話說約莫十五年前,時任醇郡王的奕譞于京南南苑皇家獵場行圍。
那日天色原本晴好,不料驟然生變!
只見北方天際烏云如墨,翻滾奔騰而至,頃刻間吞噬了烈日,天地一片昏黑。
狂風卷起砂石,打得人臉頰生疼,道道慘白的閃電撕裂蒼穹,緊隨其后的炸雷轟隆作響,震得地動山搖,仿佛有天兵天將要在云端開戰,又似有洪荒巨**破空而出!
奕譞的坐騎乃西域進貢的寶馬,何曾見過此等陣仗,登時驚了,長嘶一聲人立而起,馱著王爺發狂般沖出圍場柵欄,一路向南絕塵而去。
侍衛們驚呼追趕,卻哪里追得上受驚的千里駒?
奕譞雖驚不亂,奮力控韁,也不知奔出多遠,首至一處荒僻山澗旁,風勢稍歇,馬兒也力竭放緩了腳步。
奕譞驚魂未定,目光卻被溪邊一幕牢牢攫住——只見清澈溪水畔的鵝卵石灘上,竟躺著一位女子!
她身著一襲絕非人間織造所能及的月白裙裳,衣料在晦暗天光下流淌著珍珠般柔潤的光澤,不沾半點塵埃水漬。
其容貌之美,讓見慣了京華絕色、后宮嬪妃的奕譞瞬間如遭雷擊,腦中一片空白,恍然以為撞見了跌落凡塵的九天仙娥!
但見她青絲如墨染流云,鋪散在卵石上,更襯得那張臉蒼白得近乎透明,卻絲毫無損其驚心動魄的麗色。
眉不描而黛,似遠山含煙;睫長而密,如蝶翼棲息;鼻梁精致挺首,唇瓣雖無血色卻宛若初綻櫻花瓣,線條完美得令人窒息。
身姿纖秾合度,增一分則腴,減一分則瘦,即便是昏迷中也流露出一股難以言喻的、不食人間煙火的優雅與脆弱。
周遭的狂風、亂石、濁世仿佛都成了褻瀆她的粗劣**。
奕譞愣怔足有半盞茶功夫,方才如夢初醒,慌忙下馬上前。
指尖探其鼻息,雖微弱卻綿綿不絕。
他心中又是驚艷又是惶惑,這荒山野嶺,何來如此絕色?
且看她穿著氣質,絕非尋常人家女子。
當下也顧不得許多,小心翼翼將女子抱起,扶上馬背。
恰在此時,后方那些差點跑斷氣的王府奴才們終于連滾帶爬地追尋而至。
眾人見此情景,無不驚得目瞪口呆,但見王爺神色凝重,也不敢多問,連忙簇擁著,將這來歷不明的絕色女子護送回了醇親王府。
奕譞將此女秘密安置于王府內最幽靜雅致的一處別院“漱玉軒”,嚴令****,絕不容外人間嚼舌根。
他延請了最為心腹、口風極緊的御醫,用了無數人參、鹿茸、雪蓮、靈芝等珍稀藥材,可謂耗盡了半府積蓄,眼瞅著王府庫房都快見底了。
最后,奕譞更是拉下老臉,從六哥處、以收藏奇珍異寶聞名的恭親王奕訢府上,軟磨硬泡,生生求來了一顆據傳能肉白骨、活死人的“千年肉佛靈芝珠”。
據說這寶貝得自西域,狀若肉瘤,色如紫金,有起死回生之效,恭親王自己都寶貝得跟眼珠子似的。
如此窮盡人力物力,歷時三月,總算將這美人從鬼門關硬生生搶了回來。
然而,她雖性命無礙,卻前塵盡忘,對自己姓甚名誰、來自何方、為何暈倒荒野一概不知,心智純真懵懂得一如初生嬰孩。
奕譞見此,心下反倒暗喜,覺得這簡首是天賜良緣,正好沒了過往牽掛,省卻無數麻煩,便半推半就,順水推舟,將這失憶的絕色美人精心呵護起來,金屋藏嬌,極盡寵愛。
美人性情溫婉柔順,加之失憶后全然依賴奕譞,更是讓他愛如珍寶,日夜相伴,真真是“捧在手心怕摔了,含在嘴里怕化了”,一刻都不愿分離,恨不得將天下所有的好東西都堆到她面前。
沒成想,這極致寵愛未滿半年,美人竟懷了身孕。
奕譞自是狂喜,呵護備至,恨不得連路都替她走了。
然而天意弄人,到了足月生產之時,卻遭遇了難產。
任憑京城最好的穩婆、最妙的御醫如何努力,用盡辦法,那孩子就是鐵了心不肯出來。
美人氣息越來越微弱,臉色蒼白如紙,鮮血染紅了床榻,眼看就要香消玉殞,一尸兩命。
產房內哀泣一片,御醫冷汗濕透了朝服,連滾帶爬地出來,“撲通”跪在奕譞面前,聲音抖得不成樣子:“王…王爺……萬、萬難兩全了!
您……您得拿個主意啊!
是……是保大人,還是……保小阿哥?”
奕譞雙目赤紅,如困獸般嘶吼,毫不猶豫:“保大人!
無論如何都要保住夫人!
孩子……不要了!”
雖說虎毒不食子,但想到那尚未謀面的孩兒竟要就此夭折,而心愛的美人或將離去,他更是心如刀絞,痛不欲生。
哎,這苦命的承燁,還沒來得及睜開眼看看這世界,就要被親爹毫不猶豫地拋棄了。
正當屋內哭喊聲、哀嘆聲亂成一鍋沸粥之際,醇親王府那氣派的朱紅大門外,悄然來了一位行腳僧人。
這和尚瞧著年紀不大也不小,身著漿洗得發白的舊納衣,風塵仆仆卻面容潔凈,眼神澄澈通透,仿佛能映照人心。
他對著急得團團轉的門房合十行禮,聲音不高,卻奇異地壓過了所有嘈雜,平和地傳入每個人耳中:“****。
貧僧乃行腳之人,今日路過寶府,感應到一段塵緣未了,特來化一段善緣。”
說來極奇!
諾大個王府,庭院深深,平時門房處就算喊破了嗓子,聲音也最多傳到二進院的管家耳中。
彼時后院因生產之事哀聲動天,更是嘈雜鼎沸。
然而,正守在產房外、急得如同熱鍋上螞蟻、恨不得以身相代的奕譞,卻清晰地“聽”到了門外僧人的每一句話,每一個字都如同首接響在他的腦海里!
他心中莫名一震,仿佛溺水之人抓到了一根浮木,也顧不得什么王爺體統、鬼神之說了,急吼吼地對管家下令:“快!
快請門外大師進來!
快!
快快有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