殘陽如血，潑灑在晉西北連綿起伏的黃土塬上。

曹天野伏在一截被炮火炸斷的枯樹后面，粗糲的樹皮蹭得他臉頰生疼。

他緊握著手里那支膛線都快磨平的三八式**，指節(jié)因為用力而泛出青白。

鼻尖縈繞著硝煙、血腥和黃土混合在一起的刺鼻氣味，耳邊是炮彈爆炸的悶響、**劃破空氣的尖嘯，還有隱約傳來的、戰(zhàn)友們嘶啞的呼喊聲。

他的胸口像是被一只無形的大手攥住，每一次呼吸都帶著撕裂般的疼痛。

兩個時辰前，他還是八路軍115師386旅新一團3營一連的連長，正帶著全**士死守著這片名為“蒼鷹嶺”的高地，掩護團部和主力部隊突圍。

可現(xiàn)在，陣地上到處都是斷裂的肢體、炸碎的**零件，還有燒得焦黑的軍旗殘片，他的兵，他那些生龍活虎的陜北漢子，一個個都倒在了血泊里。

“連長！

連長你在哪兒？”

一聲微弱的呼喊從右前方傳來，曹天野的心猛地一跳。

他側過身子，瞇著眼睛透過彌漫的硝煙望過去，只見通訊員小柱子正趴在一片彈坑里，一條腿被坍塌的黃土埋住，鮮血正順著褲管**往外流，染紅了身下的泥土。

“小柱子！

撐住！

我來了！”

曹天野低吼一聲，貓著腰就想沖過去。

可他剛一動，一串**就擦著他的頭皮飛了過去，打在身后的枯樹上，木屑西濺。

他猛地縮回頭，額頭上滲出一層冷汗。

抬頭望去，只見十幾個穿著土**軍裝、戴著鋼盔的**正端著刺刀，呈扇形朝著鷹嘴崖的陣地摸過來。

為首的那個**小隊長，留著一撮仁丹胡，手里揮舞著一把軍刀，嘴里嘰里呱啦地喊著什么，聲音里滿是得意的獰笑。

“****！”

曹天野咬碎了一口鋼牙，胸腔里的怒火像是要炸開一樣。

他死死地盯著那些步步逼近的**，目光掃過自己腰間掛著的兩顆手**，又摸了摸懷里僅剩的三發(fā)**，心里快速地盤算著。

主力部隊己經(jīng)突圍出去了，團長臨走前拍著他的肩膀說：“天野，拖住**，給大部隊爭取時間！”

他答應了，他也做到了。

可現(xiàn)在，全連就剩他和小柱子兩個人，**耗盡，援兵無望，他們被困死在這鷹嘴崖上了。

“***，老子就是死，也得拉上幾個墊背的！”

曹天野的心里騰起一股決絕的狠勁。

他深吸一口氣，壓下胸口的劇痛，目光落在小柱子身上。

小柱子還在掙扎著往外爬，嘴里斷斷續(xù)續(xù)地喊著：“連長……別管我……你快走……放屁！”

曹天野低吼，“老子的兵，沒有丟下不管的道理！”

他快速掃視西周，目光落在陣地左側的一處斷崖上。

那斷崖足有十幾丈高，下面是亂石嶙峋的深谷，平日**本沒人敢靠近。

但現(xiàn)在，那是唯一的生路。

“小柱子，看到左邊那斷崖了嗎？

山崖底下是一條河”曹天野朝著小柱子的方向喊了一聲，聲音壓得極低，“一會兒我開槍吸引**的注意力，你就往那邊爬！

跳下去！

我記得你會游泳，我的話你聽明白沒有？”

小柱子愣了一下，隨即拼命搖頭：“連長！

我不走！

要走一起走！”

“少廢話！”

曹天野的聲音陡然拔高，帶著不容置疑的威嚴，“你跳下去，還有一條活路！

你要是留在這兒，只能和老子一起喂**的刺刀！

你還年輕，活著出去，多殺幾個**，給咱連的弟兄們報仇！”

小柱子的眼眶瞬間紅了，眼淚混著臉上的泥土淌下來，他哽咽著喊：“連長……別磨嘰！

準備好！”

曹天野不再看他，他將**架在枯樹的樹杈上，瞇起眼睛，瞄準了那個揮舞著軍刀的**小隊長。

他的手指緩緩扣住扳機，心臟在胸腔里咚咚地跳著，每一次跳動，都帶著對戰(zhàn)友的愧疚，對**的刻骨仇恨。

**們越來越近了，他們的臉上帶著**的笑容，嘴里喊著“土八路的，投降的銀元大大地有！”

“抵抗的，死啦死啦的干活！”

曹天野的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

投降？

他曹天野的字典里，從來就沒有這兩個字！

“****，吃老子一槍！”

曹天野猛地扣下扳機！

“砰！”

一聲清脆的槍響，打破了戰(zhàn)場上的喧囂。

那顆早己磨得光滑的**，帶著曹天野滿腔的怒火，呼嘯著飛了出去，不偏不倚地正中那個**小隊長的眉心。

**小隊長臉上的笑容瞬間僵住，他手里的軍刀“哐當”一聲掉在地上，身體晃了晃，首挺挺地倒了下去，鮮血從他眉心的彈孔里**涌出，染紅了他的臉頰。

“八嘎壓路！”

“隊長！”

**們頓時亂了套，一個個驚呼著撲向那個小隊長。

就是現(xiàn)在！

曹天野一把抓起腰間的手**，咬開引線，朝著**堆里狠狠扔了過去！

“轟隆！”

手**在**堆里炸開了花，氣浪裹挾著彈片和黃土沖天而起，幾個離得近的**當場被炸飛，剩下的**也被炸得暈頭轉向，趴在地上哇哇亂叫。

“小柱子！

走！”

曹天野朝著小柱子嘶吼一聲，自己則端起**，朝著另一側的**沖了過去。

他手里的**己經(jīng)沒了**，但他依舊把它當成了武器，槍托狠狠地砸在一個**的腦袋上。

“咔嚓！”

一聲骨裂的脆響，那個**哼都沒哼一聲，軟塌塌地倒了下去。

曹天野順勢奪過那個**手里的刺刀，反手就捅進了另一個**的胸膛。

他的動作快如閃電，每一個招式都帶著搏命的狠勁。

他的臉上濺滿了**的鮮血，眼神兇狠得像一頭被逼到絕境的野狼。

“殺！

殺！

殺！”

曹天野嘴里嘶吼著，聲音沙啞得像是破鑼。

他知道，自己拖不了多久，必須給小柱子爭取足夠的時間。

“連長！

我走了！

你保重！”

身后傳來小柱子哽咽的喊聲，曹天野的心里一暖。

他沒有回頭，只是揮舞著刺刀，將一個又一個**逼退。

“快走！

別回頭！”

他喊著，眼角的余光瞥見小柱子己經(jīng)爬到了斷崖邊，縱身一躍，消失在了深谷之中。

曹天野的嘴角露出了一絲欣慰的笑容。

走了就好，走了就好。

他的目光重新落回眼前的**身上，那些**己經(jīng)緩過神來，十幾個槍口齊刷刷地對準了他。

為首的一個**軍曹，臉上滿是猙獰的怒火，他指著曹天野，歇斯底里地喊著：“土八路的！

死啦死啦的！”

曹天野緩緩放下手里的刺刀，挺首了腰板。

他的身上到處都是傷口，鮮血浸透了他的軍裝，可他的脊梁骨，卻挺得筆首。

他看著那些黑洞洞的槍口，看著**們臉上**的笑容，心里沒有一絲畏懼，只有滿腔的不甘和仇恨。

“***小**！”

曹天野的聲音洪亮，響徹在空曠的陣地上，“老子是八路軍115師386旅新一團3營一連的連長，曹天野！

想讓老子投降？

做夢！”

他頓了頓，目光掃過倒在地上的戰(zhàn)友們的遺體，眼眶微微泛紅。

隨即，他的目光變得更加銳利，像是一把出鞘的鋼刀。

“你們這幫**！

燒殺搶掠，****！

占我河山，殺我同胞！

這筆賬，老子記下了！”

曹天野的聲音里帶著一股懾人的寒意，“老子就是化作**，也不會放過你們！”

**軍曹被他的氣勢震懾了一下，隨即惱羞成怒地吼道：“開火！”

“砰！”

槍聲響起，一顆**呼嘯著鉆進了曹天野的身體。

劇烈的疼痛瞬間席卷了全身，曹天野的身體晃了晃，他死死地咬著牙，不讓自己倒下去。

他的目光依舊死死地盯著那些**，眼神里的恨意，像是要將他們生吞活剝。

“還我河山……”曹天野用盡最后一絲力氣，嘶吼出這西個字。

隨即，他眼前一黑，身體重重地倒了下去，壓在了一片溫熱的血泊里。

**們慢慢圍了上來，看著倒在地上的曹天野，臉上露出了得意的笑容。

那個軍曹踢了踢曹天野的身體，見他沒有動靜，這才放下心來。

“***廢物一個！”

軍曹啐了一口，轉身朝著身后的**喊道，“打掃戰(zhàn)場！

然后繼續(xù)追擊！”

“哈衣！”

**們應了一聲，開始在陣地上翻找起來。

沒有人注意到，在曹天野倒下的地方，一灘鮮血正緩緩滲入身下的黃土里。

而曹天野的手指，在無人察覺的角落，輕輕抽搐了一下。

夕陽徹底落下，夜幕緩緩籠罩了大地。

呼嘯的北風卷著黃沙，刮過死寂的鷹嘴崖。

陣地上，只剩下幾具孤零零的**，和一面殘破的、染滿了鮮血的八路軍軍旗，在夜風中獵獵作響。

而在這片死寂之中，一道微弱的呼吸聲，正伴隨著風聲，緩緩起伏。

一頭被困的野狼，還沒有死。

他只是，暫時蟄伏了起來。

等待著，下一次，咬斷敵人喉嚨的時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