典當(dāng)?shù)挠H情------------------------------------------，窗欞漏進(jìn)來的光，剛好落在她穿針引線的手指上。針腳在磨破的袖口上盤成細(xì)密的網(wǎng)，像她這些年攢下的日子——看著密實，其實一扯就散。，黑褐色的藥汁順著罐沿往下淌，在桌布上洇出深色的痕。那是母親臨走前喝的最后一副藥，藥渣還沒倒，仿佛倒了，就徹底斷了念想。母親走的那年，心蓮剛滿十四，輟學(xué)的書包還掛在房梁上，藍(lán)布面磨出了毛邊，里面的課本被她翻得卷了角。“蓮啊，娘對不起你……”母親彌留時，枯瘦的手攥著她的腕子，眼里的淚像斷了線的珠子，“那筆債……別管了，你好好活著……”，只是把臉埋在母親手背上，淚水打濕了那片干枯的皮膚。她記得債主上門時，母親是如何把她護(hù)在身后，如何咬著牙簽下“月息三分”的借據(jù)。如今母親走了，債還在，像條毒蛇，盤在她單薄的肩上。，從釘紐扣學(xué)起，扎破的手指裹著布條，依舊捏著針線不肯放。第一個月掙了五塊錢，她攥在手里，指腹磨得發(fā)燙，去藥鋪抓了最便宜的止咳藥——那時父親還沒染上賭癮，只是咳嗽得厲害，總說“等蓮兒掙了錢，就去看大夫”。“頭七”剛過，父親白大樹就被鄰村的賭鬼勾著，進(jìn)了賭場的門。，輸了幾毛就回家，對著母親的牌位唉聲嘆氣。心蓮看在眼里，把剛掙的十塊錢塞給他：“爹，咱不賭了，這錢給你抓藥。”，眼眶紅了，說“爹知道了”。可第二天，他又揣著錢進(jìn)了賭場，回來時兩手空空，眼神卻亮得嚇人：“蓮兒，爹下次一定贏！贏了就給**遷墳，給你買新縫紉機(jī)！”，家里的東西就開始一件件消失。先是母親留下的銀鐲子，心蓮藏在枕頭下，被他翻出來換了賭資；接著是堂屋的八仙桌，那是祖上傳下來的，他趁著心蓮去外村干活，偷偷賣給了收舊貨的；再后來，是心蓮好不容易盤下的小裁縫鋪，門板被他卸下來扛走時，心蓮正蹲在地上，給人補(bǔ)一件磨破的工裝褲，**在指尖，她都沒覺出疼。“爹！那是咱最后的指望了！”她追出去，抓住他的胳膊，眼淚混著風(fēng)往嘴里鉆。，眼睛里布滿血絲，像頭被賭癮燒紅了眼的野獸：“讓開！等爹贏了，給你開個大鋪子！”，留下心蓮站在空蕩蕩的鋪子里，看著地上散落的碎布，突然就笑了，笑得蹲在地上起不來。，是鄉(xiāng)下的兩畝薄田。那是心蓮的底線，她跪在父親面前，磕得額頭青腫：“爹，留著田，咱還能種點糧食，餓不死……”，踉蹌著往外走，聲音嘶啞：“餓不死？輸了錢，那些人能讓咱活？蓮兒，爹最后賭一次，就一次！”，煙味混著汗味，嗆得人喘不過氣。白大樹趴在賭桌上，手指哆哆嗦嗦地摸著骰子，面前的**只剩下孤零零的兩個。對面的賭坊老板是個***，臉上帶著刀疤，笑起來露出黃牙：“白大樹，沒錢了？沒錢就滾蛋，別在這兒礙眼。”
旁邊的賭徒哄笑起來，有人拍著桌子：“老白，你家不是還有個閨女嗎？聽說手巧得很，不如……”
話沒說完，就被白大樹惡狠狠地打斷：“閉嘴！”
可他看著空蕩蕩的手心，看著***手里晃悠的銀圓，那些銀圓在油燈下閃著光，像母親臨終前渴望的藥，像心蓮念叨的新縫紉機(jī)，像他輸紅了眼想要的“翻本”。
“我還有東西能壓。”白大樹突然開口，聲音干澀得像砂紙摩擦，“我壓……我壓我閨女。”
賭坊里瞬間安靜了，連骰子落地的聲音都聽得見。***挑了挑眉，獨眼珠在白大樹臉上轉(zhuǎn)了一圈：“你閨女？白心蓮？”
“是。”白大樹的肩膀垮了下去，像被抽走了骨頭，“她……她會做衣裳，能干活。我壓她，換一千大洋。”
***笑了，拍了拍手：“好！有種！就依你！一千大洋，壓你閨女白心蓮！要是輸了，她就是我賭坊的人，生是我的人，死是我的鬼！”
白大樹沒說話，只是抓起骰子，狠狠攥在手心。那骰子硌得他掌心生疼，可他像沒知覺，眼睛死死盯著賭桌。
“開！”
骰子在碗里轉(zhuǎn)了幾圈，慢慢停下。
不是他要的點數(shù)。
周圍爆發(fā)出哄笑，有人吹著口哨，有人拍著他的肩膀：“老白，你閨女歸***了！”
白大樹僵在原地，看著碗里的骰子，突然像被抽走了所有力氣，癱坐在地上。一千大洋的**被***收了回去，他***都沒看見，眼前只有心蓮的臉——小時候抱著他脖子撒嬌的臉，母親走后紅著眼圈說“爹我養(yǎng)你”的臉，剛才被他踹開時，眼里滿是絕望的臉。
“不……不可能……”他喃喃自語，突然瘋了似的撲向賭桌，“再來！我還要賭！我壓我自己！我這條命！”
***一腳把他踹開，啐了口唾沫：“滾！你的命？不值一個銅板！”他沖旁邊的打手使了個眼色，“去，把白心蓮給我?guī)н^來。記住，動作輕點，別傷著了——這么好的‘貨’，還能賣個好價錢。”
打手們獰笑著應(yīng)了，腳步聲朝著心蓮家的方向去了。
而賭場里，白大樹還在地上掙扎，像條離了水的魚，嘴里胡亂喊著“蓮兒”，喊著“我錯了”，可那些聲音，很快就被新的賭局喧鬧淹沒，連一絲回音都沒留下。
心蓮還在縫紉機(jī)前坐著，手里縫的是件小褂子，粉布面，繡著幾朵小雛菊——那是她偷偷給自個兒做的，想著等還清了債，開春時穿。針腳剛繡到雛菊的花瓣，院門外就傳來了急促的腳步聲，像雨點一樣，砸在她心上。
她抬起頭，手里的繡花針“啪”地掉在地上，針尖閃著冷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