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翎獎頒獎典禮剛剛落幕。，殘留著亢奮的電子音、香檳泡沫的爆破聲，以及無數(shù)高跟鞋踩過大理石地面的急促回響。空氣里混合著高級香水、汗水和金屬質(zhì)感的氣息——那是名利場特有的味道，濃烈到幾乎讓人窒息。。，經(jīng)紀人林薇緊貼在他右側(cè)，左手看似隨意地搭在他肘彎，實則以專業(yè)角度支撐著他三分之一的身體重量。助理小周捧著剛到手的最佳男主角獎杯，那尊鍍金的飛鳥雕塑在走廊頂燈下折射出冷硬的光。“星眠哥，車已經(jīng)到地下*2了，我們走VIP通道。”林薇語速很快，目光警惕地掃視四周。她三十五歲，在這個圈子里摸爬滾打十二年，帶出過三位一線藝人，但程星眠是最特別的那個——特別到讓她時常在深夜驚醒，查看手機有沒有來自某個特定號碼的未接來電。“嗯。”程星眠應(yīng)了一聲，聲音比平時更輕。，襯得皮膚有種瓷器般的剔透感。妝容師特意加深了他眼下的陰影，讓那雙本就過于明亮的眼睛在鏡頭前更具穿透力。此刻，那些精致的妝容開始顯露出疲態(tài)，粉底遮不住他頰邊不正常的潮紅。“讓一讓！麻煩讓一讓！”保鏢推開又一波試圖湊上來合影的二三線藝人。
閃光燈在走廊盡頭炸開。不知哪家媒體竟然混進了**區(qū)域，鏡頭直懟程星眠的臉。

“程先生！看這邊！”

“星眠！說說獲獎感言！”

“程影帝！”

程星眠本能地抬手擋光，這個動作讓他西裝袖口上移，露出一截蒼白的手腕。腕上戴著的不是名表，而是一只銀灰色的醫(yī)療監(jiān)測手環(huán)，此刻正安靜地閃著微弱的綠色光點。

林薇立刻側(cè)身擋住鏡頭：“不好意思，星眠身體不適，不接受采訪。”

“就一個問題！程先生，您剛才在臺上感謝的‘陸醫(yī)生’是誰？是傳聞中的那位……”

問題沒問完，保鏢已經(jīng)強硬地隔開了記者。

程星眠的腳步幾不可察地頓了一下。

陸醫(yī)生。

這三個字像一枚細針，輕輕刺入他因過度興奮而緊繃的神經(jīng)。領(lǐng)獎臺上，聚光燈烤得他額角滲出冷汗，心臟在胸腔里跳得又重又快，握著獎杯的手指因為用力而關(guān)節(jié)發(fā)白。感謝詞是林薇提前準備好的，穩(wěn)妥、周全、毫無破綻。可當他說到“感謝所有支持我的人”時，視線掃過臺下黑壓壓的人群，突然就想起很多年前，某個醫(yī)院走廊里，一個少年對他說：“等你站到最大的舞臺上的那天，我會在下面看著你。”

于是他脫口而出：“最后，特別感謝我的醫(yī)生。”

臺下一瞬寂靜，然后掌聲如雷。

林薇在**差點捏碎了手里的對講機。

而現(xiàn)在，這個問題像幽靈一樣追到了這里。

“別理他們。”林薇壓低聲音，手在他肘彎處輕輕按了按，“馬上就到電梯了。”

程星眠點頭，呼吸卻不由自主地變得淺促。

不對勁。

他熟悉這種感覺——胸腔里像塞了一團浸水的棉花，沉甸甸地往下墜。每一次吸氣都需要更用力，但能吸入的空氣卻越來越少。手環(huán)開始發(fā)出幾乎聽不見的高頻震動，那是心率超過安全閾值的預(yù)警。

“薇姐，”他聲音有些飄，“藥……”

林薇臉色一變，瞬間明白過來。她朝小周使了個眼色，后者立刻從隨身包里摸出一個小巧的銀色噴霧劑。但走廊里人太多了，無數(shù)雙眼睛盯著，如果在這里用藥，明天頭條不知道會寫成什么樣。

“再堅持三十秒，進電梯就好。”林薇聲音緊繃。

程星眠咬緊牙關(guān)。

視野邊緣開始出現(xiàn)細碎的光斑，像壞掉的電視機屏幕。耳鳴聲由遠及近，逐漸覆蓋了現(xiàn)實中的嘈雜。他看見自已的手指在輕微顫抖，指甲蓋下的血色正迅速褪去。

五米。三米。電梯門近在眼前。

保鏢已經(jīng)按開了VIP專屬電梯，金屬門無聲滑開，露出里面寬敞的、鋪著地毯的空間。

“快——”林薇的話卡在喉嚨里。

因為程星眠停住了。

他整個人像被按了暫停鍵，直挺挺地立在距離電梯門兩步遠的地方。那雙總是盛著笑意的眼睛此刻空洞地睜大，瞳孔在強光下收縮成極小的點。

“星眠？”林薇的聲音變了調(diào)。

程星眠張了張嘴，似乎想說什么，但只發(fā)出一聲氣音。他右手緩慢抬起，按向左胸心臟的位置——這個動作優(yōu)雅得近乎詭異，像是在完成某個舞臺表演的收尾動作。

然后，他向前栽倒。

時間仿佛被拉長了。

林薇的尖叫、小周失手掉落的獎杯撞擊大理石地面的刺耳聲響、保鏢沖過來的沉重腳步聲、遠處記者們更加瘋狂的快門聲……所有這些聲音混在一起，又像是從水下傳來的，模糊而扭曲。

程星眠倒下的過程很慢。

他先是膝蓋一軟，身體前傾，林薇死死拽住他胳膊，但成年男性的體重根本不是她能支撐的。兩人一起向下墜，在徹底倒地前，林薇用盡力氣轉(zhuǎn)了個身，讓自已墊在下面。

砰。

悶響。

程星眠側(cè)躺在地毯上，蜷縮成嬰兒般的姿勢。獎杯滾到一旁，金翎鳥的翅膀折斷了，孤零零地躺在香檳色的地毯絨毛里。

他的手機從西裝內(nèi)袋滑出來，屏幕朝下摔在地上。

“都讓開！讓開！”保鏢試圖驅(qū)散迅速聚攏的人群，但無濟于事。所有人都舉著手機，閃光燈連成一片刺眼的白。

林薇顧不上自已撞疼的后背，跪爬起來去看程星眠：“星眠？程星眠！能聽見我說話嗎？”

沒有回應(yīng)。

程星眠雙眼緊閉，長睫毛在慘白的臉上投下兩道青灰的陰影。他嘴唇抿得很緊，嘴角卻不受控制地輕微抽搐，額頭上沁出大顆大顆的冷汗，幾縷黑發(fā)濕漉漉地貼在皮膚上。

“藥！小周！藥！”

小周手抖得厲害，好不容易擰開噴霧劑的蓋子，跪下來想往程星眠嘴里噴。但程星眠牙關(guān)咬得太緊，根本打不開。

“不行……噴不進去……”

林薇腦子里嗡嗡作響。她參加過急救培訓(xùn)，知道心臟病發(fā)作時應(yīng)該讓患者保持平臥、解開領(lǐng)口、保持呼吸道通暢。她顫抖著手去扯程星眠的領(lǐng)結(jié)，絲滑的布料在她汗?jié)竦氖种赶麓蚧?br>
“叫救護車！快叫救護車！”她朝周圍嘶喊。

但人群只是圍得更緊，鏡頭幾乎要貼到程星眠臉上。

就在這片混亂中，那只躺在地上的手機屏幕突然亮了。

大概是摔落時觸到了電源鍵，或者是收到了新消息。總之，碎裂的玻璃屏下，一張照片清晰地顯現(xiàn)出來。

那是一張明顯年代久遠的照片，像素不高，色調(diào)泛黃，帶著某種溫柔的模糊感。

照片里是兩個少年，并肩站在一棵巨大的梧桐樹下。左邊那個高一些，穿著洗得發(fā)白的藍色校服，站姿筆直，臉上沒什么表情，只有微微抿著的嘴唇泄露出一絲屬于那個年紀的倔強。右邊那個明顯瘦小，套著大了至少兩號的外套，仰頭看著鏡頭笑，眼睛彎成月牙，但臉色是病態(tài)的白，連照片都能看出他的虛弱。

他們背后是九十年代末常見的磚墻教學樓，梧桐葉落了一地，陽光從枝葉縫隙漏下來，在兩人肩頭灑下細碎的光斑。

照片底部有一行手寫小字，被屏幕裂痕割裂，但依稀能辨出內(nèi)容：

2003.10.23，星眠第一次回學校上課。我答應(yīng)會一直陪著他。

——寒洲

屏保照片只亮了五秒，就因電量過低自動熄滅了。

但已經(jīng)有人拍了下來。

“那是誰？另一個男孩是誰？”

“陸寒洲……名字有點耳熟……”

“是那個醫(yī)生嗎？臺上說的……”

竊竊私語像潮水般涌動。

而在這片喧囂的中心，程星眠的意識正在黑暗的海底沉浮。

疼。

像是有人把手伸進他胸腔，攥住了那顆脆弱的心臟，然后緩慢地、不容抗拒地收緊。每一次收縮都擠壓出僅存的氧氣，窒息感從肺葉蔓延到喉嚨，再爬到大腦。

他聽見很多聲音，但都隔著一層厚厚的水。薇姐在叫他，聲音尖銳焦急。還有別人的驚呼、奔跑、金屬碰撞……

不能死在這里。

這個念頭異常清晰。

不能死在領(lǐng)獎的**，死在無數(shù)鏡頭下，死成一個明天就會過氣的娛樂頭條。他還有事沒做完，還有話沒說完，還有……還有人沒見。

陸寒洲。

這個名字像黑暗中唯一的光點。

他用盡全身力氣，右手在地毯上摸索。手指觸到了冰冷的金屬外殼——是他的手機。屏幕已經(jīng)碎了，蛛網(wǎng)狀的裂痕割裂了那張梧桐樹下的照片。

程星眠的指尖顫抖著劃過屏幕。

碎玻璃扎進指腹，細微的刺痛讓他稍微清醒了一瞬。他憑著肌肉記憶，在鎖屏界面向左滑動——那是緊急呼叫的快捷手勢。

一個簡潔的界面跳出來。

沒有密碼，沒有指紋驗證，只有孤零零的一個***：

陸寒洲

***頭像是一片純白，備注只有三個字，卻占據(jù)了整個屏幕中心。

程星眠的食指按了上去。

撥號界面彈出，號碼開始呼叫。他再也支撐不住，手臂無力地垂落，手機從掌心滑出，重新掉回地毯上。

但通話已經(jīng)接通了。

揚聲器里傳來三聲規(guī)律的“嘟——嘟——嘟——”，在嘈雜的**音中幾乎聽不見。

然后，接通了。

一個男人的聲音從聽筒里傳出來，**有儀器規(guī)律的滴滴聲，像是在醫(yī)院環(huán)境里。

“星眠？”

聲音很低，帶著剛結(jié)束長時間工作后的沙啞，但吐字清晰，有種奇異的鎮(zhèn)定感。

“頒獎結(jié)束了？我在新聞上看到了，恭喜你。”那邊頓了頓，似乎在等待回應(yīng)，但只聽到混亂的**音，“星眠？你那邊很吵，聽不清。獲獎感言說得很好，不過下次別……”

他的話戛然而止。

因為聽筒里傳來林薇帶著哭腔的嘶喊：“救護車怎么還沒到！他嘴唇紫了！呼吸——”

電話那頭陷入了死寂。

一秒鐘。兩秒鐘。

然后，那個原本平穩(wěn)的聲音變了調(diào)，每個字都像從齒縫里擠出來：

“位置。”

林薇根本沒聽見手機里的聲音，她正徒勞地試圖給程星眠做心肺復(fù)蘇——動作不規(guī)范，手抖得太厲害，按下去的力道根本不夠。

“位置！”電話里的聲音陡然拔高，近乎暴喝。

旁邊一個保鏢終于注意到那通正在通話中的手機，撿起來：“你、你是誰？”

“陸寒洲。程星眠的醫(yī)生。”那邊的語速快得驚人，“告訴我具**置，患者現(xiàn)在的生命體征，有沒有用藥，病史是先天性心臟瓣膜缺損伴隨肺動脈高壓，最近一次手術(shù)是七年前的二尖瓣修復(fù)，目前日常用藥是……”

一連串專業(yè)的術(shù)語砸過來，保鏢根本反應(yīng)不及：“在、在頒獎禮**，他暈倒了，藥噴不進去——”

“讓他平臥，頭偏向一側(cè)，解開所有緊身衣物。有沒有自動體外除顫器？立刻找！我二十分鐘內(nèi)到。”

電話掛斷了。

保鏢握著發(fā)燙的手機，愣了兩秒，才沖林薇喊：“薇姐！有個陸醫(yī)生說二十分鐘到！”

林薇猛地抬頭，滿臉淚痕的臉上瞬間爆發(fā)出希望的光：“陸醫(yī)生？他來了？快！按他說的做！”

人群被強行清開一個圈。程星眠被放平，領(lǐng)結(jié)、腰帶、西裝扣子全部解開。小周瘋了似的跑去找AED設(shè)備。

而此時此刻，城市另一端，市第一人民醫(yī)院心外科住院部。

值班護士看見陸寒洲從醫(yī)生休息室沖出來，白大褂只穿了一只袖子，另一只手臂上還搭著，邊走邊把剩下那只袖子套上。

“陸醫(yī)生？您不是剛下手術(shù)——”護士的話沒說完。

陸寒洲已經(jīng)按開了電梯，臉色是她從未見過的可怕。那是一種凍結(jié)般的蒼白，嘴唇抿成一條筆直的線，下頜角因為咬緊牙關(guān)而輪廓分明。

“幫我取消明天上午所有預(yù)約。”他的聲音很穩(wěn)，但語速極快，“有急事。”

“可是您今天已經(jīng)連續(xù)工作了十六個小時，明天還有三臺——”

“取消。”電梯門開了，他走進去，轉(zhuǎn)身時補充了一句，“如果主任問起來，就說我去搶救我的第一個病人。”

電梯門合攏，金屬面板倒映出他此刻的樣子：頭發(fā)凌亂，眼下有深重的青黑，白大褂里面還穿著綠色的手術(shù)服——那是今天最后一臺急診手術(shù)的痕跡，手術(shù)持續(xù)了七個小時，結(jié)束時已是深夜。

他本來打算在休息室睡一會兒，等天亮再回家。手機調(diào)了靜音，但程星眠的號碼是特別關(guān)注，任何時候來電都會強制震動。

接到電話時，他正在看金翎獎的頒獎直播回放。畫面定格在程星眠舉起獎杯的那一刻，笑容明亮得刺痛眼睛。

然后電話就響了。

**音里的混亂、林薇的哭喊、程星眠微弱的喘息聲……所有聲音混合在一起，在他腦海里構(gòu)建出一幅清晰的畫面。

那個畫面他太熟悉了。

熟悉到每一次午夜夢回，都會渾身冷汗地驚醒。

地下停車場，陸寒洲拉開車門坐進駕駛座。引擎轟鳴，SUV沖出車位時輪胎摩擦地面發(fā)出刺耳的聲響。

車載導(dǎo)航自動規(guī)劃出最快路線：17.8公里，預(yù)計通行時間28分鐘。

太慢了。

陸寒洲看了一眼儀表盤上的時間：凌晨2點17分。這個時間點不堵車，但紅綠燈太多。

他戴上藍牙耳機，重撥程星眠的號碼。

無人接聽。

再撥林薇的。

響了七八聲才被接起，**音依舊混亂。

“陸醫(yī)生！”林薇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

“救護車到了嗎？”

“還沒有！他們說路上有事故，堵住了！”

“AED呢？”

“找到了！但是……但是沒人會用……”

“開免提，我教你們。”陸寒洲的聲音像手術(shù)刀一樣冷銳精準，“首先確認患者無意識、無呼吸或呼吸不正常。電極片貼法聽好：一片貼在患者右胸上部，鎖骨下方；另一片貼在左胸外側(cè)，腋**位置。機器會自動分析心律，如果需要電擊，它會提示。所有人遠離患者，按下放電按鈕。”

他一邊說，一邊在空蕩的街道上闖過一個黃燈。

電話那頭傳來雜亂的腳步聲、機器啟動的電子音，然后是小周顫抖的聲音：“貼、貼好了……它在分析……”

短暫的幾秒鐘沉默，卻漫長如世紀。

然后，AED發(fā)出機械的語音提示：“檢測到可電擊心律。請確保所有人未接觸患者。正在充電。準備電擊。”

“所有人退后！”林薇尖聲喊道。

“嗶——”放電聲透過聽筒傳來。

陸寒洲握方向盤的手指關(guān)節(jié)發(fā)白。

他想起很多年前，程星眠第一次在他面前發(fā)病。那時他們才十幾歲，程星眠在體育課上暈倒，校醫(yī)束手無策。他背著程星眠往醫(yī)院跑，背上的人輕得像一片羽毛，呼吸一聲比一聲弱。跑到急診室時，他的鞋跑丟了一只，腳底全是血泡。

醫(yī)生出來問：“家屬？誰是家屬？”

他舉起手：“我是他哥。”

那時他就在想，如果自已是個醫(yī)生就好了。如果他會急救，如果他能看懂那些復(fù)雜的儀器，如果他能親手把程星眠從死神手里搶回來。

所以他去學了醫(yī)。

七年本科，三年規(guī)培，兩年專培，數(shù)不清的夜班、手術(shù)、**、論文。心外科是醫(yī)學界公認最苦最累的領(lǐng)域之一，同期入行的有一半轉(zhuǎn)了科，剩下的都在抱怨收入與付出不成正比。

只有他知道自已為什么能堅持下來。

因為每當站在手術(shù)臺前，看著那顆在無影燈下跳動的心臟，他總會想起另一顆心臟——那顆脆弱、殘缺，卻始終頑強跳動的心臟。

“陸醫(yī)生？”林薇的聲音把他拉回現(xiàn)實，“電擊了一次……他沒醒……”

“繼續(xù)心肺復(fù)蘇。按壓頻率每分鐘100到120次，深度5到6厘米，等我到。”陸寒洲看了一眼導(dǎo)航，“我還有九分鐘。”

“九分鐘……好、好……”

電話沒掛，保持著通話狀態(tài)。陸寒洲能聽見那頭持續(xù)不斷的按壓聲、計數(shù)聲，以及林薇帶著哭腔的催促：“救護車呢？到底還要多久！”

凌晨2點23分。

SUV沖進頒獎典禮所在的會展中心地下**。欄桿還沒完全抬起，車頭已經(jīng)擦著邊緣擠了過去。輪胎在地面劃出兩道黑痕，車還沒停穩(wěn)，駕駛座的門就開了。

陸寒洲下車時順手抓起了副駕駛座上的急救箱——那不是普通的家用藥箱，而是一個專業(yè)的院前急救包，里面有心電圖機、便攜氧氣瓶、氣管插管設(shè)備、強心劑和抗心律失常藥物。

他跑向電梯，白大褂下擺在身后揚起。

電梯上行時，他看著金屬門上映出的自已：三十一歲，心外科副主任醫(yī)師，發(fā)表過七篇SCI論文，參與過上千臺心臟手術(shù)，救過無數(shù)人的命。

但此刻，他只是一個害怕失去的普通人。

電梯門開。

走廊里的混亂景象撲面而來。

人群還沒完全散去，保安勉強維持著秩序。閃光燈還在閃，但比之前少了一些。最中央的區(qū)域被清空，程星眠躺在地毯上，小周跪在旁邊做心肺復(fù)蘇，動作已經(jīng)有些變形。

林薇第一個看見陸寒洲，眼淚瞬間決堤：“陸醫(yī)生！這里！”

陸寒洲大步走過去，急救箱放在地上發(fā)出沉悶的聲響。他跪在程星眠身側(cè)，動作快而有序：先探頸動脈，聽呼吸音，查看瞳孔。

“呼吸微弱，脈搏細速。持續(xù)室速。”他快速判斷，從急救箱里取出便攜心電圖機，電極片貼在程星眠胸口，“小周，停一下。”

心電圖波形在屏幕上跳出來：雜亂、快速、無效的顫動。

“室顫轉(zhuǎn)為室速，但灌注不足。”陸寒洲打開藥盒，取出一支預(yù)充式注射器，“胺碘酮150mg靜脈推注——薇姐，幫我固定他手臂。”

林薇連忙按住程星眠的手腕。那只手冰冷、柔軟，指甲因為缺氧呈現(xiàn)出淡淡的紫色。

陸寒洲找到肘靜脈，消毒、進針、推藥。整個過程不超過十秒。

然后他重新開始心肺復(fù)蘇。他的動作標準、有力、節(jié)奏穩(wěn)定，每一次按壓都讓程星眠的整個上半身隨之起伏。汗水很快從他額角滑落，滴在程星眠散開的襯衫領(lǐng)口。

“救護車到了！”有人喊。

電梯門再次打開，兩名急救人員推著擔架床沖進來。

陸寒洲頭也沒抬：“患者程星眠，31歲，先天性心臟病史，目前室速，剛推了胺碘酮。我需要轉(zhuǎn)運到市一院，路上準備氣管插管和升壓藥。”

急救人員愣了一下，但看到陸寒洲身上的白大褂和專業(yè)的處置，立刻點頭：“明白！”

轉(zhuǎn)運過程迅速有序。程星眠被固定在擔架床上，接上便攜監(jiān)護儀、氧氣面罩。陸寒洲全程跟著，一只手始終按在程星眠頸動脈上監(jiān)測脈搏。

進電梯時，一個記者突然沖破保安的阻攔，鏡頭直懟過來：“陸醫(yī)生！您和程星眠是什么關(guān)系？為什么您會第一時間趕到？那張照片上的少年是您嗎？”

陸寒洲側(cè)身擋住鏡頭，低頭看了一眼程星眠。

那張臉在氧氣面罩下顯得更小了，睫毛濕漉漉地垂著，像個迷路的孩子。

“我是他的醫(yī)生。”陸寒洲聲音很平，“讓開，你擋到急救通道了。”

記者被保安拖開。

電梯門合攏，將所有的喧囂、燈光、窺探的目光隔絕在外。狹窄的空間里只剩下監(jiān)護儀規(guī)律的滴滴聲，以及程星眠微弱但持續(xù)的呼吸。

林薇跟著擠進電梯，哭得妝都花了：“陸醫(yī)生，他會不會……”

“不會。”陸寒洲打斷她，目光沒離開監(jiān)護屏幕，“有我在，他不會有事。”

這句話他說過很多次。

對程星眠說過，對程父說過，對自已說過。

每一次，他都做到了。

救護車鳴笛駛向醫(yī)院。凌晨的街道空曠，紅光在建筑物表面流轉(zhuǎn)。陸寒洲坐在車廂里，握著程星眠的手。那只手很涼，他把它包在掌心，輕輕**，試圖傳過去一點溫度。

程星眠的手指動了一下。

很細微的動作，但陸寒洲感覺到了。

他俯下身，靠近氧氣面罩：“星眠？”

程星眠的眼睫顫了顫，沒睜開，但嘴唇輕輕動了一下。

陸寒洲把耳朵湊過去。

極輕極輕的氣音，混在呼吸機的送氣聲里，幾乎聽不見。

但陸寒洲聽清了。

他在說：“寒洲哥……獎杯……摔壞了……”

陸寒洲閉上眼睛，額頭輕輕抵在擔架床邊緣。

都什么時候了，還想著獎杯。

這個傻子。

“壞了再買。”他聲音沙啞，“你好好活著，想要多少獎杯我都買給你。”

程星眠似乎笑了一下，又似乎只是呼吸的一個起伏。

然后，他徹底昏睡過去。

監(jiān)護儀上的數(shù)字穩(wěn)定下來：心率110，血壓90/60，血氧飽和度92%。雖然還是不好，但至少暫時脫離了最危險的階段。

陸寒洲慢慢直起身，看向車窗外。

城市還在沉睡，路燈連成一條流動的光河。他想起很多年前，也是這樣一個夜晚，程星眠第一次在他面前發(fā)病。那時他們還是孩子，他背著程星眠在夜色中狂奔，心里只有一個念頭：不要死，求你不要死。

二十年過去了。

那個瘦弱的孩子成了影帝，他成了醫(yī)生。

但有些東西從未改變。

比如程星眠發(fā)病時第一個撥出的號碼。

比如他接到電話后不顧一切趕來的本能。

比如那張藏在手機屏保里的、梧桐樹下的少年合照。

陸寒洲從口袋里摸出自已的手機，點亮屏幕。

屏保是同一張照片。

只不過他的手機屏幕完好無損，那張泛黃的照片清晰得能看清每一片梧桐葉的脈絡(luò)，能看清程星眠笑得瞇起來的眼睛，能看清自已那時故作鎮(zhèn)定卻依舊稚嫩的側(cè)臉。

照片底部那行小字，他每天都會看一遍：

2003.10.23，星眠第一次回學校上課。我答應(yīng)會一直陪著他。

——寒洲

他做到了。

從那時起，一直到今天，再到看不見的以后。

救護車駛?cè)胧械谝蝗嗣襻t(yī)院急診通道。早就接到通知的急救團隊已經(jīng)等在那里，綠色通道全部開啟。

擔架床被推下來時，陸寒洲松開程星眠的手，對迎上來的心內(nèi)科值班醫(yī)生說：“患者交給你了。我馬上到。”

他要去做術(shù)前準備——如果程星眠需要急診手術(shù)，主刀醫(yī)生必須是他。

只能是他。

轉(zhuǎn)身走向手術(shù)樓時，凌晨的風吹起他白大褂的衣角。走廊燈光把他影子拉得很長，像一條沉默的、堅定的河。

而在他身后，急診室的門緩緩合攏。

監(jiān)護儀的滴滴聲、醫(yī)護的指令聲、輪子滾過地面的聲音……所有這些聲音交織在一起，構(gòu)成生命最原始的交響。

那顆脆弱的心臟還在跳動。

一下，一下，又一下。

仿佛在說：我還在。我還會跳很久。因為你說過，會一直陪著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