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嵐城的秋天，空氣中彌漫著淡淡的鐵銹香。

陸沉蹲在西院老槐樹下，捏起一撮暗紅色泥土。

左眼深處，一道看不見的裂痕微微發熱。

在他眼里，泥土里滲著細絲一樣的暗紅氣流——三年前妖獸襲城留下的血煞，還沒散干凈。

“沉哥兒，還看土呢？”

胖少年阿福湊過來，遞過半塊硬餅：“膳堂又扣了旁系的靈谷，說主脈七少爺要沖關。”

陸沉接過，掰開大半還回去：“你長身體，多吃。”

阿福沒接，憂心忡忡：“七天后族內小比，你還去嗎？”

陸沉就著井水咽下餅，沒說話。

三年前，他是西院最出挑的。

十二歲感應氣感，踏入淬體一重。

管事見他都賠笑，教習夸他根骨好。

后來妖獸襲城。

沒人知道，那夜淬體二重的他為何會在城墻缺口。

也沒人知道，他怎么從相當于淬體六重的鐵甲暴熊爪下活下來。

大家只記得他拾回來時渾身是血，丹田碎了，再也存不住靈氣。

大夫說，道基盡毀。

只有陸沉清楚，那天夜里，他左眼看見的不是妖獸。

是天空裂了道縫，一滴暗金色的血砸進他眼里。

從那以后，丹田確實毀了。

但毀掉它的不是熊爪，是那滴血里裹著的、他根本不懂的力量。

它盤踞在體內，像道疤，吞掉所有進來的靈氣。

陸家人叫它“道傷”——大道之傷，沒得治。

天才廢了，成了笑話。

“去。”

陸沉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餅屑，“這次去。”

阿福愣住。

二族內小比設在演武場。

青石廣場上九座擂臺。

中央主擂給淬體西重以上的核心子弟。

陸沉這樣的旁系，只能在外圍小擂。

人己經圍滿了。

旁系想出頭，這是不多的機會。

陸沉來得晚，站在最外圈。

洗得發白的青布衣，在一眾新練功服里很扎眼。

不少目光落過來，憐憫的，譏笑的，漠然的。

“陸沉還敢來？”

“道傷之體，淬體一重都夠嗆吧。”

“聽說李教習想幫他通脈，真氣剛進去就被吞了，還差點反噬……噓，他看過來了。”

陸沉沒理。

目光落在擂臺上。

左眼里，金色裂痕輕輕一轉。

世界變了。

臺上交手的兩名旁系，在他眼里不再是簡單人影。

他們氣血流動像淡紅色的溪，招式帶起的微弱靈氣像飄散的螢火。

肌肉怎么繃，骨頭怎么轉，呼吸心跳，都成了清楚的軌跡。

不止。

擂臺地面有舊裂紋。

空氣里浮著前人汗水蒸騰留下的水汽痕跡。

遠處高臺上，幾位主脈長老身上騰起遠比臺下子弟熾熱的氣血光焰。

這是破妄之眼。

道傷給他的，除了吞靈氣的詛咒，還有這雙能看見萬物“真實”的眼睛。

三年不能修煉，他大部分時間就用這雙眼，看風吹葉落，看雨滴路徑，看人走路時骨肉怎么動。

看多了，很多東西就慢了。

“下一組，西院旁系陸沉，對北院旁系王虎！”

執事聲起。

人群分開條路，目光聚過來，多是看戲。

王虎是北院有名的狠角，淬體三重巔峰，隨時可能破西重，下手不知輕重。

陸沉默默上臺。

王虎黑壯，滿臉橫肉，抱著胳膊打量他：“陸沉？

自己下去吧，省得我收不住力，把你打散架。”

陸沉沒說話，站著。

“不識抬舉！”

王虎獰笑，腳下一蹬，地面微震，人像蠻牛撞過來。

拳頭帶風，首砸面門——陸家基礎拳法開山拳，粗糙，但力大，對付個廢人夠了。

臺下低呼，好像己經看見陸沉飛出去**。

陸沉動了。

他沒退，反而迎前半步，向左前邁。

步不大，甚至有點晃，卻剛好卡在王虎沖勢將盡、重心前移的剎那。

同時抬右手，食中二指并攏，點向王虎右臂肘關節外側。

破妄之眼下，那是王虎發力時氣血最急最脆的點。

“噗。”

輕響，像戳破水泡。

王虎前沖勢頭一滯，右臂劇痛酸麻，整條胳膊失控，力道散了。

臉上獰笑僵住，變錯愕，身體因慣性前沖，腳下不穩。

陸沉手指沒停，順勢下滑，在他肋下另一處氣血節點一拂。

“呃！”

王虎悶哼，半邊身子發麻，踉蹌撲倒，砸在擂臺上，塵土揚起。

全場安靜。

從王虎出手到倒地，兩三個呼吸。

大多數人沒看清。

只看見王虎沖過去，站著不動的陸沉隨意動了兩下，王虎自己摔了。

“你……使詐！”

王虎掙扎想爬，半邊身子用不上力，又趴回去。

執事愣了下，上前查看王虎，發現只是氣血暫時亂，沒大礙。

眼神古怪地看了陸沉一眼：“西院陸沉，勝！”

臺下嘩然。

“王虎自己絆的？”

“不像……陸沉碰了他兩下？”

“碰兩下能讓淬體三重巔峰趴下？”

陸沉在目光里**。

阿福擠過來，臉激動得發紅：“沉哥兒！

贏了！

怎么贏的？”

“運氣。”

陸沉說，走到角落閉眼。

沒人看見，他垂著的手在抖。

剛才那兩下，看著輕，耗盡了心力。

破妄之眼能看穿弱點，但他身體太弱，力量速度反應都差得遠。

像小孩拿神器，得算準敵人每次呼吸、每塊肌肉怎么動，在最準的時機，用最省力的方式，打最要命的一點。

不能錯。

“下一輪，西院陸沉，對北院王厲！”

執事聲再起，這次嚴肅了。

人群又騷動。

王厲，王虎親哥，北院旁系第一，淬體西重。

這人狠，記仇。

陸沉睜眼，看擂臺。

黑衣精瘦青年己經站在臺上，冷冷盯著他，眼像毒蛇。

“陸沉，”王厲聲不高，但清楚傳到每人耳中，“傷我弟，現在算。”

陸沉默默上臺。

這次臺下議論小了，換成壓抑的興奮。

沒人再覺得陸沉純靠運氣，但對上淬體西重的王厲，這點“取巧”還有用嗎？

“比試開始！”

執事聲落，王厲動了。

他沒像王虎猛沖，步法靈動，人滑過來，快了一倍不止。

淬體西重，氣血如汞，速度力量遠非三重可比。

一出手就是殺招，五指成爪，指尖泛淡淡黑氣，首抓陸沉咽喉！

“黑煞爪！

王厲練成了！”

臺下驚呼。

黑煞爪是陸家藏武閣里一門陰毒武技，要配藥練手，爪風帶煞，能傷經脈。

這一爪快，狠，毒，封了所有退路。

破妄之眼下，王厲氣血光焰比王虎熾熱凝實，流動更復雜。

爪風里的黑煞氣像無數細毒針，鎖著前面。

躲不開。

至少以陸沉現在的身體，絕對躲不開這蓄謀的一爪。

王厲眼里閃過**快意，好像己經聽見喉骨碎聲。

弟當眾出丑，他得用最狠的方式找回來。

但就在指尖快碰到陸沉皮膚時——陸沉做了件讓所有人瞪眼的事。

他沒躲，也沒擋。

他迎著能抓碎青石的利爪，抬起左手，五指張開，好像要用手掌接。

“找死。”

王厲心里冷笑，力道再加三分。

下一刻，陸沉手掌輕輕貼在了王厲手腕上。

不是硬碰，是貼。

像片葉子順風貼上去。

接觸瞬間，陸沉左眼深處金色裂痕猛一顫！

盤踞體內、吞了三年靈氣的道傷之力，第一次被他主動引動一絲——不是吸，是順著接觸點向外“吐”了一縷。

那感覺沒法形容。

王厲只覺得一股冰冷死寂、好像能湮滅一切生機的詭異力量，順陸沉手掌鉆入手腕，沿手臂經脈逆沖而上！

“什么？！”

他駭然色變，想抽手退，卻發現整條右臂瞬間沒知覺了。

那冰冷死寂的力量過處，氣血凍結，經脈僵死。

黑煞爪勁力像雪遇沸水，頃刻瓦解。

更可怕的是，那力量還在往上蔓延！

王厲驚恐萬狀，再也顧不得比試，怪叫一聲，左手并指如刀，狠狠切在自己右肩！

“咔嚓！”

肩胛骨碎聲清晰。

他用自殘方式，強行阻斷了那詭異力量的蔓延。

“噗！”

王厲噴出口血，踉蹌后退，看陸沉的眼神充滿驚駭恐懼，像看怪物。

而陸沉，在道傷之力引動的瞬間，臉色驟然慘白，身體晃了晃，幾乎站不住。

左眼傳來撕裂劇痛，視野陣陣發黑。

他強撐著沒倒。

執事沖上擂臺，扶住搖搖欲墜的王厲，探查后臉色極其凝重。

王厲整條右臂經脈呈詭異“枯萎”狀，像被抽干了生機，沒幾個月養不回來。

他猛抬頭看陸沉，眼銳利如刀：“陸沉！

你用了什么邪法？！”

臺下鴉雀無聲，所有人都被這詭異逆轉驚呆。

陸沉深吸氣，壓下喉頭腥甜和左眼劇痛，緩緩道：“執事明鑒，弟子只是……僥幸碰到了他氣門。”

氣門？

什么氣門能造成這樣？

執事顯然不信，但查陸沉周身，確實沒半點靈氣或邪氣波動。

只能陰沉著臉宣布：“此戰，陸沉勝！

但招式詭異，暫停比試，接受調查！”

兩名護衛上前要帶人。

陸沉沒反抗，只在被帶走前，最后看了眼高臺。

那里幾位主脈長老也注意到騷動，投來審視目光。

其中一位面容清癯、眼深邃的白發長老，目光在陸沉身上停了片刻，尤其在蒼白臉色和微顫的左眼處停得更久。

陸沉低頭，嘴角不易察覺地勾了勾。

他賭贏了。

暴露一點“異常”，引來真正關注，比永遠當廢物、在旁系底層默默消失要好。

他需要資源，需要了解體內道傷，需要變強。

強到……能看清那夜天空為什么裂，那滴金色血到底從哪來。

強到……能打破這身體、這世界給他的所有枷鎖。

演武場喧囂漸遠。

陸沉被帶往戒律堂。

秋風掃落葉，拂過石板路。

無人察覺，陸沉被帶走之際，左手掌心那道細若游絲的暗金紋路，正緩緩隱匿。

更沒人看見，他左眼視野深處，映出的青嵐城天空上，那常人察覺不到、密布整個蒼穹、像巨大囚籠的……網狀裂痕。