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陸大哥！陸大哥！不好啦！你家青書……掉河里啦！”，一聲帶著哭腔的嘶喊，如同投入平靜水面的巨石，猛地砸破了午后沉悶的空氣。、面色惶急的中年漢子，踉蹌著撞開小院木門，聲音嘶啞地朝著里面喊道。，院中正對著賬本發愁的陸松猛地抬起頭，臉色瞬間煞白，什么也顧不上，推開條凳便跌跌撞撞地沖了出來，一把抓住報信漢子的胳膊。：“在……在哪？！河邊！剛撈上來，怕是……”漢子不敢看他的眼睛，聲音越來越低。“嗡”的一聲，眼前發黑，但他強撐著，朝著河邊的方向發足狂奔。。，已經烏泱泱圍了一大圈人。
空氣中彌漫著水腥氣和一種壓抑的竊竊私語。

人群中央的空地上，濕漉漉地躺著一個少年。

約莫十五六歲年紀，身形略顯單薄，面容倒是白皙清秀，只是此刻雙目緊閉，嘴唇發紫，胸口毫無起伏，一綹黑發粘在慘白的額角，了無生氣。

正是陸松的獨子，陸青書。

“唉，造孽啊……陸家就這么一根獨苗。”一個挎著菜籃的婦人抹了抹眼角，語氣里帶著幾分真實的惋惜，“雖說平日里是渾了些，凈干些偷雞摸狗、招貓逗狗的勾當，可畢竟……還沒長成呢。”

“可不是嘛，”旁邊一個精瘦的漢子抱著胳膊，語氣卻有些復雜，說不清是同情還是別的什么，“聽說陸掌柜咬牙掏了五十兩雪花銀，把他塞進了清風武館，指望著武館的規矩能扳扳這性子，誰承想……這才進去幾天？真是銀子打了水漂。”

“.......”。

七嘴八舌的議論聲低低地交織著。

玄水縣中的碼頭區域聚居的多是扛包卸貨的苦力、撐船擺渡的船工，日子過得緊巴。

唯獨陸松，靠著早年積攢和幾分精明，經營著一家不大的米行，雖不算大富大貴，但溫飽有余，偶爾還能周濟一下特別困難的鄰里。

其子路青書，性格乖張，生了一副好皮囊，幼時也讀過幾年私塾，看似是個讀書種子，誰知越大越歪，厭文喜武卻又吃不了苦，最終成了拉幫結伙、游手好閑的浪蕩子，成了陸松最大的一塊心病。

陸松心有力而余不足，一氣之下便花了大價錢送進了縣里唯一一家武館，當了記名弟子。

.......

“讓開！都讓開！陸掌柜來了！”

遠處傳來呼喊，圍得水泄不通的人群如同被刀劈開一般，迅速讓出一條通道。

所有嘈雜的議論戛然而止，只剩下河水**的流淌聲，以及無數道含義不一的目光。

陸松幾乎是連滾爬爬地沖了過來。

隔著老遠，他一眼就認出了地上那身熟悉的、被水浸透的靛藍短打。

一陣天旋地轉的暈眩襲來，他雙腿一軟，就要癱倒，被旁邊眼疾手快的漢子死死架住。

“青……青書……”陸松的嘴唇哆嗦著，發出破碎的音節。

他掙脫攙扶，踉蹌著撲到兒子身邊，顫抖的手伸向那張毫無血色的臉。

冰涼的觸感讓他心如刀絞，渾濁的眼淚瞬間盈滿了眼眶。

就在淚水即將滾落的剎那——

“動……動了！眼皮動了！”一個眼尖的婦人猛地捂住嘴，尖聲叫了起來，手指顫抖地指向地上的少年。

死寂。

河邊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靜，連風聲似乎都停了。

所有人的目光死死盯在陸青書臉上。

只見那原本緊閉的眼睫，極其微弱地顫動了一下，緊接著又是一下。

然后，少年的喉嚨里發出“嗬嗬”的怪響，猛地側頭，“哇”地吐出兩大口渾濁的河水，胸口開始劇烈起伏。

那雙緊閉的眼睛，在眾人屏息的注視下，艱難地、慢悠悠地睜開了一條縫隙，茫然地對著灰蒙蒙的天空。

“啊——！！！”

“詐尸啦！鬧鬼了！”

短暫的死寂被更大的恐慌打破。圍觀的人群如同炸了窩的螞蟻，轟然四散。

河邊轉眼間空曠了許多，只剩下癱坐在一旁的陸松，和幾個膽大的漢子。

陸松也被這變故驚得愣住，但他猛地反應過來，連爬幾步，伸手死死摁住兒子的頸側。指尖下，傳來一下，又一下，雖然微弱但確實存在的搏動。

他長長地、長長地吐出一口氣，整個人像被抽掉了骨頭，癱坐在潮濕的泥地上，

......

陸青書感覺自已飄蕩在一片無邊無際的虛無之中。

沒有光，沒有聲音，沒有上下左右，甚至感覺不到時間的流逝。仿佛只是一瞬，又仿佛已飄蕩了千年萬年。意識渙散，記憶模糊，唯有一種極致的疲憊與空虛包裹著他。

我是誰？

我是陸青書。二十六歲，社畜一枚。父母早逝，靠著助學貸款和打零工勉強讀完一個普通的二本，然后投入社會的大熔爐，成為一顆不起眼的螺絲釘。改不完的方案，寫不完的文檔，做不完的PPT，還有那永遠差一點的KPI……

這就是他全部的生活，單調、疲憊，像一條看不見盡頭的傳送帶。

然后呢？

記憶的碎片閃爍：難得的假期，郊外的野河，小女孩驚慌的哭喊，粉紅色的救生衣……河水漫過頭頂的冰冷，肺部火燒火燎的疼痛，還有最后那一刻，胸口傳來的一陣奇異的、仿佛什么東西被點燃的灼熱……

我……死了嗎？

就在這個念頭浮現的剎那，前方的虛無中，一點光芒亮起。

那光芒迅速擴大、凝實，化作一尊巨物的輪廓。

那是一尊鼎爐。

通體呈現一種非金非玉、厚重古樸的暗沉色澤，三足鼎立，爐身圓潤，上面雕刻著無數繁復莫測、仿佛蘊含天地至理的紋路。

爐蓋緊閉，但縫隙中卻隱隱透出溫暖而不灼人的光暈，仿佛內部正醞釀著不朽的火焰。它靜靜地懸浮在虛無中，卻仿佛是整個空間的絕對中心，散發著蒼茫、古老、至高無上的氣息。

造化爐。

在看到它的第一眼，這個名字便自然而然地浮現在陸青書的意識深處，如同早已鐫刻在靈魂之中。

他想起來了！

穿越前，在某個景點的道觀外，一個邋遢老道士硬塞給他的那個灰撲撲的銅爐小擺件！老道士當時眼神渾濁，嘴里念念有詞，說什么“上古遺澤，內蘊造化，逆天改命一線機”

之類的鬼話。

他當時只當是江湖騙子的胡謅，看著那爐子造型古樸有趣，便當個玩意兒買下，隨手放在了出租屋的床頭柜上。

誰能想到……

難道那老道士，并非胡言？

沒等陸青書細想，一股無可抗拒的、溫和卻龐大的吸力陡然從造化爐中傳來。他感覺自已的意識，或者說靈魂，被輕柔地包裹、牽引，投向那爐蓋的縫隙。

沒有痛苦，只有一種回歸母體般的溫暖與安寧。

“又來？！”

這是陸青書殘留的意識陷入徹底黑暗前，最后一個無奈又帶著一絲奇異期待的念頭。

........

冰冷，潮濕，還有胸腔里**辣的疼痛。

陸青書艱難地掀開仿佛有千鈞重的眼皮，模糊的視線里，最先撞入的是一雙通紅的、飽含焦急與狂喜的中年人的眼睛。

耳朵里嗡嗡作響，漸漸能分辨出一些慌亂的人聲，腳步聲，還有隱約的“鬼”、“詐尸”之類的字眼飄進來。

他轉動僵硬的眼球，余光瞥見了渾濁的河水，粗糙的**，木制的屋舍，以及遠處帆檣林立的模糊輪廓……

這不是他熟悉的那個世界。

一個荒謬卻無比真實的念頭，如同驚雷般在他混亂的腦海中炸開：

我……穿越了？

劇烈的信息沖擊和身體的極度虛弱同時襲來。

陸青書悶哼一聲，很干脆地，再次閉上了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