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鎮撫司的大門，像一張張開的獸口，靜靜地趴伏在京城最陰暗的角落。
陸焱赤著腳走到那兩尊石獅子前時，雙腳已經凍得失去了知覺，每走一步都像是踩在刀尖上，留下一串帶著血絲的腳印。但他沒停，反而把背挺得更直了些。
守門的校尉裹著厚棉襖，正縮著脖子哈氣，冷不丁瞧見雪地里走來個赤膊的“血人”，嚇得手里的長槍差點沒拿穩。
“干什么的！不想活了闖這兒？”
陸焱哆嗦著從懷里掏出那張已經被體溫焐熱的調令，聲音嘶啞卻平靜：“奉命報到，斂尸官，陸焱。”
那校尉接過文書掃了一眼，眼神瞬間變了。那不是看活人的眼神，而是在看一具還會喘氣的**。三分譏諷，七分晦氣。
“行啊，這年頭還有趕著來送死的。”
校尉把文書扔回陸焱懷里，側身讓開路，還嫌棄地往地上啐了一口唾沫，“進去吧，別死在門口，還得老子費勁拖。”
陸焱沒接話，撿起文書邁過高高的門檻。
一步踏入，仿佛跨進了另一個世界。
門外的風雪聲瞬間遠去，取而代之的是一股濃烈到讓人窒息的血腥味，混合著腐肉、**物和潮濕霉斑的味道，像是一只無形的大手，死死扼住了喉嚨。
昏暗的長廊兩側點著油燈，火苗也是慘綠色的。隱約間，深處傳來凄厲的慘叫聲，像是把人的聲帶硬生生扯斷后發出的哀鳴，聽得人頭皮發麻。
“新來的？”
一個身穿飛魚服的百戶正坐在條案后擦刀，聽見腳步聲頭也沒抬。他叫張顯，是沈煉手下的得力干將，專門負責詔獄這一畝三分地的雜事。
陸焱拱手：“正是。”
張顯這才抬起眼皮，目光在陸焱**的上身掃了一圈，嘴角扯出一抹冷笑：“何家那個被趕出來的養子？呵，細皮嫩肉的，看來何大人是真想要你的命啊。”
他隨手從桌案底下踢出來一個布包，又扔過來一把銹跡斑斑的短刀。
“這活兒沒那么多講究。穿上這身皮，你就不是人了，是鬼。詔獄里只有三種東西：活人、死人，還有我們這種不人不鬼的差役。”
陸焱彎腰撿起布包。
打開一看，是一套不知傳了幾手的粗布黑衣，外加一條滿是干涸黑血、硬得像鐵板一樣的牛皮圍裙。那把短刀更是鈍得連蘿卜都切不動，刀柄上甚至還纏著上一任主人的頭發。
“多謝大人提點。”
陸焱二話沒說，當著張顯的面就把那套散發著惡臭的衣服套在了身上。粗糙的布料***凍傷的皮膚，帶來一陣**辣的刺痛，卻讓他感覺到了一絲久違的溫暖。
張顯挑了挑眉，似乎對這小子的適應能力有些意外。
“有點意思。”張顯收刀入鞘，指了指身后那條通往地下的黑漆漆甬道，“丙字號房剛死了個犯人，江湖上號稱‘鐵臂蒼狼’的大盜。受了刑沒挺住，剛才咽的氣。去，收拾干凈，抬到化尸房去。”
說完，他又補了一句，語氣森然：“記住，在詔獄行走，管住眼，閉上嘴。看見什么都當沒看見，聽見什么都當沒聽見。若是好奇心太重……下一個躺在那讓人抬的，就是你。”
“屬下明白。”
陸焱系緊了皮圍裙的帶子，握緊那把生銹的斂尸刀，轉身走向那條仿佛通往地獄的甬道。
越往下走，陰氣越重。
墻壁上滲著暗紅色的水珠，腳下的石板**膩的，不知道積了多少年的血垢。兩旁的牢房里關著各種犯人，有的瘋瘋癲癲在抓墻，有的早已成了枯骨卻還被鎖鏈吊著。
陸焱目不斜視，徑直來到丙字號房。
牢門半掩著，里面的刑架上掛著一具**。
那是個彪形大漢，此時卻像是一灘爛泥。雙手的手臂骨頭被寸寸打斷，呈現出一種詭異的扭曲角度，胸口更是塌陷下去一大塊，顯然是受了極為慘烈的酷刑。
即便陸焱早已做好了心理準備，看到這一幕時，胃里還是忍不住一陣翻江倒海。
這哪里是斂尸，分明是收垃圾。
“呼……”
陸焱深吸一口氣，強壓下生理上的不適。他知道，從踏進這扇門開始，他就不再是那個只會讀書習武的豪門少爺了，他是為了活命必須吃人肉喝人血的惡鬼。
他大步上前，伸手去解**上的鎖鏈。
那**還沒涼透，皮膚帶著一種死人特有的濕冷和僵硬。陸焱的手指剛一觸碰到**后頸冰冷的皮膚，腦海中突然“轟”的一聲炸響。
就像是一口古鐘在靈魂深處被撞響，震得他眼前金星直冒。
緊接著，一道毫無感情的機械提示音，突兀地在他耳邊響起：
檢測到罪惡尸身，罪業錄開啟……
陸焱猛地一僵，手里的動作停滯在半空。
幻聽？
不，不是幻聽！
只見眼前的虛空中，竟緩緩浮現出一本古樸漆黑的書冊。那書冊非金非玉，周身繚繞著淡淡的血色霧氣，封面上三個燙金大字透著一股令人心悸的威壓——《罪業錄》。
書頁無風自動，緩緩翻開第一頁。
一副栩栩如生的畫像躍然紙上，正是眼前這個死狀凄慘的大漢。
罪犯：趙鐵柱（綽號：鐵臂蒼狼）
身份：滄州大盜，黑虎寨三當家
罪行：截殺商旅十余次，**良家婦女三人，屠滅村莊兩處。手染鮮血，惡貫滿盈。
罪惡值：三星（死有余辜）
陸焱看著這些懸浮在空中的字跡，心臟劇烈地跳動起來，撞擊著胸腔。
這是……金手指？
前世看過的那些網文橋段瞬間涌上心頭。在這個人命如草芥的高武世界，在這個十死無生的詔獄里，這本憑空出現的黑書，或許就是他翻盤的唯一機會！
還沒等他反應過來，書頁下方又浮現出一行血紅的小字，帶著一股無法抗拒的**力：
罪孽已結，是否提取罪業獎勵？
陸焱死死盯著那行字，原本因為寒冷和恐懼而僵硬的身體，此刻卻因為極度的亢奮而微微顫抖。
他那雙因為何家羞辱而變得死寂的眼睛里，陡然燃起了一團野火。
何家讓他來送死，想看著他爛在泥里。
可老天爺似乎不想收他這條命。
陸焱咽了一口唾沫，手指緊緊扣住**的肩膀，指節用力到發白。他在心里近乎咆哮地喊出了那兩個字：
“提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