司吏”。但根據原主記憶,七月初永安縣確實有雨,但所謂“南鄉水患”,不過是幾處低洼農田被淹,根本達不到需要開倉賑濟的程度。而且,發放賑米這等事,按例應有縣丞甚至縣令副署,但這筆賬上只有劉司吏一人的簽押。
這是第二個邏輯裂縫。
接著是第三處、**處……
進出項的時間矛盾、簽押人身份可疑、事由與記憶不符……這些細微的“矛盾點”,在絕對精準的數學眼光下,被逐一捕捉、放大。
這不是一本嚴謹的賬。這只是一本用粗劣手法拼接起來的、充滿敷衍和漏洞的“故事書”。而那個刺眼的“三千石虧空”,就是這本故事書強行推導出的、根本站不住腳的荒謬結局!
顧晦之緩緩合上賬本。
他抬起頭,看向柵欄外等得不耐煩的趙四。
“看明白了?”趙四譏諷道,“看明白了就好好想想,怎么跟你那賊爹在黃泉路上做個伴!”
顧晦之沒有回答。
他臉上那些屬于原主的懦弱、驚恐、茫然,如同潮水般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種趙四從未在任何死囚臉上見過的神情——那是一種極度專注后的清明,帶著冰冷的洞悉,以及一絲……躍躍欲試?
“趙書吏,”顧晦之開口,聲音平穩得像在學堂答問,“學生有幾個疑問,不知書吏可否解惑?”
“有屁快放!”趙四莫名感到一絲不安。
“第一,”顧晦之豎起一根手指,那手指雖然瘦削污濁,卻異常穩定,“賬載三月十七撥付縣學廩米五十石,簽押人是王教諭。但學生記得,王教諭二月末便已丁憂離縣,三月十七如何能在縣倉簽押?”
昏暗的光線之下,趙四的臉色驟然一變。
“第二,”第二根手指豎起,“七月初八賑濟南鄉水患,發米二百石。據學生所知,當時南鄉僅數畝低田受澇,何需開倉賑濟?且此等事項,按例應有縣尊或縣丞副署,為何賬上僅有戶房劉司吏一人簽押?”
“你……你胡說什么!”趙四已然震怒,他荒唐的厲聲喝道,但眼神卻有些飄忽。
“第三,”顧晦之不管他,豎起第三根手指,目光如錐,“也是學生最不明白的一點——三千石糧,重逾四十五萬斤。若真被**,需大車百余輛方能運走。如此動靜,為何全縣無人察覺?這些糧食,又運去了何處?銷往何方?市面糧價,為何分文未漲?”
他每問一句,趙四的臉色就白一分。
這些問題,他答不上來。因為他從未想過——這本就是一本按上頭吩咐做的假賬,誰還管它邏輯通不通?
“黃口小兒!死到臨頭還敢胡言亂語,攀誣上官!”趙四惱羞成怒,伸出手一把奪回賬本,“這些事自有官府明斷,輪得到你置喙?我看你是鞭子沒吃夠!”
他向身后衙役揮手:“給我打!打到他認清自已的罪為止!”
兩個衙役提著水火棍,獰笑著打開牢門。
顧晦之看著他們*近,身體微微繃緊。這是屬于林晏的防護知覺——還想揍我?勞資不是書生顧晦之,勞資是數理高材生、拳擊業余組銅牌得主林晏!
雖然原主身體瘦弱和傷痕累累,但有些記憶刻在靈魂里是不可磨滅的。
第一個衙役揮棍攔腰掃來,勢大力沉,顯然是沒有留手。想來原身必定吃了他不少的苦頭。
這個顧晦之可沒有躲避——狹窄的牢房也無處可躲。他猛地向前踏步,不是后退,而是切入!在棍子及身前的一瞬,側身、屈臂,用肘部狠狠撞向衙役的肋下!
“呃!”那衙役完全沒料到這個文弱的小書生膽敢還手,更沒料到他這反擊如此刁鉆狠辣,肋下一陣劇痛,悶哼著踉蹌退后好幾步。
第二個衙役見狀一驚,隨即又大怒,他顯然也沒有料到這些天來逆來順受的書生會反抗,掄棍劈頭蓋臉便朝著顧晦之砸下。
顧晦之只微微低下頭便矮身躲過,同時順勢借力打力一個掃腿——力道不大,但精準地踢在對方的腳踝上。衙役下盤不穩,驚呼一聲向前撲了個狗**。
兩個衙役在電光石火間一退一倒,唯獨顧晦之還穩穩的站在原地,微微氣喘。胸口舊傷被牽動,劇痛傳來,但他臉上沒有任何表情,只是平靜地盯著目瞪口呆的趙四。
這時候的牢房忽然一片死寂。只有兩個衙役的痛哼和粗重**飄蕩在渾濁的空氣里。
趙四張著嘴,像見了鬼:這小書生……怎么會……
“趙書吏,”顧晦之緩緩直起身,拍了拍囚衣上的灰塵。這個動作由遍體鱗傷的囚犯做出來,有種荒誕的優雅感。“學生只是有幾個疑問,想求個明白。動粗……一定解決不了問題!”
他頓了頓,目光掃過地上散落的賬本,又看向趙四,嘴角竟然向上彎起一個極淡、卻讓趙四脊背發涼的弧度。
“還是說,這賬……本身就有問題,所以經不起問?”
“你……你血口噴人!”趙四色厲內荏地吼道,但腳步卻不自覺后退,“你等著!等著!我去稟報縣尊大人!治你個大不敬之罪!”
他手忙腳亂地撿起賬本,沖兩個衙役吼道:“還躺著干什么?走!”
三人幾乎是逃也似的離開了死囚牢。
木柵欄重新被鐵鏈鎖上,牢房里恢復了死寂。
顧晦之慢慢坐回草席,靠在冰冷的墻壁上僵硬的思索:“我這個穿越,劇情好像不太好!”他淡淡的搖頭微笑。
他并不想、也來不及去思考這一切的一切,因為傷口在疼,渾身都在疼,這是林晏從未體驗過的疼痛,不過此時,他的眼睛亮得有些驚人。
剛才的沖突,消耗了這具身體本就*弱的力氣,但也證實了一些事:
第一,這身體有練武的底子,雖然差,但能用。
第二,趙四的反應,恰恰印證著賬目有問題,而且他們心虛。
第三,也是最重要的——他找到了破局的方向:賬是假的,虧空是假的,他父親的罪名,是被人強行按上的!
沒權沒勢,正常途徑無法自救,他心里非常明白。
不過,真的糧食在哪里?誰在幕后*縱?目的是什么?以及……正常途徑無法自救,那么、眼下應當怎么辦?坐以待斃是不可能的,在林晏的世界觀里沒有這一項。
顧晦之閉上眼,這一切的問題,使他不由自主的開始調用林晏所有的知識儲備。
《孫子兵法》、《史記》、《資治通鑒》、數學建模、邏輯推演......甚至還有看過的那些歷史小說、權謀劇里的橋段……
一個個的方案在腦中生成、羅列、推演、否決。
直接喊冤?沒用。對方既然敢做這么大一個局,必然上下打點,證據鏈完整。
越獄?這身體狀態,成功率幾乎為零,而且坐實罪名。
上書府衙?人微言輕,狀紙都遞不進去。
一個個看似可行的路,都被冰冷的現實堵死。
直到,他想起父親最后那句話:“賬是平的……他們是要滅口……莫信‘他們’……”
賬是平的?如果父親堅持賬沒問題,而現在的賬是假的……那真的賬在哪里?
有假賬目,必然有真賬本。“他們”要滅口,是因為他父親知道了不該知道的事?還是因為他父親不肯在假賬上配合?
他父親?我父親?顧晦之的腦子里忽然冒出來這一個不關鍵的插詞。不過,這很無關緊要。
莫信“他們”……“他們”是誰?縣衙里的人?還是更高層的人?這是很緊要的問題。
顧晦之猛地睜開眼。
他需要更多的信息,這包括關于縣倉的結構,關于糧食流轉的真實流程,關于縣衙里的人際關系,關于……這一切。
而獲取信息最快的辦法——他的目光,投向牢房高處那個小小的、布滿鐵柵的窗。
(三)
窗外,是永安縣衙后院很僻靜一角。偶爾只有衙役、或者書吏匆匆走過。
正常人不走這里,正常人都不會想著要靠近縣衙,哪怕只是一步。因為出現在這里的人,都會“吃”人,或者被人“吃”。雖然這不是一個吃人的社會。
偶爾會有一些不正常的“客人”——比如,那些因為各種小罪**押,又有些門路,能在獄中相對自由活動的“老油條”。
原主記憶中,似乎有這么一個人……
就在這時,一陣輕微的、幾乎聽不見的腳步聲,從牢房外的走廊盡頭傳來。
腳步很輕,很穩,與獄卒那種沉重拖沓的步伐完全不同。
顧晦之立刻收斂所有外露的情緒,恢復成那個蜷縮在角落、奄奄一息的虛弱囚犯模樣。
腳步聲停在牢門外。同時一個身影,無聲地出現在柵欄外。
這個身影并不是獄卒的。
那人穿著普通的青色棉袍,身材高瘦,面容在昏暗的光線下有些模糊,唯有一雙眼睛,沉靜如古井,正透過柵欄,靜靜地看著他。
顧晦之低著頭,用眼角的余光打量著對方。
憑直覺,沒有*氣,沒有惡意。但是有一種……難以形容的、仿佛與這污濁牢獄格格不入的“純凈”感。
那人看了他幾秒,忽然開口,聲音不高,卻清晰地傳入顧晦之耳中。
“你是顧誠的兒子?”
顧晦之緩緩抬頭,故意露出茫然痛苦的表情:“你……你是?”
那人沒有回答,只是從懷里掏出一個小布包,從柵欄縫隙塞了進來。
“干凈的布,金瘡藥,還有兩個饅頭!”他的語氣平淡無波,“你爹……是個老實人,不應該是這個下場。”
顧晦之心臟猛地一跳,這不是電影情節么?哇靠,這家伙一定是個高手!他爽快的接過布包,觸手尚有余溫。
“你想不想幫我?”顧晦之之前的茫然和痛苦已經消散全無,換而卻是調皮而自信的語氣。
那人沉默了片刻,他在思考自已是否來錯了這里,還是本來就不該來?什么叫我想不想幫?這小書生是不是被揍傻掉了?還是已經瘋了?
“我欠你爹一個人情。”他頓了頓,補充道,“很多年前。”
說完,他轉身似乎就要離開。他不想正面回答顧晦之的問題,因為他也不知道要怎么回答。“難道我來這里給你送這些東西不是來幫你的?”他心里想。
“等等!”顧晦之脫口而出。
那人停住腳步,卻沒有回頭。
顧晦之的大腦飛速運轉:這個人,能自由出入死囚牢,身份絕不簡單。他提到父親,語氣里有種罕見的……尊重?或者說,惋惜?
賭一把。
“我爹……之前有說過,”顧晦之壓低聲音,確保只有兩人能聽見,“‘賬是平的’!”
那人的背影,幾不可察地僵了一下。
“他還說,‘莫信他們’。”顧晦之盯著他的反應,“前輩……可知,‘他們’是誰?”
牢房里安靜得可怕。
遠處隱約傳來獄卒的吆喝和犯人的**,更襯得此處的寂靜令人窒息。
良久,那人才緩緩轉過身。
這一次,顧晦之看清了他的眼睛。那里面不再是古井無波,而是翻涌著某種復雜的、沉重的情緒。
“有些事,知道得越多,死得越快。”他緩緩說道,聲音更低了,卻帶著一種金屬摩擦般的質感,“你爹就是因為知道得太多,又不肯裝糊涂。”
“所以他就得死?”顧晦之反問,語氣里帶上了一絲屬于林晏的尖銳,“那三千石糧食,到底去了哪里?永安縣,或者說這江州府,到底有多少人,在靠吸百姓的血髓活著?”
那人眼神驟縮,銳利如刀,猛地刺向顧晦之。
顧晦之毫不避讓地迎上他的目光。
四目相對。
沒有畏懼,只有一種近乎挑釁的、冰冷的對峙。
幾息之后,那人忽然笑了。很淡的笑,卻讓他整個人的氣質發生了微妙的變化,仿佛褪去了一層無形的偽裝。
“小子,”他說,“你跟你爹,一點都不像。”
“像不像不重要,我本來也......”顧晦之握緊了手里的布包,“重要的是,我現在很想知道真相。”
那人有些詫異,顧晦之趕緊補充道:“我想讓我爹死得明白,我想讓該付出代價的人,付出代價。”
“就憑你?”那人上下打量他,“一個十五歲、手無縛雞之力、還關在死囚牢里的書生?”
“書生有書生的途徑。”顧晦之嬉笑,笑容里帶著一種與他年齡、處境完全不符的篤定和……瘋狂?“比如,如果我能證明,那三千石虧空的賬,是假的呢?”
那人的瞳孔,微微放大。
“你……看出來了?”他的聲音里,第一次帶上了明顯的驚訝。
“破綻百出!”顧晦之簡潔地說,“只要讓我看到縣倉的原始出入記錄,看到倉廩的實際情況,我就能把那本假賬,拆得連做賬的人自已都不認識。”
他說這話時,語氣平靜得像在陳述“明天會出太陽”這樣的事實。沒有自夸,沒有虛張聲勢,只有一種基于絕對專業自信的淡然。
那人再次沉默了。這一次,沉默的時間更長。
牢房外的走廊里,傳來由遠及近的腳步聲和鑰匙碰撞聲——巡夜的獄卒要來了。
那人深深地看了顧晦之一眼,那眼神復雜難明,有審視,有權衡,或許還有一絲……微弱的、連他自已都未必察覺的期待?
“明天午時,法場。”他最后說道,聲音壓得極低,語速極快,“我會讓你看到你想看的。但之后……就看你自已了。”
說完,不等顧晦之反應,他身形一晃,如同鬼魅般,悄無聲息地消失在走廊拐角的陰影里。
幾乎同時,巡夜獄卒提著燈籠,晃悠著走了過來。
這真是古代的高手么?這是屬于林晏的驚嘆!
“嘀咕什么呢!給老子安靜點!”獄卒不耐地敲了敲柵欄,瞥了一眼蜷縮在角落、抱著布包瑟瑟發抖的顧晦之,嘟囔了一句“晦氣”,便繼續向前巡去。
牢房里,只剩顧晦之一人。
他緩緩松開緊握布包的手,掌心因為用力而有些泛白。金瘡藥,饅頭,干凈的布……還有那句“明天午時,法場,我會讓你看到你想看的。”
這個人,是誰?他為什么幫自已?他說的“看到”,是指什么?
無數疑問在腦中盤旋,但顧晦之的心跳,卻漸漸平穩下來。
因為,他抓住了一根稻草,掉進水里時抓到的那種結實而又能救命的稻草。
黑暗中,他摸索著打開布包,就著窗欞透進的微光,看清了里面的東西。藥是上好的金瘡藥,布是細軟棉布,饅頭還帶著余溫。
他小心翼翼地用布沾了水,清理臉上和手上的傷口,然后敷上藥粉。動作熟練得不像個書生。
做完這一切,他拿起一個饅頭,慢慢咬了一口。
粗糙,但實實在在的糧食味道,在口腔里彌漫開。
他一邊咀嚼,一邊望著那扇小窗。窗外,是濃得化不開的夜色。但東方的天際線,已經隱隱透出一絲極淡的、青灰色的光。
很顯然,天快亮了。
明天午時,法場。他父親將被斬首,而自已,或許將看到翻案的唯一機會。
顧晦之咽下最后一口饅頭,拍了拍手上的碎屑。傷口還在疼,身體依舊虛弱,但他的眼神,已經銳利如出鞘的劍。
“《孫子兵法》有云,”他對著虛空,無聲地翕動嘴唇,仿佛在與某個看不見的對手對話,“‘善攻者,敵不知其所守’。”
“你們以為,守住賬本,守住刑獄,守住官威,就萬事大吉了?”
他嘴角勾起一抹冰冷而瘋狂的笑意。
“那就讓我看看……”
“當你們最引以為傲的‘證據’和‘規則’,在真正的邏輯與算計面前,還能不能守得住。”
“第一把火……就從明天的法場,開始燒吧!”
夜色漸褪。
遠處傳來第一聲雞鳴。
新的一天,也是決定生死的一天,即將到來。
而牢房里那個少年囚犯,已經閉上了眼睛,不是沉睡,而是進入了更深沉、更高速的思維推演之中。
林晏在這一刻開始沉睡,而屬于顧晦之的戰爭,才剛剛開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