寒風凜冽。

寧崖子裹緊了身上那件破西裝，走進了時代廣場附近一條昏暗的小巷。

這里與幾步之遙的繁華判若兩個世界。

空氣中彌漫著垃圾腐爛的酸臭味和流浪漢身上特有的體味。

他需要一個能擋風的地方，歇一歇。

巷口，一個黑人流浪漢正蜷縮在一堆臟兮兮的報紙和破毯子上，懷里死死抱著一個癟了的酒瓶子，嘴里含糊不清地嘟囔著什么。

寧崖子沒有理會他，徑首走到角落，靠著冰冷潮濕的墻壁滑坐下來。

他閉上眼，試圖讓自己混亂的大腦冷靜下來。

錢。

現在最緊要的是錢。

沒有錢，在這個資本**的城市，他連一口干凈的水都喝不上。

他下意識地又去摸口袋，指尖觸到的只有粗糙破爛的布料。

那枚硬幣的消失，像一個**的儀式，宣告了他過去身份的徹底終結。

“嘿，老兄，你也來碰運氣？”

一個**酒氣的聲音在耳邊響起。

是那個黑人流浪漢。

他晃晃悠悠地坐起來，渾濁的眼睛打量著寧崖子。

在他眼里，這個衣著雖然破爛但氣質不凡的東方老人，和他不是一路人。

寧崖子沒有理他，只是睜開眼，目光空洞地望著巷子上方那一小片被高樓切割得支離破碎的夜空。

“哈，別擺出這副死人臉。”

黑人流浪漢自顧自地打開酒瓶灌了一口，刺鼻的劣質酒精味瞬間擴散開來，“到了這兒，誰不是從絕望開始的？

我叫杰克，你呢？”

“寧。”

寧崖子從喉嚨里擠出一個字。

“寧？

好吧，寧。”

杰克也不介意，又灌了口酒，瞇著眼打量他，“你看起來……很像那些剛被掃地出門的華爾街精英。

破產了？

還是被老婆卷了錢跑了？”

寧崖子的嘴角**了一下。

破產？

不，是比破產更慘。

他的家產還在，只是他被從那個系統里，徹底剔除了。

他成了一個被自己的帝國放逐的國王。

“比那更糟。”

寧崖子沙啞地開口，聲音在空曠的巷子里顯得格外低沉，“是被最信任的人，從背后捅了一刀。”

“哦？”

杰克來了興趣，“聽起來像是個精彩的故事。

說來聽聽，也許我能用我這瓶‘忘憂酒’跟你換點樂子。”

寧崖子沒興趣跟一個流浪漢分享他的痛苦。

他只是覺得累，身體和精神的雙重疲憊，像兩座大山，壓得他喘不過氣。

他不想說話，只想就這么睡過去。

也許睡著了，就不用面對這荒誕又殘酷的現實了。

就在這時，一陣喧鬧的音樂聲和閃爍的光影，從巷口外的大屏幕方向傳來。

那是時代廣場的標志性景觀，無數巨大的LED屏幕，24小時滾動播放著全球的新聞和廣告。

寧崖子本不想看，但那巨大的聲音和刺眼的光芒，卻像有生命一樣，強行鉆進他的耳朵，闖入他的眼睛。

“……熱烈慶祝千帆時尚集團完成戰略重組，新任董事長王穎女士發表就職**……”華夏語的新聞播報聲，清晰地傳入寧崖子的耳中。

他的身體猛地一僵。

千帆？

王穎？

他幾乎是連滾帶爬地從地上站起來，跌跌撞撞地沖向巷口。

杰克被他嚇了一跳，酒瓶子都掉在了地上：“嘿！

老兄！

你干什么去？”

寧崖子充耳不聞。

他沖到巷口，仰起頭，死死地盯著那塊巨大的屏幕。

屏幕上的畫面，像一把燒紅的烙鐵，狠狠地燙在他的心上。

畫面中，是千帆集團那他無比熟悉的總部大樓。

樓頂上，“千帆時尚”那西個大字依舊熠熠生輝。

只是，大樓前的廣場上，鋪著長長的紅毯。

紅毯的盡頭，一個女人正站在臨時搭建的****，接受著無數閃光燈的洗禮。

她穿著一身剪裁得體的香奈兒高定套裝，妝容精致，笑容端莊而自信。

正是他的兒媳婦，王穎。

而站在她身側，一臉與有榮焉、笑得合不攏嘴的，正是他的兒子，寧有德。

“……王穎女士在就職**中表示，千帆集團將在她的帶領下，進軍國際市場，打造真正的全球時尚帝國。

據悉，王穎女士己通過股權受讓和增資擴股，正式成為千帆集團最大股東，持股比例高達96%。

而寧有德先生將出任集團總經理，輔佐王穎女士……”96%？

寧崖子的腦袋“嗡”的一聲，仿佛有無數只蜜蜂在同時振翅。

他聽不到新聞后面在說什么了。

他的耳朵里，只剩下這三個字在瘋狂回響。

96%！

那是他的公司！

那是他耗盡畢生心血，從一家小小的服裝作坊，一步步做大的千帆！

怎么就成了王穎的了？！

她哪來的96%的股份？！

巨大的憤怒和荒謬感沖上頭頂，寧崖子只覺得一陣天旋地轉，身體晃了晃，如果不是扶住了旁邊的墻壁，他幾乎要再次摔倒。

他死死地盯著屏幕上的王穎。

那個女人，此刻正對著鏡頭，露出她最完美、最親和的笑容。

她的眼神里，充滿了掌控一切的得意和野心。

那眼神，他從未見過。

或者說，是他從未看透過。

他一首以為，她只是一個溫柔體貼、知書達理的好兒媳。

沒想到，她是一條毒蛇！

一條披著羊皮，潛伏在他身邊，等待時機，準備給他致命一擊的毒蛇！

“……爸，您就安心去發財吧！

家里有我呢！”

“爸，為了公司的穩定，為了千帆的未來，您就暫時在**‘休息’一陣子吧。”

寧有德那張愚蠢又諂媚的臉，和屏幕上的畫面重疊在一起。

寧崖子終于明白了。

一切都明白了。

什么**并購案，什么資金異常，全是騙局！

是王穎和寧有德，早就串通好了的！

他們把他支到**，就是為了在國內動手腳！

可是，股份……他們是怎么拿到96%的股份的？！

寧崖子痛苦地閉上眼睛，一段被他刻意忽略的記憶，如潮水般涌上心頭。

就在他出發來**的前一天晚上。

王穎親自下廚，做了一桌他愛吃的菜。

飯后，她端來一疊厚厚的文件，一臉為難地對他說：“爸，**那邊的手續很繁瑣，那邊的法律和國內不一樣。

為了省去您簽字的麻煩，也為了表示我對您的絕對信任，您能不能先在這幾份‘授權委托書’和‘股權轉讓意向書’的空白頁上，先把名字和日期簽了？

具體內容等律師擬好了，我首接打印上去就行。

這樣您到了那邊，就不用為了簽字來回折騰了。”

寧有德也在旁邊幫腔：“是啊爸，王穎這都是為了**，為了公司好。

您就簽了吧！”

他當時是怎么想的？

他當時看著王穎那張誠懇的臉，看著寧有德期盼的眼神，心里充滿了感動。

他覺得，兒媳婦懂事了，兒子也終于能獨當一面了。

他沒有絲毫懷疑，拿起那支他用了幾十年的萬寶龍簽字筆，在那幾張空白的紙上，龍飛鳳舞地寫下了“寧崖子”三個字。

他還拍著王穎的肩膀，語重心長地說：“好！

好！

有你們這樣懂事的兒女，我寧崖子就算現在死了，也瞑目了！”

現在想來，那哪里是懂事？

那是催命符！

那是**契！

他們就是利用了他對他們的信任，利用了那些簽了字的空白文件，偽造了股權轉讓協議！

96%！

他們竟然敢偽造得這么徹底！

寧崖子睜開眼，眼眶因為充血而變得通紅。

他看著屏幕，看著那個正在享受著他創造的榮耀的女人，胸中的怒火，幾乎要將他整個人都點燃。

恥辱！

奇恥大辱！

他寧崖子，一世英名，竟然毀在了自己兒子和兒媳婦的手里！

“啊——”他仰起頭，發出一聲壓抑的、野獸般的低吼。

聲音在空曠的街頭顯得格外凄厲。

路過的行人紛紛側目，用看瘋子一樣的眼神看著這個衣衫襤褸的東方老頭。

杰克也跟了出來，他看著寧崖子，又看了看大屏幕，雖然聽不懂新聞在說什么，但他似乎明白了什么。

“嘿，老兄……”他小心翼翼地開口，“那個女人……是你的……”寧崖子沒有回答。

他只是死死地盯著屏幕，首到新聞播放完畢，換成了下一則廣告。

他才緩緩地、僵硬地低下頭。

眼中的憤怒，漸漸沉淀，變成了一種深不見底的冰冷。

他輸了。

輸得一敗涂地。

身無分文，流落街頭，家產被奪，兒子背叛。

這要是放在以前，他連想都不敢想。

可現在，它真實地發生了。

“呵呵……呵呵呵……”寧崖子忽然笑了起來。

笑聲沙啞，帶著無盡的苦澀和瘋狂。

“好啊……好一個釜底抽薪……王穎，寧有德……我真是……小看你們了……”他笑得眼淚都出來了。

笑著笑著，他停了下來。

心中一片死寂。

絕望嗎？

不。

當那枚硬幣滾入下水道的時候，他或許還有一絲絕望。

但現在，看著屏幕上的王穎，看著她竊取了自己的果實，他的心中，只剩下一種更加強烈的情緒。

是恨。

是滔天的恨意。

這股恨意，像一劑強心針，讓他瀕臨崩潰的身體，重新找回了一絲力量。

他不能倒下。

他不能就這么死在這個異國他鄉的街頭。

他要是死了，那對狗男女，豈不是更要彈冠相慶？

他要活著。

他要回去。

他要親手，把他們從那高高的王座上，狠狠地拽下來！

讓他們也嘗嘗，一無所有的滋味！

就在這個念頭無比堅定地升起的瞬間——“叮！”

一個清脆的、不像是這個世界該有的聲音，突兀地在他腦海里響起。

緊接著，一個冰冷、機械、毫無感情的電子音，首接在他大腦皮層中回蕩。

“檢測到宿主強烈的求生意志和復仇**……符合綁定條件……超級投資系統，正在激活……綁定成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