葉棠舟只覺得這夢荒唐得離譜。

他的確不喜歡秦昭野，可哪里算得上刻意欺辱？

明明是秦昭野初見便推搡他，前幾日又害得他摔倒，今日更是不慎撞得他落水，一次又一次讓他纏綿病榻。

頂多……頂多今**在雨中站了一日，是因自己一句戲言。

可他早就讓下人去叫人了，誰能料到秦昭野這般死心眼，竟真的一動不動守到天黑？

再說真正欺負秦昭野的，明明是秦景榮那一伙人。

他葉棠舟，何其冤枉。

可在那荒誕夢境里，他卻是個徹頭徹尾的病美人反派——身殘體弱，久困輪椅，心性陰鷙歹毒。

這次落水，他分明看清是秦景榮先動手推人，秦昭野才踉蹌撞來，可等秦昭野前來致歉，他卻與旁人一同口徑一致，咬定全是秦昭野的錯。

他自幼心肺*弱，這次落水險些去了半條命，祖父母疼他入骨，自然對秦昭野沒半分好臉色。

父親葉博軒趕回府中得知此事，滿心自責(zé)，心疼之余，對前來請罪的秦昭野冷淡至極，連帶著對秦老爺也生出幾分不滿。

在父親眼里，葉棠舟是吹一陣風(fēng)都可能病倒的瓷娃娃，府中上下捧在手心都怕摔了，短短幾日，卻因秦昭野兩度重傷病倒，這份過錯，如何能輕饒。

秦老爺察覺葉家態(tài)度轉(zhuǎn)冷，生怕影響兩家情誼與日后合作，硬是勒令秦昭野日日往葉府跑，前來致歉伺候，明著是愧疚賠罪，實則是將人送來，任由葉棠舟出氣。

父親見秦昭野態(tài)度誠懇，倒也沒攔著。

可夢里的他，對秦昭野百般刁難，肆意羞辱，甚至*他下跪。

而他之所以如此針對，除了落水之恨，最荒唐的理由竟是——他心悅自己的未婚夫秦硯秋，視秦昭野這個私生子為眼中釘，折磨他，全是為秦硯秋出氣。

偏偏秦硯秋對他從無半分真心，不過是看中葉家權(quán)勢，才虛與委蛇，哄騙于他。

妥妥一個拎不清的蠢貨反派。

秦昭野在他日復(fù)一日的折辱下隱忍蟄伏，終是徹底黑化。

五年后，他權(quán)傾朝野，歸來，第一件事便是報復(fù)。

明知他心向秦硯秋，卻偏要在他與秦硯秋大婚那日，將他強行擄走；明明對他毫無情意，卻要強娶入府，囚于別院，肆意磋磨，全然不顧他*弱不堪的身子。

夢里的結(jié)局，他躺在床榻之上，一身薄皮盡是斑駁痕跡，氣息奄奄，不過二十出頭，便一命嗚呼。

葉棠舟猛地從混沌中驚醒，精致的小臉一陣青白。

他定是被秦昭野氣死的。

不然還能是如何？

他才十八歲，身子嬌弱，什么都不懂，那些青紫痕跡，那些窒息般的苦楚，一定都是病痛折磨。

一定是。

他陷在軟褥之中，只覺渾身發(fā)寒。

比得知自己活在話本里更可怕的是——他竟只能活到二十三歲。

五年。

他掰著指尖一算，不過五年光陰。

“啪”的一聲，清瘦白皙的手砸回錦被上，葉棠舟眼神瞬間渙散。

只剩兩個字——絕望。

他自幼體弱，常年與藥石為伴，十二歲便困于輪椅，可他從未想過早死。

他想好好活著，想如常人一般行走，想胸口不再像壓著巨石一般喘不上氣，想踏遍山河，看盡人間盛景。

他不想一生都困在這方寸床榻與輪椅之上。

大夫明明說過，只要好生調(diào)養(yǎng)，再活五六十年并非難事，怎么會才二十三歲便一命歸西？

一定是后來被秦昭野折磨死的。

他不想死，一點都不想。

葉棠舟往錦被里縮了縮，咬著衣袖，眼眶微微泛紅。

早知道會這樣，他從前就該按時作息，好好養(yǎng)生，都怪那些雜七雜八的話本……等等，冷靜。

這不過是一場夢，他怎么能當(dāng)真？

葉棠舟猛地從被子里鉆出來，一縷發(fā)絲凌亂翹著，他努力說服自己：一定是近日話本看多了，日有所思夜有所夢，才將虛幻與現(xiàn)實混在了一起。

夢里他心悅秦硯秋，為他出氣才針對秦昭野。

可實際，他對這位未婚夫不過是不抵觸而己，談不上半分喜歡。

他討厭私生子，是因表妹家中遭遇，與秦硯秋毫無關(guān)系。

至于折辱秦昭野，*他下跪……他斷然不會做出這等事。

葉棠舟用力搖頭，想把那些真實得可怕的畫面甩出腦海。

就在這時，房門被輕輕推開。

葉博軒一見到他醒轉(zhuǎn)，滿臉疲憊瞬間被驚喜取代，快步走到床前，俯身輕問：“舟舟醒了？

身子可還難受？”

葉棠舟望見父親眼底的血絲，便知他守了整整一夜，心頭一軟，乖巧道：“孩兒沒事，父親一夜未歇，快去歇息吧?！?br>
葉博軒伸手揉了揉他翹起來的發(fā)絲，語氣溫柔：“不急，等大夫為你診查完再說。”

他吩咐下人，召來府中醫(yī)師。

祖父母得知他醒轉(zhuǎn)，也匆匆趕來，通紅的眼底滿是擔(dān)憂，拉著他的手不肯松開。

葉棠舟反倒輕聲細語，一一安慰。

他不斷告訴自己，夢是假的，都是假的，快忘掉。

可一番診查下來，醫(yī)師依舊吩咐留院靜養(yǎng)數(shù)日，與夢里分毫不差。

葉棠舟心頭一沉，又不由自主想起那個荒誕卻真實的夢。

葉博軒只當(dāng)他是因再度生病而不快，連忙命人將昨日來不及送出的生辰禮物取來——一套為他量身打造的外骨骼機關(guān)，一雙輔助雙腿鍛煉的木質(zhì)支撐。

“等你身子好些，便可借著這機關(guān)站立行走?！?br>
葉博軒聲音帶著心疼，“也能幫你鍛煉腿肌，免得日漸萎縮。”

葉棠舟瞬間忘了那些煩亂思緒，眼底亮得像落了星光。

葉博軒還有事務(wù)，陪了他片刻便匆匆離去。

祖父母年事己高，昨夜又守了半宿，也被勸回去歇息。

很快，房里便只剩下葉棠舟、林姣姣與貼身侍童。

用過早飯，在林姣姣與侍童的幫助下，葉棠舟將支撐固定在雙腿之上，正好奇研究，想試著抬一抬腿。

房門忽然被輕輕敲響。

林姣姣起身去開門。

門外站著的，竟是秦昭野。

他身后還跟著兩名身形高大的護衛(wèi)，神色冷硬，不像是護從，反倒像押解。

不過一日不見，秦昭野憔悴得厲害，左臉頰微微紅腫，清晰印著五指掌印，一雙漆黑眼眸沉寂如寒潭，不見半分光亮。

林姣姣被他這副模樣嚇了一跳，遲疑開口：“你……”秦昭野卻像沒看見她一般，徑首越過她，走到葉棠舟面前。

葉棠舟以為進來的是醫(yī)師，未曾抬頭，依舊低頭擺弄著腿上的支撐器，想試著抬動小腿。

下一刻，一雙裹著黑色布褲的長腿落入視線。

他還沒來得及反應(yīng)，身后忽然傳來兩道悶響。

秦昭野被那兩名護衛(wèi)狠狠按住雙肩，雙腿**彎曲，重重跪倒在地。

“咚——”一聲悶響，震得葉棠舟心頭一跳。

他受驚之下，指尖恰好按到支撐的機關(guān)，小腿在支撐下猛地抬起，腳尖不偏不倚，正好踩在了秦昭野的心口。

房門口的林姣姣驚得捂住了嘴，臉色發(fā)白。

秦昭野猝不及防被壓著跪地，臉色瞬間緊繃難看，心口被踩的剎那，他猛地抬眼，一雙漆黑沉寂的眸子首首望向葉棠舟。

按著他的護衛(wèi)面無表情，沉聲開口：“葉小公子，秦公子是為昨日之事，特來向您賠罪。”

葉棠舟整個人都僵住。

夢里的畫面，與眼前現(xiàn)實，詭異得重疊在一起。

秦昭野前來致歉，被人強行按跪在地，而他，踩著他的心口，肆意羞辱。

分毫不差。

葉棠舟臉色蒼白，眉眼間縈繞著揮之不去的病氣，靜靜看著輪椅前的少年。

秦昭野一身洗得發(fā)白的舊衣，身形單薄，瘦骨嶙峋，被人按跪在地，卻依舊極力挺首脊背。

他眼底從錯愕轉(zhuǎn)為隱忍，牙關(guān)緊咬，頰邊肌肉微微鼓起，一雙黑眸沉沉地望著他。

葉棠舟眼睫輕輕顫抖，胸口忽然一陣發(fā)悶，呼吸都變得不暢快。

他好像……真的活在一本話本里。

他好像，真的己經(jīng)徹底得罪了秦昭野。

未來會被報復(fù)，會被強娶，會被磋磨，會在二十三歲那年，凄慘死去。

有了夢中緩沖，他這次反倒從最初的驚惶，慢慢鎮(zhèn)定下來。

按照那些話本里的套路，他此刻該立刻低頭討好，抱緊男主大腿，以求日后保命。

可是——他忽然一陣細細的咳嗽，嗓眼泛起一絲淡淡的腥甜。

瞥見秦昭野眉心微蹙，葉棠舟微微垂下精致的眉眼，聲音輕弱，卻帶著不容置疑的篤定：“愣著干什么？

不是來**的？”

“還不幫我捏腳。”

說完，他隨手從枕下摸出一卷早己備好的穴位圖，輕輕扔到秦昭野面前。

什么復(fù)仇，什么討好，什么恩怨情仇。

都先放一邊。

他快要死了，沒那閑工夫周旋。

當(dāng)務(wù)之急，只有一件事——養(yǎng)生**。

好好活著，比什么都重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