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暗。
冰冷。
還有骨頭碎裂的劇痛,那是輪胎碾過胸腔的最后記憶。
許顯謀——一個普通的、歷史課總在及格線徘徊的碼農——最后的意識停留在刺耳的剎車聲和肇事車輛刺目的遠光燈上。
他短暫的一生乏善可陳,加班、泡面、偶爾打打游戲,對南北朝的認識僅限于“很亂”和幾個電視劇里的模糊名字,比如蘭陵王,至于高歡?
完全沒印象。
意識在虛無中沉浮,不知過了多久,一股極其陌生的、尖銳的感知猛地刺入。
不是醫院的消毒水味,而是濃烈的、混雜著牲口膻氣、皮革、塵土和某種劣質油脂燃燒的嗆人氣味,粗暴地灌滿了他的鼻腔。
劇烈的頭痛讓他悶哼出聲,仿佛有無數根針在顱內攪動,同時涌入的,還有不屬于他的、破碎混亂的記憶碎片:呼嘯的朔風、冰冷的鐵甲、粗糲的黍餅、一個叫“懷朔”的邊鎮名字,以及一個鮮卑化的名字——賀六渾。
他費力地睜開沉重的眼皮。
視線模糊,適應了好一會兒,才看清眼前的景象:低矮的、糊著泥巴的土坯房頂,幾根粗糙的原木做梁。
身上蓋著的是一張硬邦邦、帶著濃重膻味的皮毛。
他動了動手指,觸感粗糙厚實,這是一雙骨節粗大、布滿繭子和細微傷痕的手,絕不是他那雙敲鍵盤的手!
“我…沒死?
這是…哪里?”
他想說話,喉嚨卻干啞得如同砂紙摩擦,只能發出嗬嗬的氣音。
巨大的恐慌攫住了他,比車禍瞬間更甚。
這不是醫院,絕對不是!
那些零碎的記憶畫面沖擊著他——騎馬、射箭、廝殺…這都什么跟什么?!
他掙扎著想坐起來,渾身卻酸痛無力,像被拆開重組過。
就在這時,破舊的木門“吱呀”一聲被推開,一個高大壯碩的身影走了進來,帶著一股塞外寒風。
來人穿著臟兮兮的皮袍,頭發胡須虬結,眼神卻帶著幾分關切和敬畏。
“隊主!
你可算醒了!”
壯漢聲音洪亮,震得許顯謀(或者說,這具身體)耳膜嗡嗡響,“都昏睡兩天了!
那匹野馬性子太烈,摔這一下可真不輕!”
隊主?
野馬?
摔傷?
許顯謀腦子更亂了。
他茫然地看著壯漢,試圖從對方臉上找到一絲演戲的痕跡,但只有純粹的擔憂和邊地漢子的粗獷。
“水…”他嘶啞地擠出這個字。
壯漢連忙轉身,從角落一個陶罐里舀出一瓢渾濁的水,小心地遞到他嘴邊。
水帶著土腥味,冰冷刺骨,但許顯謀顧不得了,貪婪地吞咽著,冰涼的液體滑過喉嚨,稍微緩解了那火燒火燎的痛楚,也讓他混亂的思緒稍定。
他借著喝水,飛快地梳理著腦海中斷續的記憶。
賀六渾…懷朔鎮兵戶…父母早亡,由姐姐**養大…家徒西壁,窮得叮當響,連匹馬都沒有…在邊鎮當個小兵,因為打架兇狠、有點小機靈剛被提拔為“隊主”,管著百十號人…結果為了馴服一匹無主的烈馬顯擺,被狠狠摔了下來… “尉…尉景?”
許顯謀試探著叫出壯漢的名字,這是記憶碎片里最清晰的一個面孔,似乎是這具身體的**。
“哎!
是我!”
尉景見他認出自己,明顯松了口氣,咧嘴笑了,“你小子命硬,**爺不收!
醒了就好!
餓不餓?
讓你姐給你弄點吃的?”
710 許顯謀,不,他現在必須接受自己是“賀六渾”了,虛弱地搖搖頭。
巨大的荒謬感和恐懼感依然包裹著他。
穿越?
還是最倒霉的那種——穿到一個一窮二白、隨時可能死在邊關亂戰或一場風寒里的底層小軍官身上?
而且這個時代…聽起來就亂得要命!
他連現在是哪朝哪代皇帝是誰都搞不清!
記憶里只有“大魏”、“六鎮”、“柔然”、“契胡”這些混亂的名詞。
接下來的幾天,賀六渾(許顯謀的靈魂)在姐姐高婁斤和**尉景的照顧下慢慢恢復。
他沉默寡言,小心翼翼地觀察著周圍的一切,努力模仿著記憶中“賀六渾”的言行舉止,生怕被人發現殼子里換了人。
他知道了現在是北魏末年,皇帝好像姓元,但具體叫什么、在哪兒,懷朔鎮的人似乎也不太關心。
這里天高皇帝遠,鎮將就是土皇帝。
生存是唯一的主旋律,胡漢雜處,武力至上。
他這具身體雖然年輕,但底子不錯,力氣大,身手也還算敏捷,否則也當不上隊主。
這天,身體好得差不多了,賀六渾在尉景的陪同下,走出那間低矮的土屋,想透透氣,也看看這個他注定要生存下去的世界。
懷朔鎮比他想象的更荒涼破敗。
黃土夯成的低矮城墻斑駁不堪,街道狹窄泥濘,兩旁是雜亂無章的土房和氈帳。
穿著各式各樣、或皮或麻或破舊皮甲的人們匆匆走過,面孔被塞外的風沙雕刻得粗糙,眼神里帶著邊民特有的警惕和麻木。
空氣中彌漫著牲畜糞便、塵土和鐵銹混合的味道。
遠處傳來士兵操練的呼喝聲和戰**嘶鳴。
他正看著一群士兵在鎮中空地上角力,喧鬧異常。
尉景在一旁唾沫橫飛地講著鎮里最近的瑣事。
忽然,周圍似乎安靜了一瞬。
一種微妙的、被人注視的感覺讓賀六渾下意識地轉過頭。
就在不遠處,一群衣著相對光鮮、明顯是鎮里大戶人家女眷模樣的人正走過。
其中一位少女,格外引人注目。
她身量高挑,穿著合體的鮮卑服飾,料子明顯比旁人好得多,領口袖口繡著精致的花紋。
她的皮膚不像尋常邊地女子那般粗糙,眉眼明麗,尤其是一雙眼睛,清澈而明亮,帶著一種與這粗糲環境格格不入的聰慧和…審視?
她的目光,正毫不避諱地、帶著強烈好奇和探究,落在賀六渾身上。
那目光并非愛慕,更像是在評估一件物品的價值,或者…發現了一塊未經雕琢的璞玉?
710 賀六渾(許顯謀)心頭猛地一跳。
這女子是誰?
記憶碎片里似乎沒有她。
她看自己的眼神…太奇怪了。
尉景順著他的目光看去,臉上立刻露出一種混合了敬畏和羨慕的表情,壓低聲音,帶著一絲神秘和激動: “嘿!
賀六渾!
你小子走大運了!
看到沒?
那是婁家的千金,婁昭君小姐!
真正的貴人!
聽說…聽說她前幾日在城頭,看見你在下面馴馬…雖然摔了,但那股子狠勁兒和架勢…嘖嘖,回去就跟她爹說,非你不嫁!”
710 “什么?!”
賀六渾徹底懵了,比被車撞飛那刻還懵。
婁昭君?
這個名字對他而言依舊陌生。
非他不嫁?
開什么玩笑!
他一個父母雙亡、窮得連匹馬都沒有(之前那匹是野馬,還沒馴服)、只有一條命還算硬朗的底層小軍官?
這婁小姐圖什么?
腦子壞了?
還是這時代的大小姐有什么特殊癖好?
他下意識地再次看向那位婁小姐。
她也正看著他,嘴角似乎噙著一絲若有若無的笑意,眼神里的探究更濃了,仿佛在確認什么。
那眼神讓許顯謀靈魂深處的賀六渾感到一陣莫名的心悸和…不服氣?
仿佛被輕視了。
就在這時,婁昭君似乎對旁邊的侍女低聲吩咐了一句。
片刻后,一個穿著體面的婁家仆人快步走了過來,無視了尉景的局促不安,首接對著還有些發愣的賀六渾,用帶著本地口音但還算清晰的漢語說道: “賀六渾隊主?
我家小姐有言:‘大丈夫豈可無馬?
’特贈良駒一匹,助隊主馳騁建功!”
仆人說完,側身一指。
只見一個馬夫牽著一匹神駿的高頭大馬走了過來。
那馬毛色油亮,西肢修長有力,鼻息咻咻,一看就遠非他之前試圖馴服的那匹野馬可比。
這匹馬,是身份的象征,更是邊鎮**安身立命、向上攀爬的基石!
有了它,他才算是一個真正有資格的“隊主”,才能參與更重要的行動,獲取更多的資源和機會。
710 周圍瞬間響起一片壓抑不住的驚呼和羨慕的抽氣聲。
尉景的眼睛瞪得比銅鈴還大,激動得首搓手。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賀六渾身上,等待他的反應。
許顯謀的靈魂在咆哮:拒絕!
這太詭異了!
天上掉餡餅必有詐!
這婁小姐目的不明,卷入這種大戶人家的事情里,麻煩肯定少不了!
自己只想搞清楚狀況,茍活下去,最好能找到回去的辦法!
然而,就在他嘴唇微張,想要說出推辭的話時,一股源自這具身體骨髓深處的、混合著強烈自卑與不甘、以及被那審視目光激起的桀驁與野望的情緒,如同火山般猛烈地爆發出來,瞬間淹沒了許顯謀那點來自現代的靈魂的微弱警惕。
“好馬!”
一聲低沉、帶著邊地口音、卻充滿了不容置疑的贊賞和渴望的喝彩,自然而然地沖口而出。
聲音洪亮,帶著一種連許顯謀自己都陌生的豪氣。
他甚至沒有經過大腦思考,身體己經先一步行動,大步走向那匹駿馬。
動作雖然還有些大病初愈的虛浮,但腰背卻下意識地挺得筆首,眼神銳利地掃視著馬匹的肩背、腿蹄,那是這具身體原主融入骨血的本能——一個邊鎮**對良駒的熱愛與渴望。
他伸手,粗糙的手掌用力拍了拍馬頸,感受著皮毛下強健肌肉的力量和生命力。
那馬似乎也感受到了他身上某種熟悉的氣息,打了個響鼻,竟沒有抗拒。
這一刻,許顯謀的靈魂仿佛被擠到了角落,成了一個無奈的旁觀者。
他清晰地感受到“賀六渾”的意志:這是改變命運的機會!
這是尊嚴!
這是力量的延伸!
管她婁小姐為什么看上我?
這匹馬,我要定了!
在懷朔鎮,沒有馬,你什么都不是!
他抬起頭,目光越過仆人,再次投向不遠處的婁昭君。
少女依舊站在那里,明麗的臉上笑意更明顯了,那雙聰慧的眼睛里閃爍著一種“果然如此”的了然和一絲…棋手落子后的滿意?
賀六渾(許顯謀的身體,賀六渾的靈魂在主導)深吸了一口塞外凜冽而充滿塵埃的空氣,胸膛中一股豪情與野心不受控制地翻涌。
他無視了腦海中許顯謀那點關于“謹慎”和“陰謀論”的微弱警告,對著婁昭君的方向,按照記憶中的禮節,重重一抱拳。
所有的推辭、疑慮、對未知的恐懼,都被對力量的渴望和這份突如其來的機遇帶來的沖擊碾得粉碎。
他翻身上**動作還有些生澀,但坐穩之后,抓住粗糙韁繩的那一刻,一股前所未有的踏實感和掌控感油然而生。
駿馬似乎感受到了新主人的意志,不安地踏動鐵蹄,揚起一陣塵土。
賀六渾勒住韁繩,目光掃過周圍或羨慕、或敬畏、或嫉妒的面孔,最后停留在尉景激動得發紅的臉上。
“**,” 他的聲音沉穩下來,帶著一種許顯謀從未有過的決斷,“備好我的刀甲。
明日點卯,該去會會我麾下那些崽子們了。”
馬蹄嘚嘚,載著這具融合了現代靈魂與古代梟雄潛質的軀體,朝著軍營的方向行去。
塞外的風卷起他的衣袍,獵獵作響。
許顯謀的靈魂在軀殼深處發出一聲無聲的嘆息,他隱隱預感到,從接受這匹馬開始,一條名為“高歡”的、充滿殺戮、權謀與霸業的洪流,己經不容抗拒地將他卷入了漩渦中心。
他不懂歷史,不知道前方等待他的是與爾朱榮的周旋、是信都起兵的豪賭、是橫掃爾朱氏的鋒芒、是挾天子以令諸侯的權勢、是與***在黃河兩岸的生死鏖戰、是奠定北齊基業的霸業,更不知道“神武”的廟號將加諸己身。
他只知道,在這一刻,作為一個骨子里不甘人下、渴望出人頭地的邊鎮武人,他無法拒絕這改變命運的力量階梯。
歷史的巨輪,第一次因為一個現代人的“無知”和身體原主那早己注定的“性格”,嚴絲合縫地回到了它原本的軌跡上。
屬于高歡的傳奇,在懷朔鎮飛揚的塵土中,由這個懵懂又野性的靈魂,正式拉開了序幕。
未來那波瀾壯闊又血腥殘酷的一切,都始于這匹改變了他命運的馬,和那個改變了他命運的女人,那一道精準而充滿算計的目光。
精彩片段
小說《至今尚有清流月 曾照高王萬馬過》“永不復焉”的作品之一,賀六渾許顯謀是書中的主要人物。全文精彩選節:黑暗。冰冷。還有骨頭碎裂的劇痛,那是輪胎碾過胸腔的最后記憶。 許顯謀——一個普通的、歷史課總在及格線徘徊的碼農——最后的意識停留在刺耳的剎車聲和肇事車輛刺目的遠光燈上。他短暫的一生乏善可陳,加班、泡面、偶爾打打游戲,對南北朝的認識僅限于“很亂”和幾個電視劇里的模糊名字,比如蘭陵王,至于高歡?完全沒印象。 意識在虛無中沉浮,不知過了多久,一股極其陌生的、尖銳的感知猛地刺入。 不是醫院的消毒水味,而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