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境邊陲小鎮。，先是細鹽似的碎屑，轉眼便扯絮般鋪天蓋地。將整個小鎮都覆蓋一層銀色的棉絮。，學生們攏著袖、縮著頸，三三兩兩擠在門廊下，目光齊刷刷盯在最后一個走出學舍的少年身上。“喏，就是那位——‘棲鳳樓’花魁的弟弟。嘖，他那姐姐，我上月隨堂哥去見過一次，那可真是人間尤物……沒想到弟弟居然長這么丑。……”，只露半張臉。左頰自顴骨到下頜，生著一塊青紫胎記，就像被潑了*燙的墨，又結了一層痂，在雪色里愈發刺目。，留給他的，只剩這塊洗不掉的印記。于是，他成了所有人嘴里現成的笑柄。“先生也怪，收了個花魁的弟弟，還是個丑八怪，也不怕玷污了圣賢書？”
譏笑聲混著雪粒往耳朵里鉆，少年腳步一頓，指節在袖中捏得發白，卻終究沒有回頭，他把背脊挺得筆直，一步一步踏進風雪深處。

…………

棲鳳樓后門的小胡同，燈籠殘破，照得雪地發紅。少年推開吱呀作響的板門，一股暖香裹著酒氣撲面而來。

他深吸一口氣，搓了搓凍得僵硬的指節，把嘴角往上扯了扯。

“姐——”聲音不高，卻帶著只有在家里才有的松弛。

樓上銅鈴輕響，鄭苦花掀簾而出。她卸了濃妝，只穿素色小襖，卻依舊艷得像雪里一樹紅梅。

看見弟弟，她眉眼先彎了：“回來啦？凍壞了吧。”

她伸手，把少年的斗篷拂落雪粒，指尖順勢揉了揉他發頂。那胎記在燈火下愈發暗沉，她卻像看不見，只溫聲問：“學府里可有好好聽先生的話？沒人欺負你吧？”

少年咧著嘴笑著說：“都好。今兒先生夸我字有長進，還賞了一塊墨。”

他把袖口往下拉了拉，遮住手腕上新鮮的淤青。

苦花看在眼里，卻沒戳破，只牽著他坐到炭盆邊，拿火鉗撥了撥灰，讓火苗躥高。爐火噼啪，映出兩張相似卻天差地別的臉。

母親因病早逝，父親酗酒**，欠下大筆銀子，賭場上門催收……

那年苦花才十二歲，摟著八歲的弟弟，眼睜睜看著父親被賭場的人給打個半死，

后來，瞧她生得漂亮，她被牙婆帶進棲鳳樓，從丫頭做起，一步步成了花魁。

老*嫌她‘苦’字喪氣，給改成“綺花”，自此，棲鳳樓便多了個家喻戶曉的花魁。

門“砰”地被推開，老*扭著腰進來，手里團扇搖得風響。香粉味混著雪氣，嗆得人喉嚨發緊。“鄭姑娘，亥時劉老爺到，點名要你。金銖十枚，一分不能少——”

她說著，拿扇柄挑起苦花下巴，笑得尖刻，“趕緊收拾，別誤了時辰。”

少年攥緊膝上的衣角，指節泛白。老*斜睨他一眼，嗤笑：“小崽子，別蹬鼻子上臉。你姐**養你，你倒端起讀書人的臭架子。”

門重新闔上，屋里只剩炭火輕爆。

苦花低頭整裙，忽然聽見弟弟啞著嗓子開口：“姐……能不能別去？我們——別再干這個了。”

聲音輕得像雪落瓦檐，卻重重砸在女子心口。苦花指尖一顫，慢慢蹲下身，與弟弟平視。她看見他眼底的紅，也看見他藏在衣袖里的傷。

良久，她抬手，一點點把弟弟凍裂的指節包進自已掌心。

“再等等。”她聲音發顫，卻帶著笑，“等攢夠了銀子。姐就帶你離開，去南邊小鎮，租個小鋪子，賣杏花糕……到時候，咱們白天做生意，夜里你讀書，好不好？”

她說到最后，眼尾飛紅，卻倔強地不肯掉淚。

少年望著姐姐，忽然發現她眼角已有了細紋，像雪地里裂開的冰紋。

夜深，雪更大了。

棲鳳樓前紅燈高掛，絲竹聲、調笑聲、杯盞碰撞聲混作一團。少年趴在閣樓小窗上，看姐姐披著狐裘，踩著細碎的蓮步，進了劉老爺的房屋。

幾個家奴倚在走廊看守，壓低聲音咬耳朵：“慘咯！那老東西可是出了名的**，花樣百出，記得上月秀麗姑娘進去時活蹦亂跳，抬出來連哭都不會了，下半身跟面袋子似的，軟成一灘……”

“——唉！”另一人搓了搓凍裂的手，嘆得一口白色霧氣：“但愿那老畜牲今夜手軟些，給小姑娘留一口氣罷。”

話音未落，“咔”一聲輕響。

“姐……”

鄭苦根低聲的呢喃，瘦小的身軀在走廊上瑟瑟發抖，指節下的木欄被他生生捏出一道裂縫，碎木刺扎進掌心，卻渾然不覺。

他在心里一遍遍地告誡自已：再忍忍……姐姐說了，等做完這回，就攢夠銀子贖身。

燭影搖晃，窗上映著一胖一瘦兩道影子正在追躲，并時不時傳來銀鈴似的嬌笑：“爹爹～來呀，快來追我呀……”

老頭發出低沉而黏膩的桀桀笑聲，“嘿嘿，乖女兒，別急，看爹怎么收拾你！”

他一把摟住姑**腰，迫不及待上下其手，姑娘呼吸急促聲音發顫：“爹——別，別急呀……”

衣料窸窣，燭芯噼啪，一切又暗了下去。

興許是鄭苦花手段了得，又或是劉老爺心情甚好，大發慈悲，倒也沒太過為難她。

天剛微亮，

“吱呀——”一聲，東廂的門被推開，劉老爺抬步跨出門檻，金貂大氅敞著，腰帶未束，滿臉饜足的潮紅。

聽見動靜，鄭苦根猛地抬頭。

姐姐鄭苦花站在劉老爺身后，素裳半掩，頸側一點紅暈未褪，指尖捻著對方的衣角，輕輕為對方撫平最后一道褶皺。

“**慢些走，雪滑……下回再來。”尾音含嗔帶笑，卻掩不住沙啞。

“行！嘿嘿。”

劉老爺*兮兮笑了兩聲，又伸手去捏她腰窩。姐姐輕輕拍開，嗔怪道：“壞人～！”

門一闔，姐姐的笑便收了，她低頭啐了一口，又掂掂手里沉甸甸的銀袋，唇角這才重新翹起。正要轉身，余光掃到墻角那團瘦小身影。

她愣住：“你……蹲了一夜？”

鄭苦根點頭，嘴唇被凍得發青，顫聲回答：“我，我怕你出事。”

姐姐心底一暖，佯怒地白他一眼：“進來！”

……

進了屋，鄭苦花嘆了口氣，褪去狐裘，輕輕搭在弟弟顫抖的身上，柔軟的皮毛，還殘留著些許體溫和香味，幫他驅散了不少的寒意。

燈火搖曳，映得她一身素裳如水。

鄭苦花，二十歲的年紀，容貌姣美，身材婀娜，膚白似雪，否則也當不了這棲鳳樓的花魁。

鄭苦根怔怔地看著她，仿佛第一次發現，姐姐竟比窗外新綻放的梅花還要奪目。

姐姐被他直直的目光*燙了一下，臉頰緋紅，忙抬手掩住微敞的襟口，啐道：“小崽子，我是你姐，可不許胡思亂想！”

聲音雖兇，卻藏不住那點慌亂的溫柔。她連忙起身回到床榻旁的衣柜，又取出一件舊棉襖給自已裹上。

穿好后，她背對著弟弟，低聲道：“你昨晚沒休息好，***在這先休息一會？”

弟弟搖了搖頭，“我不困。”

“那好吧！”

無奈地一聲嘆息后。姐姐蹲下身子，費勁地在床榻下拖出一個布滿灰塵的箱子。

鄭苦根好奇地湊上跟前，“姐，你……在做什么呀？”

“這里面是姐姐這些年攢下來的金銀首飾，贖了身，剩下的，完全足夠我們姐弟倆往后的生活啦！”鄭苦花溫柔地說道，聲音中滿是對未來的憧憬。

她揀出一只靛青布袋，推到弟弟懷中，“拿著，回村里去找大伯。若老*翻臉，也好有個依仗。”

鄭苦根猛地抬起頭，將銀袋死死攥在懷里，激動道：“好！姐，你等著，我……我這就回去找大伯！”

望著弟弟漸行漸遠的背影，鄭苦花漸漸紅了眼眶，她拼命地捂住嘴，盡量不讓自已哭出聲，可淚水卻止不住吧嗒吧嗒落在地上。

“對不起……真的對不起，希望你別怪姐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