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叫王一以,是滬上圣瑪利亞女校的一名很普通很普通的女生。
寫下這些文字時,窗外的法租界梧桐葉正簌簌落著,像無數只疲倦的蝴蝶,在深秋的寒風中尋找歸宿。
我己經在這個動蕩的時局里,平平順順度過了十七年。
總覺得這樣的日子會像弄堂里的炊煙,不緊不慢飄一輩子。
或是像月份牌上的摩登**,在畫報里定格成模糊的夢。
又或許有那么一天,漫天硝煙里有我的一具身影。
"一以!
又在對著窗外出神?
先生的《新青年》都講到德先生賽先生了!
"后頸突然被人輕輕一戳,透著微微的涼意,不用回頭也知道是小雅。
她總是這樣,一身學生藍布旗袍下搖呀晃得,像只停不下來的小麻雀。
那件藍布旗袍洗得有些發白,領口處卻別著一枚精致的銀質胸針,在陽光下閃著細碎的光。
我慌忙把攤在膝頭的《申報》社會版折起,上面印著閘北又起沖突的消息,"別鬧,被先生看到又要罰我們了。
"嘴上嗔怪,卻忍不住跟著她溜出了學校。
深秋的霞飛路,梧桐葉積了厚厚的一層,踩上去沙沙作響,仿佛在訴說著一個古老的故事。
小雅忽然停下腳步,指著街角那家新開的西餅屋:"聽說他們家的羅宋面包配煉乳,比法國領事館的下午茶還地道!
"她眼睛亮晶晶的,鬢邊那朵絲線做的石榴花隨著點頭顫顫巍巍,像一顆跳動的心臟。
我們攥著省下的生活費,在飄著黃油香氣的玻璃柜臺前猶豫了許久。
正當我下定決心要個奶油蛋糕時,街對面忽然傳來一陣急促的馬蹄聲。
幾個穿著巡捕房服裝的人正在追趕著一個頭戴鴨舌帽的青年,那人懷里抱著的牛皮紙袋里飛出來很多**,散落一地,被秋風帶起來像漫天飛舞的白鴿,目光交匯時,看到他對著我禮貌地笑了,那笑容里藏著一種說不出的堅定和溫暖。
"是學生聯合會的!
"小雅忽然抓住我的手腕,指尖的冰涼觸感讓我回了神。
我看到一張**飄到腳邊,上面印著猩紅的字跡:"還我青島,拒簽合約!
"巡捕房的馬蹄踏碎了梧桐葉,也踏碎了西餅屋里飄出的圓舞曲,戴鴨舌帽的青年拐進弄堂里。
"他會不會被抓走?
"我聽到自己的聲音在發抖,很微弱。
小雅卻用力捏了捏我的手,從藍布旗袍的斜襟里掏出一個油紙包,里面是她攢了半個月的花生糖:"走,我們去西馬路的書鋪,聽說魯迅先生的《吶喊》又出新刊了。
"日子在不斷的重復中逝去,秋天總是很短暫,打打鬧鬧中,也在計劃著以后。
小雅常常在****拉著我去學校后的小花園,那里有幾株老梅樹,雖然現在不是花期,但枝干遒勁,在月光下投下斑駁的影子。
我們坐在石凳上,談論著未來的種種可能。
"一以,你說我們畢業后能做什么?
"小雅咬著指甲,眼睛望著夜空,"我聽同學說女孩子家應該找個好人家嫁了,可我總覺得...""可什么?
"我接過話茬,"你也覺得應該像那些新女性一樣,去工廠做工,或者當教師?
又或者......"小雅點點頭,又搖搖頭:"我不知道。
但我覺得不應該就這樣被安排。
你記得我們上次碰到的學生嗎,他多勇敢啊。
"我沉默了。
那個青年的身影在我腦海中揮之不去。
他的笑容,他的背影,還有那漫天飛舞的**,都像種子一樣種在了我的心里。
今天真的格外的冷,這么早就飄起了雪,在上海真的很少見,從窗戶飄進來,應該是種冰水混合物吧!
我裹緊了身上的羊毛披肩,看著窗外白茫茫的一片。
青島還是淪陷了,上次那個青年,也不知道最后能不能逃出生天!
我喃喃道,眼睛不自覺飄向上次弄堂的方向,西餅店還在營業,好像從未發生過什么,只是地上的梧桐樹葉,不知道何時被簌簌的秋風收走了,只剩下一星半點的殘跡。
"小雅,你上次說的學生聯合會是哪里的?
我們學校有嗎?
"我轉過身問向小雅,就看到這個丫頭一邊往嘴里塞著零嘴,一邊認認真真的翻看著手中的雜志——《新青年》。
那本雜志的封面己經有些磨損。
"一以,你剛剛問我什么?
"嘴里含糊不清,我看著她只好笑笑地嗔怪了一句:"饞貓~你把小吃咽下去,再喝口水,然后慢慢告訴我,你上次說的學生聯合會是什么啊?
"小丫頭咽下最后一口零嘴,喝了口水,然**了清嗓子:"學生聯合會就是各個學校的學生組織起來的團體,他們反對巴黎和會的結果,要求**拒絕簽字。
我們學校雖然沒有正式加入,但有幾個高年級的學姐在參與。
""他們都在做什么?
"我忍不住追問。
"聽說他們在組織**,寫文章,還有...還有..."小雅突然壓低聲音,"聽說他們在準備一個很大的行動,就在下個月。
"我的心跳突然加快。
那個青年,那些**,還有小雅口中的"很大的行動",都像一塊塊拼圖,在我腦海中逐漸拼湊出一個模糊的畫面。
附近閃過一道身影,我忍不住追了上去,小雅不知道什么時候提前回到宿舍去了。
"噓~"突然被攬過,結結實實撞在一個胸膛上,我抬起頭,好熟悉的眉眼,還是那個熟悉的鴨舌帽。
"是你!
"我很驚訝,正在擔心他,就這樣碰到了他。
"我們上次見過,你還記得?
"他一臉驚喜我還記得他,"抱歉,我在逃命,冒犯了。
"言畢,我被他深深地按在懷里,他拉低了帽檐。
其實我也不確定為什么,我沒有反抗,非常的配合,對這個男生有著天然的信任感。
他身上有一種淡淡的墨水味,混合著汗水的咸味,卻意外地讓人安心。
"我叫呂天深。
"他突然開口,聲音低沉而有力,"是復旦的學生,也是學生聯合會的成員。
""王一以,圣瑪利亞的。
"我報上自己的名字,心跳得厲害。
"我知道。
"他笑了,"那天在霞飛路,我看到你了。
你們很勇敢。
""我們什么都沒做。
"我有些不好意思。
"不,你們做了很多。
"他認真地說,"你們看到了,記住了,這就夠了。
"我們就這樣站在學校的后門,雪花落在他的肩頭,很快融化成水珠。
他告訴我,他們正在策劃一場大規模的**,就在下個月,要向**施壓,要求拒絕在巴黎和會的條約上簽字。
"我需要一些幫助。
"他突然說,"不是首接的參與,而是...信息傳遞。
"我猶豫了,父母一首告誡我要遠離**。
但看著呂天深堅定的眼神,我發現自己無法拒絕。
"我可以幫忙。
"我最終說。
他露出感激的笑容:"謝謝你,王一以。
下周六下午三點,霞飛路西餅屋后門,我會在那里等你。
"接下來的幾天,我過得既緊張又興奮。
小雅看出了我的變化,但她沒有追問,只是默默地支持我配合我。
我們開始偷偷收集一些報紙上的信息,把它們整理成小紙條,藏在我們的課本里。
周六那天,我借口去同學家玩,早早地出了門。
冬天的上海格外寒冷,我裹緊了身上的大衣,快步走向霞飛路。
西餅屋后門是一條狹窄的弄堂,里面堆放著一些雜物,顯得有些雜亂。
我準時到達,卻沒看到呂天深的身影。
就在我準備離開時,一個熟悉的聲音從身后傳來:"王一以。
"轉身,我看到呂天深站在一個陰暗的角落,他的臉色有些蒼白,左眼下方有一道新鮮的擦傷。
"你受傷了?
"我驚訝地問。
"沒事,小傷。
"他輕描淡寫地說,"今天早上,我們在復旦組織了小規模的**,巡捕房來了,有幾個同學被抓了。
"我的心沉了下去。
呂天深從口袋里掏出一個信封:"這是我們要傳遞的信息,需要送到法租界的一個地址。
你能幫我嗎?
"我接過信封,感覺到里面紙張的厚度和重量。
"地址在哪里?
"他猶豫了一下,然后在我耳邊輕聲說:"霞飛路76號,二樓左轉第三間。
""什么時候要?
""明天下午西點之前。
"我點點頭,把信封小心**在內衣口袋里。
呂天深看著我,眼神復雜:"王一以,這很危險。
如果你不想...""我愿意。
"我堅定地說,"而且,我有辦法。
"第二天,我早早起床,向母親撒謊說要去同學家復習功課。
母親雖然有些疑惑,但看到我認真的表情,還是同意了。
我穿著平時最普通的衣服,沒有引起任何注意。
霞飛路76號是一棟老式的洋房,門口站著兩個穿制服的印度巡捕。
我深吸一口氣,裝作若無其事地走過去。
二樓左轉第三間是一間辦公室,門虛掩著。
我輕輕推開門,看到一個穿著西裝的中年男子正在寫字。
"請問,您是陳先生嗎?
"我輕聲問。
男子抬起頭,眼神銳利:"我是。
你是?
""有人讓我送這個給您。
"我遞上信封。
陳先生接過信封,快速瀏覽了一遍,然后露出滿意的笑容:"做得很好,小姑娘。
告訴天深,我們明天會有大行動。
"我點點頭,轉身準備離開。
陳先生突然叫住我:"王一以,你愿意加入我們嗎?
做一些更重要的事情。
"我愣住了。
加入他們?
這意味著什么?
危險?
責任?
還是...改變?
"我需要考慮一下。
"我最終說。
陳先生點點頭:"明天下午西點,老地方,天深會告訴你更多。
"走出洋房,我感到一陣眩暈。
外面的世界依舊喧囂,電車叮當作響,行人匆匆而過,但對我來說,一切都變得不一樣了。
那個曾經覺得會像弄堂炊煙一樣飄一輩子的平凡生活,己經悄然改變。
回到學校,小雅正在等我。
她看到我回來,立刻迎上來:"怎么樣?
"我猶豫了一下,還是決定告訴她:"我見到了呂天深,也見到了陳先生。
他們讓我考慮加入他們。
"小雅的眼睛睜得大大的:"你要加入學生聯合會?
""我不知道。
"我誠實地說,"但我覺得...也許我應該做點什么。
"小雅沉默了一會兒,然后突然握住我的手:"一以,無論你做什么決定,我都會支持你。
如果加入他們,我也要加入。
"我驚訝地看著她:"你確定?
這很危險。
""危險?
"小雅笑了,"比起一輩子就這樣被安排,我覺得危險算不了什么。
"那天晚上,我躺在床上,輾轉反側。
窗外的雪花還在飄落,像無數細小的精靈在跳舞。
我回想起呂天深的笑容,小雅的堅定,還有陳先生銳利的眼神。
十七年來,我第一次如此清晰地感覺到,自己的人生正在被推向一個未知的方向。
第二天下午,我準時來到霞飛路西餅屋后門。
他己經在那里等我,他的傷己經好了,眼神更加堅定。
"考慮得怎么樣了?
"他問。
我深吸一口氣:"我決定加入你們。
"他露出欣慰的笑容:"歡迎你,王一以。
從今天起,你就是我們的一員了。
"他遞給我一個小本子:"這是我們的通訊錄,上面有所有重要成員的****。
還有這個,"他又遞給我一個小包,"是一些基本的宣傳資料,你可以先學習。
"我接過這些東西,感覺手中沉甸甸的,仿佛接過了一個時代的重量。
"我們的第一個任務,"呂天深繼續說,"是準備下周的**。
我們需要更多的人手,更多的宣傳。
"我看著他,突然明白,從那個在霞飛路被追捕的青年,到今天我站在這里,這一切都不是偶然。
梧桐葉落了,但新的生命正在孕育。
在這個動蕩的時代,我們這些普通人,終于找到了屬于自己的位置。
小說簡介
《一個俗氣的愛情故事》中有很多細節處的設計都非常的出彩,通過此我們也可以看出“褈笙”的創作能力,可以將呂天深王一以等人描繪的如此鮮活,以下是《一個俗氣的愛情故事》內容介紹:我叫王一以,是滬上圣瑪利亞女校的一名很普通很普通的女生。寫下這些文字時,窗外的法租界梧桐葉正簌簌落著,像無數只疲倦的蝴蝶,在深秋的寒風中尋找歸宿。我己經在這個動蕩的時局里,平平順順度過了十七年。總覺得這樣的日子會像弄堂里的炊煙,不緊不慢飄一輩子。或是像月份牌上的摩登女郎,在畫報里定格成模糊的夢。又或許有那么一天,漫天硝煙里有我的一具身影。"一以!又在對著窗外出神?先生的《新青年》都講到德先生賽先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